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洛斯为塞勒丝列出了两个选择,如同分析实验数据般客观:
‘丫头,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个方案。’
‘方案一:立刻动手,现在就把他做掉。优点:满足你那快要溢出来的‘杀意’,快速终结这个疯子。缺点也很明显——既然他现在身上没有任何魔法道具,那就只能是在通过自身魔力链接操控龙骸吸收灰雾了。一旦他突然死亡,链接中断,灰雾吸收过程会立刻停止,甚至可能因为失控而反冲或逸散。剩下的污染,或许只能靠孽兽缓慢净化,时间会拖得很长,对环境的后续影响未知。而且,这具龙骸傀儡……你多半也用不了了。直接与龙骸建立魔力链接的控制方式,好处是可靠、反应快,但坏处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操控者如果在链接状态下死亡,其留在控制核心的魔力印记和链接回路会受到不可逆的破坏,这具傀儡很可能就此彻底报废。’
‘方案二:忍耐,等他完成灰雾吸收。等他确认环境‘安全’后,他多半会主动中断与龙骸的深度链接,以便节省心神和魔力。到那个瞬间再动手,你就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收获一件强大的‘兵器’,同时环境问题也基本解决。但是……’
泽洛斯的声音顿了顿,强调道:
‘代价是伊莉莎。那个金发小姑娘现在全靠体内残留的污染魔力‘续命’。等灰雾被完全吸收,她体内那些污染魔力也会被一并抽干。以她目前魔核被‘麻痹’、无法调动纯净魔力补充的状态,会在极短时间内因能量真空而器官衰竭死亡。我们等得起,她等不起。’
提到“伊莉莎”这个名字,塞勒丝脑海中那汹涌澎湃、几乎要淹没一切的冰冷杀意,极其罕见地停顿、平息了那么一瞬。
仿佛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银针,刺破了那层纯粹本能构成的厚重冰壳,触及到了被深埋其下的、属于塞勒丝本人的一丝柔软与善意。那个在楼梯间冷静分析、努力求生,又在绝境中将信任托付给她的蓝眸少女的身影,短暂地浮现在意识的表层。
然而,这刹那的清明如同投入沸水中的雪花,转瞬即逝。那源自身体深处、灵魂深处,或者两者共同作用而产生的、对多里安此人及其行为的极端排斥与净化冲动,立刻以更汹涌的姿态反扑回来,将那丝怜悯与权衡彻底吞噬、掩埋。
那个冰冷、执着、不容置疑的心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坚定,更加急迫:
‘我想杀了他。’
‘一刻也不想等。’
没有权衡利弊,没有考虑后果,甚至没有提及伊莉莎的生死。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行动欲望。
泽洛斯在心灵链接中默默地叹了口气。她能理解这种源于本能的强烈冲动,尤其是在这具似乎对“邪恶”或“混乱”有着超乎寻常敏感度的身体里。但是……
‘这次……你算是误打误撞,没有做出违背自己本心的选择。’泽洛斯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放弃稳妥和额外的利益,选择立刻动手,也算是救了伊莉莎,这符合原本属于你自己的善意。’
‘但是,以后呢?’
她的语气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
‘如果你的这种本能或者正义感,在未来某一天,为了达成某个你认为正确的目标,而要求你牺牲其他无辜者的生命或利益……你会怎么做?到那时,你和眼前这个为了收获力量而轻描淡写牺牲他人的多里安·埃弗拉德,又有什么本质区别?不都是将自己的意志和判断,凌驾于他人之上吗?’
这是一个尖锐的提问,直指塞勒丝此刻状态背后可能潜藏的伦理困境。
然而,塞勒丝没有回应。或许是无法理解,或许是不愿思考,或许……是那杀意已经沸腾到了无法进行任何复杂思维的地步。
见塞勒丝毫无反应,泽洛斯知道再多的言语都是徒劳。她不再废话。
‘那么……放手去做吧。’
‘去,杀了他。’
几乎是同时——
“嗡!”
塞勒丝体内,那枚一直处于沉寂“自闭”状态的无垢魔核,仿佛感应到了主人那纯粹的净化意志,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虹色光芒!不再是温和的流转,而是如同被点燃的恒星核心,释放出炽烈而纯净的生命与秩序之力!这股力量瞬间冲刷她的全身,将她体内残留的灰雾污染痕迹涤荡一空,甚至暂时压制了虚空核的波动,让她的身体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圣洁般的虹光之中!
她的双眼,原本失焦如黑曜石的眼眸,此刻骤然点亮!紫水晶般的瞳仁深处,仿佛有虹色的火焰在燃烧,锐利、冰冷,又带着一种神圣的审判意味,死死锁定了几米之外、还在为自己的“交易提议”而忐忑等待答复的多里安!
多里安正在心中盘算着如何进一步说服这位“虚空大君”,突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危机感如同冰锥般刺入心脏!他猛地抬头,正好对上了塞勒丝那双燃烧着虹焰的紫眸!
那眼神……哪里还有半分“虚空生物”的漠然与疏离?那分明是最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杀意与毁灭欲望!而且,那股突然爆发的、纯净到极致的虹色能量……完全不是虚空的性质!
“你……你不是……”多里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血色瞬间褪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慌!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加强护罩,想要操控龙骸反击——
但是,太迟了!
“咻——!”
塞勒丝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征兆。她的身体仿佛化作了一道撕裂空间的虹色闪电,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和空气被极致速度挤压发出的爆鸣!
在多里安惊骇的目光刚刚聚焦,大脑甚至没来得及向身体发出“危险”指令的瞬间,塞勒丝那被虹光包裹的身影已经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他面前。那层专门针对污染魔力、却对其他属性防护薄弱的淡金色护罩,在无垢魔核全力爆发出的、纯粹到极致的生命与秩序虹光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一触即溃。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多余的蓄力。塞勒丝的右手,五指并拢,覆盖着一层凝实如实质的虹色光晕,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又像最无情的攻城锤,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胸前的衣物、肌肉、骨骼——
“噗嗤!”
一声沉闷的、血肉与能量被强行撕裂的轻响。
塞勒丝的手,从他的后背穿透而出。她的掌心,紧紧握着一枚刚刚脱离躯体、还在微微跳动、闪烁着紊乱炼金符文光芒的……魔核。
多里安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在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中,瞳孔涣散,所有的生机、野心、算计,都在魔核离体的瞬间被彻底抽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嗬”的气音,身体随即软软地向前倒下。
就在他死亡的同一时刻——
“昂——!!!”
一声低沉、痛苦、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哀鸣,从大厅中央那具尸龙骸骨的方向传来!那不是真正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在能量层面响彻的悲鸣!龙骸头顶那个吞噬灰雾的漩涡骤然停止,随即剧烈地波动、扭曲,最终“砰”地一声彻底溃散!龙骸本身那残留的、被强行激发的污染魔力也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开始失控地逸散。而那个半身融入龙骸的“异化者”,身体猛地抽搐了几下,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与龙骸的连接处发出滋滋的、如同烧焦般的声响,显然其控制核心随着多里安的死亡遭到了不可逆的重创。
整个地下空间,随着主导者的死亡和龙骸的失控,仿佛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弥漫的灰雾虽然还在,但那股有组织的吸力和核心处的压迫感,开始迅速消散。
塞勒丝静静地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穿透的姿势,掌心握着那枚温热、沾满血迹、正在迅速失去光泽的魔核。虹光从她身上缓缓褪去,无垢魔核似乎也耗尽了刚才爆发的力量,重新恢复了平稳但略显黯淡的运转。
充斥她脑海、驱动她身体的那冰冷沸腾的杀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仿佛完成了某个被设定的“净化程序”,指令结束,一切归于平静。
没有吓到昏迷,没有恶心反胃,没有杀死同类后的剧烈恐慌或道德崩溃。也没有嗜血的兴奋,没有力量碾压的快感,更没有意犹未尽的残忍。
她只是……默默地、近乎漠然地看着眼前多里安那具缓缓倒下的尸体,以及自己染血的手和魔核。
就好像完成了一项必须完成、但绝不愉快的任务。心中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
‘喂,丫头,’泽洛斯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难得的没有调侃,带着一丝探究和谨慎,‘第一次亲手结束一个同类的生命……感觉如何?’
塞勒丝沉默了几秒,才在心中缓缓回应,声音带着一种真实的疲惫与迷茫:
‘糟透了。’
‘不是害怕,也不是后悔杀了他……只是感觉……心里好像有些什么东西,随着这一下,永远地离开了。像是……某种界限被打破了,某种天真被撕碎了。我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回到之前的那个样子了。’
‘那你还记得刚才……发生过什么吧?’泽洛斯确认道。
‘……嗯。’塞勒丝低低地应了一声,‘一字一句,一举一动,记得清清楚楚。包括我自己的想法……那种强烈的、想要杀掉他的冲动。’
她清楚地记得一切。记得多里安的野心勃勃,记得他的冷酷算计,记得他轻描淡写地将他人生命视为代价,也记得自己那不受控制的、冰冷纯粹的杀意。
‘那么,现在,你有什么想法?’
塞勒丝又沉默了更久。她看着自己染血的手,缓缓松开,让那枚失去活性的魔核滚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然后,她蹲下身,面对多里安那张凝固着惊恐、逐渐失去温度的脸。
她伸出干净的那只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地将多里安歪向一侧的脸颊扶正,将那双因为惊恐而圆睁的、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缓缓地、温柔地抚上眼睑。
即使面对这样一个刚刚还让她本能感到极端厌恶、认为其不配为“人”的对手,在死亡降临、一切终结的此刻,她仍然做出了这样……近乎仪式般的、带着尊重逝者意味的举动。
这个细微的动作,与她之前雷霆般的杀戮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却更深刻地揭示了她内心的复杂。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心底,用带着一丝颤抖和巨大困惑的声音回答泽洛斯的问题:
‘我不明白……’
‘明明刚才那种状态,那种冰冷、纯粹、只想杀人的冲动……根本不像是我。我平时……虽然不算特别善良,但也绝不是那样的。可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我却没有感到一丝不对劲。就好像……我自己从头到尾,都是那么想的一样。那杀意,那决定,那行动……都像是从我自己的意志里自然流淌出来的。这太可怕了,泽洛斯。’
她看着自己被血染红又很快在虹光残余下变得干净的手掌,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器官。
‘我好害怕……好讨厌这样无法预料、无法控制的自己。’
随即她抬起头,虽然眼前只有冰冷的地下岩壁,但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它们,看向了充满不确定的未来:
‘如果有那么一天……真像你刚才说的那样,我在那种状态下,在不知不觉中,作出了让自己后悔终生的决定,伤害了不该伤害的人……’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深深的恐惧,不是对敌人,而是对自我:
‘我……还会是那个‘我自己’吗?’
面对塞勒丝这深刻的自我怀疑与恐惧,泽洛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叹了口气,声音不再玩世不恭,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笨拙的、但或许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安抚。
‘嘿,别太悲观了,臭丫头。’她说道,语气努力显得轻松,‘不是还有我吗?’
‘你看,刚才那种状态下的‘你’,虽然杀意沸腾,六亲不认的样子……但我让你暂时忍耐、把控制权交给我的时候,你还是照做了,对吧?’
她试图找出积极的一面,尽管这听起来有点牵强:
‘额……虽然……没什么耐心,催得挺急的。但你看,起码……还是有点控制手段的嘛?我的话,你多少还是能听进去一点的,对不对?’
泽洛斯的声音变得更加认真:
‘以后,我会时刻盯着你的。如果你再出现那种不对劲的状态,我会提醒你,会想办法拉住你。谁让我们现在……已经绑在一起了呢?你把自己玩坏了,我也没地方住了,还得跟着倒霉。所以,为了我自己的‘房子’安稳,我也会尽力不让你走上歪路的。’
这算不上什么动人的承诺,甚至夹杂着泽洛斯式的功利算计,但在此刻塞勒丝听来,却莫名地感到一丝……支撑。
塞勒丝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多里安已经平静下来的面容,又看了看那开始不稳定逸散灰雾的龙骸。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恐惧与迷茫暂时压下。
‘那终究……不是我自己的决定吧?’她低声自语,既是对泽洛斯说,也是对自己说。
她被那股本能所支配,选择了立刻动手,也必须承担相应的后果。
‘不过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她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暂时抛开。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