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洛斯隐隐猜测到塞勒丝此刻的状态——她的思维近乎凝固,除了如何清除掉多里安这个核心指令外,其他一切逻辑、策略、伪装都被那冰冷纯粹的杀意暂时压制了。指望她继续像之前那样机敏地周旋套话,显然不可能。
‘必须先把她的注意力从‘执行指令’上稍微转移开,至少维持表面上的对话。’泽洛斯迅速做出判断,‘同时,得想办法套出更多关于这家伙的情报,尤其是弱点。’
‘丫头!’泽洛斯在塞勒丝心中低喝,‘听着!暂且放空你的心思,什么都别想!现在,我说一句,你跟着我说一句!完全模仿我的语气、语调和停顿!这对你现在被强化过的身体协调性和模仿能力来说,应该不在话下!能做到吧?!’
短暂的沉默后,塞勒丝心中传来一个几乎没有任何波动的回应:
‘……嗯。’
这简单的回应却让泽洛斯稍微松了口气——至少她还保留着基本的听从指令和执行能力。
‘好!现在开始!注意我的节奏!’
泽洛斯立刻开始口述,将自己的意志和语言节奏清晰地传递给塞勒丝。
只见塞勒丝笼罩在黑袍下的身影微微一动,随即,一个声音从兜帽下传出。那声音依旧是她的音色,但语调、节奏、乃至那份冰冷的疏离感,都与泽洛斯此刻的意念完全同步,仿佛泽洛斯在直接通过她的身体说话:
“不必了。”
多里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塞勒丝微微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那具正在吸收灰雾的尸龙骸骨和融合体,语气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依我看,你这具‘龙骸傀儡’……虽然勉强可堪一用,但终归是拾人牙慧,玩弄一具死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空壳,借助其残留的些许特性罢了。其上限早已注定,不值一提。”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多里安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脸上闪过一丝不甘和失落。自己苦心孤诣,甚至不惜动用禁忌手段才完成的“杰作”,在对方眼中竟然只是“不值一提”?
然而,塞勒丝话锋陡然一转,兜帽的阴影仿佛“看”向了多里安本人,那清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仿佛发现有趣之物的兴致:
“不过……我倒是对你本人,更感兴趣。”
“我……我吗?”多里安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惊喜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对他本人感兴趣!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这位“虚空大君”眼中,他多里安·埃弗拉德的价值,远超过那具他耗费心血制造的龙骸傀儡!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认可,就像一位艺术鉴赏大师,跳过作品,直接对艺术家本人表达赞赏!
这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机遇!
泽洛斯将多里安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果然,对付这种极度自负、渴望被认可的天才,贬低他的作品,再突然抬高他本人,是最有效的策略之一。人受到突如其来的、来自更高位存在的赞誉,总会飘飘然,放松警惕,更何况是多里安这种将自身才华视作最大依仗的自大者。
“没错,是你。”塞勒丝的声音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缓缓说道,“在我看来,你的心性之果决、谋划之缜密、手段之干脆,无疑已经远超你那些所谓的‘同龄人’,甚至许多所谓的老练之辈也远远不及。这份在绝境中开辟道路、利用一切可用资源的‘特质’,颇有意思。”
她顿了顿,仿佛在仔细感知,继续说道:“而更难得可贵的是……你的实力虽不出众,却能不依赖任何外置的魔法道具,仅凭自身的魔力操控,就构筑出如此稳定、针对性极强的魔力护罩,将周围这种程度的污染魔力完全隔绝。这份在魔力控制上的精细度与专注力,在你这个年龄段,堪称无可挑剔。”
此乃谎言。
泽洛斯一生见过的天才、怪物、妖孽多了去了,多里安这点心机和魔力控制水平,在诸天万界根本排不上号。但是,人嘛,尤其是自视甚高又急于证明自己的人,最喜欢听的就是这种“独具慧眼”的赞誉。给他戴上“心性超越同龄”、“控制力无可挑剔”的高帽,他自然会更加得意,更容易吐露真言。
果然,多里安在最初的惊喜过后,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副“愧不敢当”的谦逊表情,但眼中的得意和受用却几乎要溢出来:
“不敢当,阁下您实在是过誉了。”他语气诚恳地解释道,“实不相瞒,这层护罩之所以能有效,主要是因为它是我专门针对当前环境中这种特定污染魔力性质,进行了长时间调整和优化的结果。它的防护机制非常单一,只能有效隔绝这种灰雾污染,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像样的魔法防护能力,对物理攻击或者其他属性的魔法攻击,防御效果相当有限。”
他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坦诚,又苦笑了一声,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窘迫:
“实际上,阁下,说出来可能让您见笑。同时维持这层针对性护罩,以及分心操控龙骸傀儡吸收灰雾,就已经几乎耗费了我全部的心神和魔力了。 毕竟,我们这些炼金术师,您也知道,战斗力更多是依赖外物——各种炼金药剂、附魔装备、一次性魔法卷轴或者像这具傀儡一样的造物。我们本身的施法能力和魔力储备,往往不如那些专精战斗的法师。”
他叹了口气,仿佛在抱怨:“这次离家游历,家族里那些顽固的老头子,更是以‘磨砺心性’、‘体验真正的冒险’为名,几乎把我所有的魔法道具和炼金装备都没收了!就给我留了点最基本的个人物品和这身衣服……哦,对了,这身衣服也只是普通的奢侈品,没有任何防护能力,只有最基础的清洁效果而已。要不是这样,他们恐怕连这身衣服都想给我扒掉,让我穿麻布袍子出来呢!”
多里安看似在诉苦,实则巧妙地将自己的弱点和盘托出——护罩单一且消耗大,自身战斗力有限,缺乏强力魔法道具。
这既是示弱以降低对方的戒心,也是在变相炫耀自己仅凭个人能力就做到了这一切的才华。
然而,在泽洛斯听来,这无疑是最完美的、主动递上来的破绽。
‘听到了吗,丫头?’泽洛斯在心中对那压抑着杀意的塞勒丝意识说道,声音带着一丝猎人锁定猎物时的冰冷愉悦,‘护罩单一,消耗巨大,自身近战和魔法攻击能力有限,没有强力道具……而且,他现在大部分心神都在维持护罩和操控龙骸吸收灰雾。’
‘这,就是他的死穴。’
而就在泽洛斯分析多里安暴露出的弱点,并准备商议具体行动方案时,多里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混合了野心与小心翼翼的试探。
“对了,尊敬的阁下,”多里安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恭敬而热切的笑容,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想和您谈一件交易。”
塞勒丝身体微微一顿,兜帽下的阴影仿佛“瞥”了他一眼,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嘲弄的兴味:
“哦?交易?”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让那无声的轻蔑在空气中发酵,然后才缓缓吐出三个字,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就凭你?”
这三个字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让多里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心中猛地一跳!一股寒意夹杂着被轻视的恼怒瞬间涌起,但随即被他强行压下。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措辞有多么僭越无礼。是啊,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解禁联邦炼金家族的青年子弟,或许在凡人中算得上天才,但在一位能够降临现实、深不可测的“虚空大君”面前,有什么资格以个人名义谈交易?这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多里安的头脑飞速转动,冷汗几乎要浸湿他熨帖的衬衫后背。他连忙改口,语气变得更加谦卑,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
“当、当然不是!阁下请息怒!是我失言了,是我太过僭越无礼!”他深深低下头,以示歉意,“我自认……绝无资格以平等的地位与您进行任何层面的交易。我刚才的意思是……是希望以我埃弗拉德家族的名义,与您进行对话和商议!”
他抬起头,脸上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代表家族利益的表情,试图弥补刚才的失误:
“您也清楚的吧?对我们这些现实侧的生灵而言,虚空……是禁忌,是未知,是难以理解甚至无法容纳的领域。 一个虚空生物,即便强大如您,想要长久地、稳定地在现实世界存在,也必然会面临无数的排斥、窥探、敌意,乃至围剿。”
多里安的语气变得极具诱惑力,仿佛在描绘一幅美好的蓝图:
“但是,我们埃弗拉德家族不同!我们位于解禁联邦,思想开放,崇尚力量与知识本身,而非其来源的正统性。如果您愿意……屈尊成为我们家族的供奉,或者说,客卿、特殊顾问……”
他着重强调了接下来的条件:
“我们不仅不会对您施加任何形式的限制、约束或研究,反而会倾尽家族之力,为您在现实世界的活动提供一切便利与支持!无论是您需要的知识、材料、实验场所,还是仅仅想体验这个世界的风土人情,我们都会尽力满足您的需求!”
多里安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而您需要做的,仅仅是在我们家族挂一个名头,在某些必要的时候,以我们家族‘供奉’的身份出面,展现一下存在感即可。这绝对是一笔对您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交易!您获得了在现实世界的合法身份与强大后盾,我们家族则获得了一位至高存在的名望与潜在支持,双赢!”
他这番话,说得天花乱坠,诚意满满,仿佛真的在为塞勒丝着想。
然而,在泽洛斯听来,这不过是精心包装的糖衣炮弹和陷阱。
‘哼,’泽洛斯在心灵链接中对塞勒丝冷笑,‘这话倒是说得漂亮。什么‘不施加限制’、‘尽力满足需求’、‘只需挂名’……殊不知,只要上了他们这艘贼船,挂了他们家族的名头,就等于打上了他们的烙印。往后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视为‘埃弗拉德家族的虚空供奉’所为。到时候,利益捆绑,因果牵连,你想脱身都难。’
‘更重要的是,’泽洛斯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他有一句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现实没有虚空生物的容身之所’。这句话既是诱惑,也是威胁的潜台词。他是在暗示,除了他们这种‘开明’的家族,你在这个世界将寸步难行,甚至可能被视为必须清除的‘灾害’。乖乖合作,才是‘明智’的选择。’
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自嘲的语气补充道:‘啧啧,要不是我自己现在都被你这丫头‘非法监禁’在这具身体里,当了个没工资还得倒贴知识的‘房客’,听到这种条件,恐怕我还真得动点心……毕竟白嫖一个大家族的资源,听起来挺爽的。’
‘当然,’她立刻话锋一转,语气恢复高傲,‘开个玩笑而已。本大君纵横诸界,什么没见过?埃弗拉德家族?解禁联邦?在我眼里不过是个稍微大点的狗窝罢了,也配让我屈尊?’
她的语气随即变得严肃起来,提醒塞勒丝:‘不过,丫头,这家伙的心机和手段你也看到了。在这种偏僻的森林地下,都能撞上这种货色……你的‘麻烦吸引器’体质果然名不虚传。今天还好有我在,能唬住他。但你要记住,这个世界的水很深。下次如果你运气再差一点,碰到个背景更硬、实力更强、还不吃‘虚空大君’这一套的家伙,而你背后又没有什么真正的靠山……那你可能就真要栽跟头了。实力,才是唯一的硬道理。’
泽洛斯的长篇大论和分析警告,在塞勒丝那被冰冷杀意充斥的意识中,只激起了最直接的反应。
那个近乎机械、却异常执着的心声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只关心……什么时候才能动手。’
语气平静,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
泽洛斯:“……”
她感觉自己一番分析都喂了空气。
‘唉……你真的是……’ 泽洛斯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再多的言语安抚和战略分析,对此刻状态异常的塞勒丝来说都是多余的。她那被触发的某种“净化本能”或“极端排斥反应”,已经将多里安定性为“必须立即清除的目标”,逻辑和后果都被抛在了一边。
不过,也好。
情报已经套取得差不多了,对方的警惕也因交易提议和“虚空大君”的“兴趣”而有所降低。
是时候,满足一下这具身体原主人那沸腾的需求了。
‘好吧,丫头,’泽洛斯在心中说道,声音带上了一丝狩猎前的冰冷笑意,‘既然你这么着急……那么,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