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里间那道厚重的、带着药渍的深色门帘再次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怀特药师步履蹒跚地挪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用防潮油纸仔细包好、系着结实麻绳的小药包。他的步伐又恢复成了那副颤颤巍巍、仿佛每一步都需要耗尽全身力气、随时会被一阵微风吹倒的龙钟老态,脸上也重新挂上了那种疲惫与漠然的冷淡表情。
他将那包蕴含着希望的小药包递给眼巴巴望着的亚伦,声音沙哑而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极其简短地嘱咐了几句关于煎药的火候、时间以及服用的禁忌事项,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重复了千百遍、早已麻木的日常工作程序。
然后,他甚至吝啬于给予塞勒丝一个探究或好奇的眼神,也没有对亚伦独自深入险境、成功取回连许多资深冒险者都望而却步的赤鳞蛇胆这一壮举,流露出半分应有的关心、赞许或是后怕。他就像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直接转过身,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杖,发出“笃、笃”的沉闷声响,慢吞吞地、头也不回地再次挪回了光线昏暗的里间,仿佛站在柜台外的两人,与门外街道上随风扬起的尘土并无本质区别。
整个过程,机械、高效,且……冰冷得毫无人情味,与他“医者”的身份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反差。
看着那仍在微微晃动的深色门帘,塞勒丝微微侧过头,对身旁正小心翼翼将药包收好的亚伦,压低声音问道:“他……对待病人和求药者,一直是这个态度吗?”
亚伦似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点了点头,用一种理解的口吻解释道:“嗯,听镇上的老人们说,怀特药师很多年前在外游历时,似乎遭遇了非常可怕的事情,受了极重的伤,虽然侥幸保住了性命,但身体根基受损严重,落下了难以治愈的严重病根,身体一直非常虚弱,不能随意走动,吹不得风,也受不得累。而且,自从那件事后,他的性格也变得非常……孤僻阴郁,极度不喜欢和人交流,几乎到了厌恶的程度。平时如果有什么常用的药材缺货,或者需要告知大家的注意事项,他都是直接用炭笔写在挂在门外的一块小木板上的。所以镇上的大家都很体谅他,除非是像这样非得他亲自配药不可的重病,否则一般的小病小痛,都只是在药铺内拿他摆放好的药,自觉给钱,不会轻易打扰他休息,怕惹他心烦。”
这时,泽洛斯那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再度在塞勒丝脑海中悠悠响起:“看来这家伙还挺聪明。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认知层面、知识储备、乃至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思维习惯,与这些世代居住在此的、眼界有限的乡下人之间,存在着难以逾越的巨大鸿沟。言多必失,说得越多,暴露的风险就越大。索性就扮演一个沉默寡言、因伤病而行动不便、性格孤僻古怪的糟老头子,最大限度地减少一切非必要的社交接触和交流。”
塞勒丝仍带着一丝不解:‘可是,他这种近乎自闭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封闭状态,难道不会让镇民们觉得奇怪吗?一个本该见识广博、需要与人打交道的药师,却如此刻意地封闭自己,但凡有点心思的人,应该都能看出其中的怪异和不合理之处吧?'
“那又怎么了?”泽洛斯的语气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不屑,“让他们去怀疑?去深究?去找这镇上唯一一个药师的麻烦吗?除非他们以后受伤流血、重病缠身时,想躺在家里等死。在一个缺乏替代选择的环境里,掌握关键技能的人,本身就拥有一定的特权。而且,他都主动把自己困在这个小小的药铺里,表现得如此与世无争、人畜无害了,再怎么古怪,在那些每日为生计奔波的乡下人朴素的世界观里,只要不影响小镇以外的任何事情,不给他们带来直接的麻烦,他们自然就懒得、也无力去深究其背后的原因了。”
随即,泽洛斯的话锋陡然一转,带上了一股浓浓的、毫不掩饰的嫌弃:“倒是你,这么简单明了的人情世故,能不能别老让我来充当解说?既无聊乏味,又不能让我感受到智商碾压对手的快感,纯粹是在浪费本大君宝贵的耐心和口水。”
塞勒丝被这突如其来的毒舌怼得一噎,只觉得一阵无语和头大。这才刚进入人类社会没多久,脚跟都还没站稳,似乎就要开始体验这种表面看似平静和睦、内里却可能暗流涌动、需要处处留心观察、分析每个人行为背后动机的“勾心斗角”了,实在是心累——虽然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好像只是她自己在单方面的观察、猜测和脑补,对方甚至懒得跟她演对手戏。
她无奈地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小镇那几条算不上宽敞的街道,看着那些依旧对她避而远之、行色匆匆,却又可能在各自平凡的外表下,藏着不为人知秘密的居民们,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淡淡的无力感和疏离感。
‘这才只是个开始啊……连个边境小镇都这么复杂……'她暗自腹诽,'真难想象,以后要是去了更大、权力结构更复杂、人心更难测的大型城市,甚至是王都,这日子得怎么过?难道真的要时刻开着虚空视界,像个扫描仪一样,去分析每一个接近的人的笑容是真是假,每一句问候背后是否藏着算计吗?'
她突然有点怀念起在森林里那段虽然危机四伏、但却格外单纯的日子了。至少那时候,危险是明晃晃的,来自于獠牙和利爪,不用费尽心思去猜度那些隐藏在平和友善表象下的暗涌与机心。与魔兽“坦诚相见”、直来直往的搏杀,反而显得简单痛快。
“走了,表弟。”塞勒丝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脑海中那些纷乱芜杂的思绪暂时甩开,对正仔细收好药包的亚伦说道,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带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吧。总得先有个能安心落脚,不用担心被人时刻从门缝里盯着的地方。”
至于其他的、潜在的麻烦和谜团……眼下信息太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了。
亚伦点了点头,领着塞勒丝离开弥漫着药草气味的小铺,转而穿行于几条愈发僻静、两侧木屋更加低矮陈旧的小巷。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处看起来有些年岁、处处透着时光痕迹,但被打理得颇为整洁、甚至带着几分精心照料的院落前。低矮的木制篱笆上爬满了生机勃勃的、不知名的翠绿藤蔓,几朵零星的小花点缀其间。院子里,清晰地传来孩童们清脆如银铃般的嬉笑声与追逐打闹的脚步声,为这僻静的角落注入了满满的活力。
亚伦刚伸手推开那扇略显斑驳、漆皮脱落的木门,几个正在院子里像小兽般追逐嬉戏的孩子眼尖,立刻发现了他熟悉的身影,顿时像一群被惊动的、欢快雀跃的小鸟般,“呼啦啦”地全都围了上来,瞬间就将亚伦堵在了门口。他们七嘴八舌地、用带着地方口音的稚嫩童音喊着,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
“亚伦哥哥!你回来啦!”
“亚伦哥哥,你昨天去哪里玩了呀?怎么都不带我们!”
“安娜姐姐昨天找不到你,可担心了呢!吃饭的时候都念叨你好几次!”
孩子们的声音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活力与亲近。他们个子矮小,仰起头时,视线轻易地就越过了亚伦,触及到了静静跟在他身后、那道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尤其是从宽大兜帽边缘垂落下的几缕如同月华流泻般的银白发丝,以及那在阴影中若隐若现、线条精致完美的下颌。一个胆子最大的小男孩,立刻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着塞勒丝,用清脆响亮、毫无世俗顾忌的童音喊道,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哇!亚伦哥哥还带了一个好漂亮好漂亮的姐姐回来!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像雪一样!”
其他孩子也立刻被这新奇的发现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纷纷踮起脚尖,好奇地、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毫不避讳地打量着这个与小镇画风截然不同的“漂亮姐姐”,小脸上写满了天真无邪的好奇与探究。
亚伦被孩子们突如其来的热情和直白的话语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脸颊微红。他蹲下身,有些手忙脚乱地将几个试图像小树袋熊一样往他腿上、身上爬的“小挂件”轻柔地“摘”下来,脸上带着既无奈又温和的纵容笑容。他转过头,对塞勒丝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表情,小声解释道:“抱歉,塞勒丝小姐,这些孩子……他们心思单纯,并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好奇心特别重,而且……在这个院子里被保护得很好,还不太懂得什么叫‘怕生',也不太会看人脸色。”
“放心,我看得出来。”塞勒丝轻声回应,语气平和。她见周围没有其他成年镇民,只有这些心思纯净透亮的孩子,便索性抬手,将一直遮掩容貌的宽大兜帽向后轻轻摘下。
刹那间,仿佛周围的阳光都变得更加明亮了几分。如月华流淌、星河垂落般的银白长发毫无束缚地披散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闪烁着柔和而神秘的光泽。那张精致得如同最高明的神祇亲手雕琢、毫无瑕疵的容颜完全展露在阳光下,紫水晶般澄澈而深邃的眼眸带着一丝淡淡的好奇与不易察觉的柔和,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群因为她露出真容而瞬间集体陷入安静、仿佛被施了定身术的孩子们。
孩子们显然被这完全超出他们贫乏想象力极限的、近乎梦幻般的美丽彻底震慑住了,一个个不约而同地张大了嘴巴,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眨不眨地、呆呆地看着塞勒丝,仿佛看到了从祖母讲述的古老传说故事书里,或者从最美妙的梦境中走出来的精灵仙子、月光女神,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塞勒丝看着他们这副可爱又真实的反应,冰封般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她耐心地站在原地,任由这群小不点用纯粹的目光,好奇地、毫无保留地打量着自己异于常人的银发和紫眸。随后她的目光扫过这个虽然处处透着简朴、甚至有些破旧,但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充满了生活气息与生命活力的院落,然后转向身旁的亚伦,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这里……就是你在白桦镇的'家'?”
亚伦点了点头,目光温暖地看向院子里那些又开始恢复活泼、互相挤眉弄眼、小声嘀咕着的孩子们,金色的眼瞳中带着一种深深的归属感和责任感:“嗯。三年前我在镇外的森林边缘醒来,浑身是伤,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真正意义上的举目无亲,无处可去。是这些孩子……还有安娜,最先发现并接纳了当时狼狈不堪的我。”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些,带着回忆的温情,“他们都是镇上因为各种不幸,例如疾病、魔物袭击、或者参军未归而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孤儿,被好心的镇民们自发地、统一安排住在了这个还算宽敞的旧院子里。虽然镇上善良的人们对他们都很好,会定期送来食物、衣物和必要的用品,但大家都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要忙碌、要挣扎求存,基本没人能有时时看管、教导他们的精力。所以他们玩心很重,也有些……缺乏管教,行为上难免显得有些野性和散漫。”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由衷的钦佩和显而易见的暖意:“不过,好在……有安娜在。她是这里所有孩子中年纪最大的,和我年纪相仿。虽然她自己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但却像大家的姐姐,甚至像个小母亲一样。有她管着、教导着,这些小家伙虽然平时顽皮得像一群小猴子,但心地都十分纯良,懂得分享,也知道最基本的对错。”
“安娜?”塞勒丝捕捉到了这个频繁出现的、似乎对亚伦意义非凡的名字。
“对,安娜。”亚伦的眼神随着这个名字的提及,不禁黯淡下来,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情感,“因为白桦镇地处边境,常年面临着小规模的魔兽骚扰和潜在的冲突风险,所以这里也是王国征收新兵、补充边境军团的兵源地之一。而安娜的父母作为小镇里小有名气的猎户,在很多年前王国的一次征召中,就一起报名去参军了,据说被分配到了很远很远的边境线上。但……从那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连一封报平安的信都没有。王国后来派人送来了一笔不算少的抚慰金,算是……确认了他们的结局。”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但随即又转为一种带着心疼的敬佩:“当时安娜还很小,大概只有……十岁左右吧?她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大人都感到惊讶和动容的决定——她将王国给她的那笔对于个人而言堪称巨款的抚慰金,几乎全部都拿了出来,用在了这个孤儿院的日常运营、修缮房屋和购买孩子们的食物衣物上,自己则主动承担起了类似管理员的职责,照顾这些比她更小、更无助的孩子,直到现在。所以,镇上的大家,提起安娜,没有不佩服她的……但也都很心疼她,觉得她太苦了自己。”
他的拳头不自觉地紧紧握起,手背上青筋微显,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焦急:“而就在前不久,大概是两个月前,她开始持续地低烧、咳嗽,身体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差,虚弱得几乎下不了床。镇上的普通草药都试过了,完全没用。怀特药师仔细诊断后,面色凝重地说,她这是感染了一种非常顽固、带有阴寒属性的奇怪肺痨,普通的药物根本无法根除。只有用赤鳞蛇的蛇胆作为主药,以其蕴含的独特火毒精华,炼制特殊的药剂,才有可能化解她肺里的阴寒痨病,救回她的命。所以我就……”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塞勒丝已经完全明白了前因后果。
原来如此。这个看起来羞涩内向、动不动就脸红的少年,之所以会拼上性命、近乎不自量力地去挑战远超自己能力范畴的二阶魔兽,甚至在绝望之际,愿意交出那柄不凡的骑士大剑作为报酬,一切的动力源头,并非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这个在他最无助时收留了他、给了他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的孤儿院,为了那个同样命运多舛、尝尽人间苦涩,却用无比柔弱的肩膀,毅然扛起照顾他人责任的少女——安娜。
这份不求回报、纯粹而坚定的守护之心与责任感,像一道温暖的光,让她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被微微触动。她看着亚伦那双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与深切担忧的金色眼眸,仿佛看到了某种……散发着人性光辉的光芒。
“带我去看看她吧。”塞勒丝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