亚伦带着塞勒丝穿过几条愈发狭窄、两侧木屋显得更加拥挤古朴的巷道,最终停在了一间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低矮店铺前。店铺的门面不大,木质招牌被常年风雨侵蚀得边缘卷曲、漆色剥落,字迹模糊,但仍能勉强辨认出“药铺”两个个朴素的字样。一股混合了多种草药干涩气味的淡淡药香,从门内飘散出来。
亚伦在门口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勇气,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期盼与一丝紧张。他率先推开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走了进去,朝着光线有些昏暗的店内提高声音喊道:“怀特药师!您在吗?我又来找您了!”
药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稍大一些,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散发着浓郁药味的木质药柜,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小抽屉。柜台后方的空间堆放着一些处理到一半的草药和制药工具。
不一会儿,里间通往内室的布帘被一只布满皱纹、苍老的手掀开,一位头发几乎全白、身形佝偻得厉害、脸上布满深深沟壑的老人,拄着一根被手掌磨得异常光滑的木杖,慢吞吞地、一步一顿地挪了出来。他抬起那双显得有些浑浊、仿佛蒙着一层白翳的眼睛,看到站在柜台前的亚伦,脸上露出一丝习以为常的、带着些许无奈的温和神色:“是亚伦啊……我说过很多次了,孩子,你之前拿来的那些普通药材,品质虽好,但也换不得赤鳞蛇胆那种稀罕物,价值相差太远了……”
“不,不是的!怀特药师!”亚伦连忙摇头打断他的话,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红晕。他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珍宝般,从怀中取出那个用多层宽大坚韧树叶仔细包裹好的物品,双手郑重地递到柜台上,轻轻打开,露出了其中那颗泛着不祥暗红色光泽、触手似乎还有些温热的赤鳞蛇胆。他的语气急切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期待:“怀特药师,您看!您之前提过的、治疗那种怪病必须要用的赤鳞蛇胆,我带来了!您看看,这个品相可以吗?可不可以治……治病?”
怀特药师闻言,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他伸出枯瘦、带着些许老年斑的手,拿起那颗蛇胆,凑到眼前,借助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极其专业地仔细翻看它的色泽、形状,又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那独特而辛辣的气息,奇道:“你……你真拿到了?赤鳞蛇可是二阶魔兽啊,难缠、狡猾且剧毒无比,它的巢穴附近环境又复杂……你是怎么……”他的声音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越过了因为兴奋而脸颊微红的亚伦的肩膀,落在了自始至终都静静站在门口阴影处、仿佛与昏暗光线融为一体的、笼罩在神秘黑袍中的塞勒丝身上。
在看到塞勒丝的瞬间,怀特药师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与镇上其他人初见时无二的、符合他身份的惊愕与茫然。但就在那电光火石般的刹那,塞勒丝凭借远超常人的敏锐观察力,清晰地捕捉到——这位老人原本因为年迈而自然佝偻的背脊,似乎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挺直了微不可察的一分!那扶着光滑木杖、原本为了表现老态而刻意微微颤抖的手,也在那一瞬间稳定了下来,甚至他拿起蛇胆观察的动作,都隐约带上了一丝与他外表年龄绝不相符的、近乎本能的沉稳与利落!
那是一种深藏在肌肉记忆里的、属于经过严格训练者的身体反应!
不过,这极其短暂、稍纵即逝的异常,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怀特药师立刻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迅速调整了过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咳嗽,整个人又恢复成了那副老态龙钟、行动迟缓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破绽”只是光影晃动造成的错觉,或者是他年老体衰导致的偶然抽搐。
一心沉浸在即将治好病人的喜悦中的亚伦,显然并未察觉到身边这位老药师这细微的表情与身体管理。他连忙转过身,为双方介绍,语气带着尊敬:“怀特药师,这位是我的表亲,塞勒丝小姐,是她帮我找到了蛇胆。表姐,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怀特药师,镇上最好的医生,也是……唯一的医生。”
塞勒丝依言,微微颔首,兜帽下的目光平静无波,并未多言,保持着符合她此刻“神秘表亲”人设的沉默与疏离。
然而,怀特药师在听到“表亲”这个称呼时,浑浊的眼珠极快地转动了一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混合着惊疑与审视的异色。但他表面上仍然维持着那副属于边境小镇老医生的、略带固执和冷漠的姿态,仿佛对任何外来者都抱有天然的不信任。
“嗯……蛇胆,品相尚可,老夫先收下了。”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带着一种不想多事的态度,将那颗珍贵的蛇胆重新用树叶包好,略显随意地揣进自己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袍怀里,然后带着明显的搪塞意味对亚伦说道,“亚伦,你们……先在外面柜台这里等一下。配置药剂需要一些时间,工序复杂,不能受人打扰。”
说完,他也不等亚伦回应,甚至没有多看塞勒丝一眼,便拄着拐杖,发出“笃、笃”的声响,转身掀开那道隔绝内外间的厚重布帘,步履蹒跚地走了进去,将外面面相觑的两人留在了弥漫着药草味的店铺前厅。
塞勒丝的眉头在兜帽阴影下微微一蹙。这位老药师的反应,表面上看起来符合一个对外人戒备、专注于配药的老人形象,但结合刚才那瞬间的异常,以及此刻这过于急切、近乎失礼的回避态度……这一切显得太“正常”了,正常得反而透着一股刻意。他似乎在极力避免与他们,尤其是与她,有过多的接触和交流。这种刻意的、急于划清界限的行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
那股强烈的、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如同阴云般笼罩在塞勒丝心头。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她悄然集中精神,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非肉眼可见的虚空辉光——虚空视界,开启!
无形的、超越常规物质层面的感知波纹,以她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如同水波般轻易穿透了那层厚重布帘,将里间的情景清晰地“映射”在她的感知之中。
里间的情景让塞勒丝兜帽下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清晰地看到,那位刚刚在外面还手颤巍巍、老态龙钟、需要拐杖支撑的怀特药师,在进入布帘后的瞬间,背脊便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许多,虽然依旧有些老年人的弧度,但行动间却透着一股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利落,哪里还有半分之前在柜台前表现出的龙钟老态?这绝非一个普通乡下老药师应有的体态和动作习惯!
更令人震惊的是,在他的耳廓旁正稳定地亮着一个极其细微却结构精巧严谨的小型法阵!那法阵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的光芒,显然正处于激活状态。而此刻,这位怀特“药师”的嘴唇正在快速而轻微地开合着,脸上带着与之前淡然截然不同的、混合着凝重与急切的情绪,显然正在通过这个隐秘的法阵,与某个未知的对象进行着紧急通讯!
“刚来镇上第一天,就忍不住用这种能力偷看别人的隐私吗?啧啧,你这家伙,恶趣味和好奇心还真是够重的啊。”泽洛斯带着戏谑调侃意味的声音,适时地在她的脑海中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要不是他刚刚表现得那么反常,那么刻意地回避我们,我也不会动用这个能力。'塞勒丝在心中没好气地反驳,注意力却丝毫未从那个正在进行的隐秘通讯上移开,‘你觉得,白桦镇上这些朴实的镇民们,会知道他们这位看起来德高望重、医术还不错的老药师,其实是一位法师吗?这可不是乡下土郎中该有的技能。'
“呵,”泽洛斯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堂堂一名法师,会心甘情愿屈尊在一个鸟不拉屎的边境小镇,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草药医生?这故事骗骗亚伦那种傻小子还行。要么,是他的真实身份见不得光,正在被某些势力追捕或需要长期隐匿行踪;要么,就是厌倦了魔法界的纷争,跑到这里来隐居养老。但你觉得,在这种穷乡僻壤、连王国治安厅都懒得常来巡视的角落,哪个概率更大?”
塞勒丝的心沉了下去。联想到之前亚伦无意中提到的、数年前曾有一批行为怪异的“学者”进入这片森林后再未出来……一个隐匿真实身份和实力、拥有不俗魔法造诣的药师,长期潜伏在这个靠近森林的边境小镇,其背后可能牵扯到的东西,让她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和警惕。这潭水,似乎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可惜,虚空视界虽然能清晰地“看”到能量流动、物质结构和生命体征,却无法直接“听”到声音,无法获知他具体在通讯中说些什么。'塞勒丝有些遗憾地关闭了虚空视界,将感知收回,‘先静观其变吧。他这么急着避开我们进行通讯,通讯的内容,有极大的概率与我们,或者说,与亚伦的突然回归,以及我这个“表亲”的出现有关。'
药铺内外,一时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
与此同时,在森林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隐秘据点内。
一名身着朴素白袍的法师,正面对着岩壁上那道泽洛斯当初离去时留下的虚空裂缝,经过三个月时间,其已因现实规则的自愈性而变得极其细微,眼看就要彻底闭合。他双眼紧闭,神情专注,双手在胸前虚按,层层叠叠、结构繁复的探测法阵在他掌心前旋转、组合、变幻,散发出不同属性的魔力波动。在他身旁的地面上,杂乱却有序地堆放着各式各样的魔法道具——从闪烁着微光的护符,到封面古朴的魔导书,再到一些散发着奇异气息的魔物身体素材。
他在尝试一切可能的手段,追踪那道消失的虚空生物的气息。
少顷,他面前最后一个由暗影能量构筑的法阵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如同破碎的玻璃般寸寸碎裂,消散在空气中。白袍法师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挫败:“全都试过了,我们目前所有已知魔法体系的追踪方式,从元素到奥术,从生命到死灵,甚至包括一些禁忌的溯源术,全都……完全无效。就像它从未存在过一样。”
周围几位同样穿着不同颜色袍服的法师闻言,虽然失望,却也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其中一位红袍人叹了口气:“也是,如果虚空生物是这么容易就能被追踪定位的存在,那帮信奉虚空的异端教徒也不会如此为之疯狂和着迷了……”
他的话未说完,忽然神色一动,似乎接收到了某种讯息。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即从怀中珍重地取出一张泛黄、边缘有些卷曲的古老书页——那是经过特殊处理的通讯书页,数量有限,极其珍贵,非紧急情况不会动用。
此时,那张书页正散发着微弱的、却异常急促的光芒。
“是怀特?”红袍人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个时间点,他为什么会动用通讯书页?难道白桦镇出了什么变故?”
他不敢怠慢,立刻将精神力注入书页。书页上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一个微缩的通讯法阵在他耳旁迅速构筑成形。红袍人嘴唇快速开合了几下,似乎在接收信息,随后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通讯过程极为短暂,不过十数秒后,书页上的光芒便彻底黯淡下去,随即无火自燃,化作一小撮细腻的灰烬,从他指缝间飘散落下。
周围的人都将目光投向他。白袍人问道:“怀特说了什么?如此紧急?”
红袍人深吸一口气,沉声汇报:“他说,白桦镇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不明实力、来历不明的女人。那个失忆者亚伦,称其为他的‘表亲’。”
“亚伦?”另一名灰袍人回忆道,“是三年前那个莫名出现在白桦镇附近的失忆少年?因为他能不知不觉绕过我们布下的眼线而感到些许奇怪,暗中调查过却毫无结果,故而我特别留意了一下,他不是孤身一人吗,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表亲’?”
“问题就在这里。”红袍人语气凝重,“而且,怀特强调,以他三阶法师的感知力和侦测技巧,竟然完全看不透那个女人的底细!只能感觉到一片虚无和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他判断,此女恐怕来者不善。”
“可惜通讯书页的作用时间有限,能量也只够传递最关键的信息,没办法获得更多关于那个女人外貌、能力的具体描述。”红袍人遗憾地补充道。
一时间,密室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一个神秘莫测、连三阶法师都无法看透的女人,突然出现在他们藏匿处附近的边境小镇,并与他们长期观察的目标人物扯上了关系……这绝非巧合。
“怎么办?”几名成员的目光,齐齐投向了密室中心,那位一直静默不语、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人影。其是此地权限最高者,也是领导他们从当年那场灾难的幸存下来的人。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黑袍之下,传来了一阵仿佛经过多重空间扭曲、辨不清男女老少、带着奇异回响的平缓声音:
“不必理会。”
众人皆是一愣。
白袍人忍不住确认道:“您是指……?”
“无论是之前逃脱的虚空生物,还是如今出现在白桦镇的神秘人。”黑袍人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既然他们未曾与我们有直接交集,也未主动威胁我们的生存,便无需过多在意,更不必主动招惹。”
其微微抬起黑袍的袖口,露出一截缠绕着微弱黑色能量的手指,指向周围:“你们要清楚,如今吾等能够从那场……‘大清洗’中逃脱,苟延残喘于此,保留住真理联合会最后的火种,已是万幸。”
“大清洗”三个字如同冰冷的锥子,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所有人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眼中浮现出难以磨灭的恐惧与后怕。那是一场几乎将整个真理联合会连根拔起、从历史中抹去的浩劫,他们这些残党,如同惊弓之鸟,隐藏在这隐秘的角落,不敢有丝毫大意。
黑袍人的声音继续响起:“在自身尚且难保的情况下,我们又哪来的余力和功夫,去主动寻找额外的麻烦?隐匿,观察,积蓄力量,才是我们现阶段唯一的生存之道。”
众人沉默了片刻,最终纷纷低头:“谨遵谕令。”
“留下一人,继续监视这道虚空裂缝,直至其完全闭合。虽然希望渺茫,但例行公事不可废。”黑袍人下达了最后的指令,“其他人,各办各事,维持静默,非必要,不联系。”
“是!”
密室内的人影迅速散去,只留下那名白袍法师,继续面对着那道即将消失的裂缝,履行着他枯燥而注定徒劳的监视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