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里格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他知道跟这位“高人”纠结这些细节毫无意义。他的目光转向塞勒丝怀中沉睡的伊莉莎,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探究:
“阁下,恕我冒昧……这位又是?。”
塞勒丝坦然回答:“我在里面救下的一个人。据她自己说,是一支失踪商队的随行文书。其他商队成员……已经全部被一个来自解禁联邦炼金域、名叫多里安·埃弗拉德的贵族子弟,连同藏匿在里面的活体炼金教派残党,一同杀害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里面留下了很多战斗痕迹和……尸体,应该可以证明。那个叫多里安·埃弗拉德的,也死在了下面。”
她本以为说出真相,会得到治安厅人员的感谢或进一步询问。然而,当她说完后,却发现周围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而安静。
罗德里格斯、那位女官员,以及其他几位环境科的成员,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极其复杂,有惊疑,有凝重,甚至有一丝……警惕?
他们相互交换着眼神,却没有立刻回应塞勒丝的话。
塞勒丝兜帽下的眉头蹙起,紫眸中闪过一丝不解和冷意:“怎么?难道你们怀疑我撒谎?我说了,里面有诸多痕迹可以证明。”
“不,阁下,我们并非怀疑您的话。”罗德里格斯连忙摆手,但他的表情却丝毫没有放松,反而更加严肃。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在伊莉莎沉睡的侧脸上,缓缓说道:
“我相信您关于多里安·埃弗拉德和活体炼金派系残党覆灭的说法。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地指向塞勒丝怀中的伊莉莎:
“您怀中救下的这位少女……根据我们治安厅掌握的情报,她并非那支失踪商队的成员。恰恰相反,她以及她所伪装的那支‘商队’,实际上是来自……辉光教会。并且,他们此行潜入我国境内,很可能是怀有特殊目的,甚至带有恶意的。”
塞勒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罗德里格斯没有停顿,快速而清晰地解释道:“正如我刚才向同僚们说明的,数月前失踪的那支商队,早在与森林另一侧所谓的‘小型教会据点’进行交易时,就已经被辉光教会的人员掉包、全员灭口了。之后进入我国境内、并最终在这片森林失踪的‘商队’,其成员全部是由教会人员伪装的。他们的真实目的,极有可能是追踪并清除藏匿在此的真理联合会残党。”
他看向伊莉莎,眼神锐利:“这位少女,如果她自称是那支‘商队’的幸存者……那么,她的真实身份,只可能是辉光教会派遣的成员之一。她向您隐瞒了这一点。”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塞勒丝耳边炸响。
她低头,看向怀中安然沉睡、面容精致却苍白的伊莉莎。那个在绝境中冷静分析、坦然承认自身弱点、最后选择信任并跟随她的金发少女……竟然是教会派来的、可能怀有恶意的潜伏人员?
塞勒丝沉默了。兜帽下的阴影,掩盖了她此刻翻涌的思绪和骤然冰冷的目光。
刚刚平息不久的杀意与自我怀疑,似乎又有了蠢蠢欲动的迹象。但这一次,目标并非清晰明确的“邪恶”,而是……一个充满了谎言与未知的谜团。
泽洛斯的声音在塞勒丝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被愚弄后的恼火和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我测!怪不得这丫头说什么不想回商会、回去要面对质疑和麻烦、在商会过得不好……原来全都是假的!她压根就不是什么商会成员!好家伙,这谎话编得真是天衣无缝啊,连时间线和心理动机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连本大君都差点信了她的邪!’
她啧啧称奇,随即语气转向熟悉的、充满煽动性的提议:
‘怎么样,丫头?现在真相大白了,她就是个异国女特务!趁她现在睡着,毫无防备,直接把她……嗯哼?’
塞勒丝没有立刻回应。她低头看着伊莉莎沉睡中显得毫无防备、甚至有些脆弱的侧脸,脑海中闪过她在楼梯间冷静分析的样子,那双澄净的蓝眼睛,以及那句“我愿意听从您的安排”。这一切……都是演技吗?
冰冷的杀意确实在心底悄然滋生,对欺骗的本能反感,对潜在威胁的警惕,以及刚刚被触发的、对“异常”与“混乱”的排斥感,都在蠢蠢欲动。
但她很快用理智将其压了下去。
‘……我是另一个世界来的,’她在心中对泽洛斯说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清醒,‘没有国家、民族或者教派方面的立场。辉光教会与王国的恩怨,与我无关。’
‘也是,’泽洛斯承认,‘但欺骗总是让人不爽的吧?而且,你怎么知道她对你没有恶意?放她在身边,就像放个定时炸弹。’
塞勒丝再次沉默。泽洛斯的话不无道理。伊莉莎的出现太过巧合,她的冷静和观察力也远超常人,如果真是教会训练有素的人员,其目的绝对不单纯。
‘……’
塞勒丝的心中,那冰冷的杀意与理性的权衡,以及一丝对“伊莉莎”这个个体残留的复杂观感,正在激烈交战。
泽洛斯敏锐地察觉到塞勒丝的精神波动又有向那种“冰冷净化模式”滑落的趋势,连忙停止了煽风点火:‘等等等等!本大君就是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也不至于真就要立刻把她做掉嘛!’
她可不想塞勒丝在这种状态下再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决定,万一以后后悔了,念叨起来更麻烦:‘从长计议,从长计议!至少先搞清楚她的具体目的再说,对吧?’
这时,罗德里格斯见塞勒丝长久沉默,周身气息似乎有些不定,便试探性地开口,提出了一个相对官方和稳妥的解决方案:
“阁下,如果您觉得处理此事有些……为难,或者不愿牵扯过深。要不……您把她交给我们治安厅?毕竟,这涉及到我国与辉光教会的边境渗透事件,属于我们的管辖范围。我们会按照程序进行审问和处理,确保得到一个公正的结果。”
他将选择权交给了塞勒丝,同时也表明了官方的态度。
塞勒丝闻言,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似乎“看”了罗德里格斯一眼。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伊莉莎。
几秒钟后,她做出了决定。
“……不。”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抱歉,这个人……我来处理。”
罗德里格斯眉头微蹙,正想再说什么。塞勒丝却接着说道:
“但是,无论后续结果如何,关于她的身份、目的,以及我与她之间的……交涉结果,我都会如实告知你们。”
这算是给出了一个承诺,表明她不会包庇或私放可能危害王国安全的人员。
然而,这个决定显然不能让所有人满意。旁边那位年轻气盛、之前就质疑过为何不清剿邪教残党的环境科青年官员,闻言立刻皱起眉头,忍不住出声质疑:
“凭什么?!她可能是敌国间谍!按照规定,应该由我们治安厅接管审……”
“闭嘴!”罗德里格斯脸色一变,猛地伸手捂住了青年的嘴,将他后面的话堵了回去。他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略显尴尬但十分圆滑的笑容,对着塞勒丝打了个哈哈:
“没事没事!阁下您千万别介意!年轻人不懂事,口无遮拦!”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将还在挣扎、一脸不服的青年拽到身后,低声却严厉地斥责道:“别冲动,小子!治安厅处理超凡事件的首要原则你难道忘了吗?!面对无法抗衡或背景不明的强者,首要任务是保全自身、收集情报、避免无谓冲突! 除了把自己的命也给搭上以外,强行对抗毫无意义!”
他看了一眼塞勒丝,声音压得更低,语速飞快地教育手下:“何况,这次污染事件是她解决的,人也是她找到并带出来的。严格来说,我们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就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还获得了关键情报。她甚至主动承诺会给我们一个交代,这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我们再有要求,只会显得我们得寸进尺,不知好歹!你想害死大家吗?!”
青年官员被训得面红耳赤,虽然眼中仍有不甘,但也知道前辈说的是事实,只能悻悻地低下头,不再吭声。
罗德里格斯这才重新转向塞勒丝,脸上恢复了恭敬但不再逾越的姿态:“按您的意思来,阁下。我刚才也不过是提个建议,绝无强迫之意。您愿意亲自处理并给予承诺,我们已经非常感谢了。”
塞勒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她抱着伊莉莎,转身,朝着白桦镇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阳光穿过逐渐稀疏的树冠,洒在她黑色的袍角和伊莉莎金色的发梢上。一个谜团重重的获救者,一个身份成谜的拯救者,两人以这种奇特的姿态,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剧变的森林边缘,将治安厅众人复杂的目光抛在身后。
罗德里格斯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却并不轻松。他低声对身旁的同僚吩咐道:“记录:代号‘银发神秘人’介入‘森林灰雾污染事件’,疑似已清除污染源及真理联合会残党‘活体炼金派系’,击杀解禁联邦埃弗拉德家族成员多里安·埃弗拉德。救出一名疑似辉光教会潜伏人员,女性,金发,约16-18岁,具体身份待查。‘银发神秘人’表示将自行处理该人员,并承诺后续通报。事件暂定等级:A+,持续观察,非必要不介入。”
他抬起头,望着塞勒丝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深深的忌惮与好奇。
这位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她的出现,又会给这片本就多事的边境地区,带来怎样的变数?
而塞勒丝,抱着怀中这个充满谎言与未知的麻烦,心中同样思绪万千。如何处理伊莉莎?是审问?是利用?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无论如何选择,都必须要由她自己来面对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