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边缘，灰雾污染区的外围。
先前与塞勒丝和亚伦有过一面之缘、并留下推荐信的男治安官，再次出现在了这里。不过这一次，他并非独自一人。
他的身边，围绕着十几名正忙碌着，同样穿着制式服装、但款式细节和徽记略有不同的官员。他们的制服更偏向于实用性的野外作业风格，带有更多的口袋和防护设计，徽记也并非代表秩序与执法的盾剑交叉，而是一枚由绿叶、水滴和光芒构成的复杂纹章——这是王国治安厅下属执行部的环境净化与生态管理科，简称环境科的标志。
显然，他们是专门负责处理此类魔力污染、生态异常事件的专家团队。
男治安官眉头紧锁，看着前方那片顽固地笼罩着森林的灰雾区域，对身旁一位正操控着悬浮水晶球、不断记录和分析数据的年轻女性官员问道：“情况如何？评估报告出来了吗？”
那位女性官员，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神情专注干练，闻言停下手中的操作，水晶球的光芒暂时黯淡。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凝重，沉声汇报：
“不太乐观，罗德里格斯前辈。”她称呼着治安官的名字，“我们初步分析，这股污染魔力的性质……极其古老。它并非近期人为制造或突然注入的，更像是……早已在这片土地深处沉寂、与当地的地脉魔力流动混杂、共生了漫长岁月，只是近期因为某种扰动而被重新激活并爆发了出来。”
她指向灰雾区域：“这种水**融式的污染，处理起来非常棘手。我们环境科的常规净化手段——如大范围净化法阵、元素引导、魔力中和药剂——虽然有效，但过程会非常缓慢，而且需要持续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维持法阵运转。更麻烦的是，污染区内已经开始自发诞生‘孽兽’这类净化衍生物。我们在净化的同时，还必须分心应对它们的干扰和攻击，这会进一步拖慢进度，增加风险和消耗。”
罗德里格斯听着汇报，深深地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个结果，其实在他之前离开、前往治安厅分部调度专业人员时，根据现场感受就已经大致预料到了。但亲耳听到专业人士的确认，还是让他感到一阵无力与惋惜。
“也就是说……短时间内，这片区域无法恢复安全，更别说让村民重新进入了？”他确认道。
年轻的女官员点了点头：“是的。保守估计，即使投入我们现在能调动的全部资源，要想将污染降低到安全阈值以下，至少也需要数月甚至更长时间。而且，这还是在污染源已经被控制或移除的前提下。如果污染源仍在持续产生新的污染……那时间就无法估量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目前最稳妥的方案，是暂时将这片区域划为长期隔离区，设立警戒线和监视哨，禁止任何人靠近。同时，我们需要对白桦镇及周边区域的居民健康进行长期监测，以防有残留污染通过食物链或地下水等途径造成次生危害。”
罗德里格斯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现实。此时旁边另一位年纪更轻、看起来像是刚加入环境科不久的青年官员，正一脸愤慨地看着灰雾区域。
“话说，罗德里格斯前辈，”那名青年官员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不解和正义感，“我来之前就调阅过资料，也听同事们提起过。这片森林里，不是一直藏着一伙名叫‘真理联合会’的邪教残党吗？ 情报部的地图上，这片区域总是标着异常的魔力波动点。而且，前段时间不是还有一队商队途径这片森林后失踪，到现在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吗？这次灰雾爆发，十有八九就是他们搞出来的吧？既然知道是他们，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些祸根拔除了，不就没这些麻烦事了？”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也代表了治安厅内部不少年轻官员的疑惑。对于这种明显危害公共安全、进行非法研究的组织，为什么不采取强硬措施？
罗德里格斯看了青年一眼，目光复杂。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沧桑与无奈：
“不法分子……邪教残党……是啊，从档案上看，他们的确是。”他顿了顿，“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看着青年疑惑的眼神，缓缓说道：
“实际上……他们的领袖，在当年带着这批残存的‘活体炼金’派系成员，刚刚越过边境、潜入这片森林后不久……就主动找上了我们治安厅在当地的分部。”
“啊？！”青年官员和在场的几位环境科同僚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主动找上治安厅？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很意外，对吧？”罗德里格斯苦笑了一下，“我当时就在场。你可以把这理解为……一种绝望下的投诚，或者说，一种扭曲的人道主义请求。”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个阴沉的下午：
“你是没见过她当时的样子。明明从外表看，只是个瘦弱、沉默、甚至有些怯懦的孩子，但那双眼睛……我永远忘不了。那根本不是一双活人的眼睛，里面没有希望，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仿佛早已心死，灵魂早已在某个地方燃烧殆尽，只剩下这具躯壳凭借本能移动。”
“她向我们提交了一份厚厚的、血迹斑斑的‘自白书’和证据链。里面详细记录了真理联合会被辉光教会清洗的过程，他们这一派系遭受的迫害与追杀，以及……他们在逃亡途中，因为绝望和资源匮乏，内部逐渐发生的人性扭曲与堕落。那些关于活体实验、同伴相残、为了研究不择手段的记录……触目惊心。”
罗德里格斯的语气沉重起来：
“哪怕我们治安厅，早就清楚辉光教会那帮神棍是什么德性，也处理过不少邪教案件，但看到那些证据……听着她用那种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描述那些地狱般的场景……我们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寒意。”
“她告诉我们，他们逃到这里，并非为了继续作恶或者东山再起。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早已身心俱疲，只想找个地方苟延残喘，避开教会的追杀。但她也承认，组织内部仍有极端分子，她自己也无法完全控制。她请求我们……不要立刻清剿他们。”
青年官员忍不住问：“为什么？凭什么？”
“因为，”罗德里格斯看向灰雾深处，仿佛能看透岩层，看到那些隐藏在地下的人们，“她说，如果治安厅现在动手，只会逼得那些已经半疯的极端分子狗急跳墙，要么拼死反抗造成更大伤亡，要么四散逃离，将他们的危险知识和实验带到王国其他地方，酿成更多、更难以控制的灾难。她愿意留在这里，作为一个‘监视者’和‘缓冲带’，尽量约束那些疯子。”
他顿了顿，补充了关于商队的信息：
“至于你提到的那支失踪商队……事后我们情报部进行了秘密调查。发现那支商队早在与森林另一侧的‘小型教会据点’进行交易时，就已经被辉光教会的人掉包、全员杀害了。后来进入森林的‘商队’，实际上都是教会派遣的、伪装成商人的侦查人员或处刑者。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追踪并清除这些真理联合会的残党。所以那起‘失踪案’，本质上是一场发生在教会的秘密清洗行动。我们没有确凿证据指向真理联合会残党，自然也就没有以此为由对他们采取行动。”
青年官员和其他同僚听完，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真相远比档案上的标签更加复杂和令人唏嘘。
罗德里格斯最后总结道：“所以，我们默许了他们的存在，默许了这群残党在这片森林深处自我放逐。这并非纵容，而是一种在现实困境下的风险管控与妥协。我们定期会收到她通过隐秘渠道送来的一些关于内部动态的零散信息，也会暗中监视这片区域的能量波动。只要他们不主动出来惹事，不造成人员伤亡……我们就暂时维持这种脆弱的平衡。”
他看向前方逐渐淡化的灰雾，眉头并未舒展：“现在看来……这种平衡，恐怕已经被打破了。就是不知道，是内部失控，还是……有新的‘变量’介入了。”
就在罗德里格斯向同僚们解释关于真理联合会残党与灰雾区域的复杂背景时，一直专注于监测水晶球的环境科女官员突然发出一声惊奇的轻呼：
“等等！前辈，快看！监测数据有剧烈变化！”
众人立刻将注意力集中过来。只见她手中的监测水晶球内，原本代表着高浓度污染魔力的深灰色区域，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褪色、变淡！与之相关的能量读数也急剧下降。
“污染源……污染源的信号强度在断崖式下跌！”女官员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而且不是被压制或掩盖，是……从根本上消失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污染的核心给‘掐灭’了！”
罗德里格斯心中一震，目光猛地投向灰雾区域深处。这么快？难道……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前方那逐渐稀薄的灰雾边缘，缓缓走出了一个人影。
一身略显凌乱但依旧神秘的宽大黑袍，遮掩面容的兜帽，以及那标志性的、从帽檐缝隙垂落几缕的银白发丝。
正是塞勒丝。
她怀里还横抱着一个似乎因为精神松懈而陷入沉睡的金发少女。
看到这位“熟人”，罗德里格斯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心中五味杂陈。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而且是在这种场合。
他上前一步，努力维持着官方人员的礼节，但语气难免有些复杂：“……阁下，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塞勒丝微微抬头，兜帽下的阴影仿佛扫了他一眼，平淡地回应了一个字：“……嗯。”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罗德里格斯想起自己之前给过她推荐信，理论上对方应该知道自己的名字，便试图拉近一点距离：“额，那个……阁下，您知道我的名字的吧？”
“抱歉，”塞勒丝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你那封推荐信我还没看，所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罗德里格斯：“……”
他感觉胸口有点闷。自己郑重其事给出的个人担保信，对方居然连看都没看？
旁边那位环境科的女官员见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有些僵硬的气氛。她打量着塞勒丝，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份从容的态度让她觉得有趣：“小妹妹，性格倒是挺有趣的嘛，连我们这位身为一级治安官的罗德里格斯前辈都能不当一回事。”
罗德里格斯连忙侧过头，在女官员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后生！慎言！她可是一位能随手打发黑龙的强者！”
“啥？！”女官员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向塞勒丝，又看看罗德里格斯，仿佛在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随手打发黑龙？眼前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黑袍少女？
塞勒丝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窃窃私语和惊讶的目光，只是淡淡道：“无妨，我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女官员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将话题拉回正事，抬手指了指身后正在快速消散的灰雾：“这么说，里面的那个污染……也是您？”
“嗯。”塞勒丝点了点头，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着不顺眼，顺手解决了。如果你们觉得我抢了你们的……业绩？那我很抱歉。”
众人：“……”
一阵诡异的沉默。看着不顺眼，顺手解决了？把让整个环境科专家组都头疼不已、预估需要数月甚至更长时间净化的古老污染源，就这么轻描淡写地“顺手”解决了？
这已经不能用“实力强大”来形容了，简直是……匪夷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