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丝抱着依旧昏睡的伊莉莎，再次来到了那间偏僻的“怀特药铺”。时间已近清晨，药铺的木门虚掩着。
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怀特老先生，出来干活了。”
里间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随即是拐杖点地的声音。怀特药师颤颤巍巍地挪了出来，只不过这次似乎不全是伪装了，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苦笑：
“阁下……您真会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不到一天时间，这已经是您第三次‘光临’寒舍了。”他的语气半是抱怨，半是认命。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塞勒丝怀中抱着的金发少女脸上时，他脸上的疲惫和苦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眼珠子仿佛要凸出来，手里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她……她她她……是……！是……！”
“你认识她？”塞勒丝不禁有些意外。
他像是喘不过气来，脸憋得有些发红，好不容易才强行平稳下翻涌的气息，用带着颤抖和巨大惊愕的声音，几乎是喊了出来：
“她是教会的圣女啊！”
“凡是在辉光教会的圣城待过、甚至稍微了解点内情的人，几乎都认识她这张脸！圣洁、高贵、备受期待的下任教皇继承人之一……伊莉莎·维萨里安！ 她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这副样子？！”
怀特的反应，比初次见到塞勒丝时还要激烈十倍不止！显然，伊莉莎的身份带给他的冲击，远超一位“神秘强者”。
塞勒丝：“……啊？”
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重磅的身份信息砸得有点懵。圣女？教皇继承人？这跟她最初的预想差距也太大了点吧？！
‘我测！’泽洛斯在脑海中发出了今天第三次、也是最响亮的一次惊叹，‘真是惊喜不断，高潮迭起啊！前脚刚在森林捡到一条龙，后脚就在楼梯间捡回来一只活生生的教会圣女？！再过几天，丫头，你是不是能直接在这个世界捡到一位神了？！’
她的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兴奋和看好戏的狂热：
‘果然！跟着你这‘行走的麻烦吸引器’真是太他妈劲了！根本不会有无聊的时候！这剧情展开，比我看过的任何一出戏剧都要离谱和精彩！’
然而，不同于怀特的惊愕和泽洛斯的兴奋，塞勒丝此刻只觉得心如乱麻。
圣女？那种在教会中地位尊崇、象征着神圣与纯洁、未来可能执掌亿万信徒信仰的至高存在之一……怎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种危险的边境森林？还跟一支伪装成商队、目的很可能是进行秘密清洗行动的情报小队混在一起？这完全不合常理！
但随即，她脑中闪过了伊莉莎之前对她说过的话——
“我在那边过的并不好……”
“我……不想再装成那个样子了。”
还有她那过于精湛的演技、冷静到可怕的分析能力、以及……对“商会”生活那种微妙而真实的厌倦感。
或许……在这些关于自身处境和心境的描述上，她并没有完全欺骗自己？ 圣女的身份，是否也给她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压力、束缚甚至……危险？所以她才会以这种方式逃出来？或者，是带着某种不能言说的秘密任务？
塞勒丝用力摇了摇头，暂时将这些纷乱复杂的猜测和思绪从脑中赶出去。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先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了。”她打断还在震惊中难以回神的怀特，将伊莉莎小心地放在药铺里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躺椅上，“你能不能治？她体内被灰雾的污染魔力侵蚀了，需要清除和调理。”
怀特闻言，这才勉强将注意力从伊莉莎的身份上拉回，凑近仔细查看她的状况。他先是习惯性地想反驳：“她可是教会的圣女！本身拥有的圣光治疗能力恐怕比我这半吊子强出不知多少倍，怎么会需要我……”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眉头猛地一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伸出环绕着法阵的手指，虚按在伊莉莎的额头和小腹位置，仔细感知。
“等等……不对！”他的脸色变得极其古怪，甚至带着一丝骇然，“她的魔核……怎么被封印了？！”
“封印？不是保护？”塞勒丝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心中一动。
“额……”怀特看了塞勒丝一眼，斟酌着用词，“以阁下您的眼光和力量层次来看，说那是‘保护’也不是不对。那层符文网络确实极其高明，将她纯净的圣光魔核与外界污染彻底隔绝开来，保护了核心不受侵蚀。但是……”
他的语气变得凝重：“这层符文是‘双向隔绝’的！ 它不仅阻止了外界污染进入，也同样阻止了魔核内部的魔力流出！换句话说，除非她有足够的力量从内部突破这层符文，否则，她根本无法调动自己魔核中的一丝一毫魔力！在这种情况下，那层符文对她而言，和‘封印’没什么两样！她只能依靠符文本身自然逸散的、极其微薄的魔力，来维持身体最基本的生命活动，根本无法施展任何治疗法术，甚至难以抵抗外界的魔力侵蚀！”
怀特看向塞勒丝，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这……这简直是不可思议！谁会、又有能力在教会圣女的魔核上施加这种级别的‘保护性封印’？这等于废掉了她绝大部分的力量！她这样子，根本不可能执行什么任务，简直就是……被放逐或者囚禁的状态！”
新的谜团，伴随着伊莉莎“圣女”身份的揭露，接踵而至。
她为何被“封印”？是谁做的？教会内部？她自己？她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卷入这场风波？
塞勒丝看着躺椅上昏迷不醒、身份却复杂得超乎想象的伊莉莎，感到一阵头痛。这个“烫手山芋”，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烫手”得多。但同时，她也注意到了怀特态度中一个微妙之处。
“不过，”她看向怀特，紫眸中带着一丝探究，“明明你被辉光教会迫害、追杀，逼得背井离乡、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你对他们的‘圣女’……似乎并没有多少恨意？反而更多的是惊讶和不解？”
怀特闻言，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那是一种混杂着苦涩、怨恨、无奈与……一丝残存原则的复杂情绪。
“恨吗？”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低沉，“实话实说……我巴不得那帮满口神谕、背地里却行着比魔鬼更龌龊之事的神棍，早日得到他们应有的报应，在绝望和悔恨中化为灰烬。”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但随即又软化下来，摇了摇头：
“但是……我还没有堕落到，将这股对教会高层的恨意，无差别地波及到一个可能同样身不由己、甚至可能是受害者的‘无辜人’身上的地步。”
他看向昏迷的伊莉莎，目光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悲悯的理解：
“其实，以前还在教会势力范围内时，不少像我们这样底层的学者、法师，甚至是普通信徒，私下里都会好奇……‘圣女’究竟是如何诞生的？她们过着怎样的生活？得到的答案往往讳莫如深，只知道她们从很小的时候就被选中，从此生活在圣城最核心、也是最封闭的区域，被无数双眼睛‘严密保护’着，几乎没有自由可言，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教会的形象，承载着信徒的期望。”
怀特轻轻叹了口气：“从这种角度上来讲……这位圣女殿下，和我们这些因为追求‘禁忌知识’而被驱逐、被迫害的‘异端’，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路人——都是被某种强大的、不容置疑的‘秩序’或‘教条’所束缚、失去了自由选择权利的可怜人。”
他的眉头再次紧锁：“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没有任何理由，会以这种被‘封印’的状态，出现在这片边境森林，还卷入到针对真理联合会残党的秘密行动中……这太反常了。除非……教会内部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巨变，或者她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们无法想象的变故。”
塞勒丝默默听着，心中对伊莉莎的观感更加复杂。一个被教会严密控制、可能毫无自由的“圣女”，一个被封印了力量、流落边境的“落难者”，一个对她编造了完美谎言、目的成谜的“潜伏者”……重重身份叠加，让这个金发少女的形象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既然她的魔核被封印，暂时跑不了，也用不了魔法，”塞勒丝做出了决定，“那就先把她放在你这吧。你尽力帮她清除体内的污染，调理身体。至于她的身份和目的……等她醒了再说。”
“诶？放我这？”怀特一愣，随即脸苦了下来，“阁下，这……这可是教会的圣女！万一……”
“没有万一。”塞勒丝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她现在只是个需要治疗的伤者。你看好她就行。我累了，得先回一趟孤儿院。”
说完，不等怀特再说什么，她便将还在抓耳挠腮、不知该如何处理这“天降大锅”的老药师抛在身后，转身离开了药铺。
走在天色渐明、晨光熹微的小路上，塞勒丝终于有空隙去感受身体和精神的状态。
一种深层次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她。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从昨日清晨出发踏入小镇，而后探索灰雾，到地下遭遇孽兽、发现龙骸、与多里安周旋并最终将其击杀，再到救出伊莉莎、揭穿其圣女身份、与治安厅交涉……信息量巨大，战斗与心理博弈接连不断，情绪更是经历了愤怒、杀意、迷茫、抉择、震惊等多重冲击。
即便是这具经过虚空量子强化、远比前世社畜身体强健得多的身躯，此刻也感到了极限的负荷。肌肉酸痛，精神萎靡，只想找个地方彻底躺平。
“现在……总算是，真的能稍微休息一会了吧……”她低声自语，脚步有些虚浮。
回想起穿越前对“异世界冒险”那些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再对比今天这一连串惊心动魄、充满血腥与算计的经历，她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说是什么波澜壮阔的冒险……但我怎么感觉，和以前没完没了加班、处理各种突发状况的‘工作’……也没什么本质不同啊。一样的累，一样的麻烦不断。”
“还是有区别的，丫头。”泽洛斯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难得的正经，“毕竟，你以前那些上司，只会把你当成完成KPI的牛马使唤，压榨你的时间和精力，却未必尊重你的意志和付出。而现在……”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引导和肯定：
“你是在以自己的意志行事。无论是选择帮助亚伦和安娜，还是决定深入灰雾解决污染，甚至是刚刚决定如何处理那个圣女……或许有些决定受到了本能或形势的影响，但最终做选择、并承担后果的，是你自己。这感觉，可比当牛马要好太多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戏谑：
“况且……你嘴上说着累，说着像工作，但内心深处，其实也不也……乐在其中吗？那种掌控力量、解决难题、亲眼看到因为自己的行动而让事情变得更好的感觉？”
塞勒丝没有立刻反驳。她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视着周围逐渐苏醒的小镇。
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取代了城市的汽油与尘埃，木质房屋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质朴而温暖，远处隐约传来早起镇民劳作的声音，炊烟袅袅升起……这一切，都与前世那片一望无际、冰冷压抑的“钢筋混凝土森林”截然不同。
在这里，人们的生活或许简单，甚至艰难，但他们的眼中，明天是真实可期的——是田里的收成，是孩子的成长，是节日的欢庆。他们无需被所谓的“时代洪流”或“内卷焦虑”裹挟着，麻木不仁地向前奔跑，只为不被淘汰。
而自己今天所做的一切——清除污染、除掉潜在的威胁——某种程度上，不正是保护了这些普通人“可期待的明天”吗？
一股暖流，悄然驱散了部分疲惫。
“……乐在其中吗？”塞勒丝轻声重复，嘴角不自觉地，缓缓勾起了一抹真切而温暖的弧度。
这笑容不再是为了伪装“高人”，也不是自嘲或苦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满足与认可的愉悦。
“是啊。”她终于，对着这片宁静的晨光，对着自己心中那个答案，清晰地说道：
“我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人们。喜欢……这样的生活。”
尽管充满未知与危险，尽管自己身上麻烦不断，但这份能够亲手参与、能够真切感受到“改变”与“守护”的充实感，是前世那种按部就班、意义模糊的生活无法比拟的。
心中豁然开朗，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一些。
当她终于看到那座熟悉的、带着小小院落的孤儿院时，天光已然大亮。
院门虚掩着，一个身影正焦急地站在门口张望，正是亚伦。他看到塞勒丝的身影，金瞳中瞬间爆发出如释重负的惊喜，连忙迎了上来：
“塞勒丝小姐！您终于回来了！没事吧？您……”
他的话没能说完。
塞勒丝走到他面前，一直紧绷的最后一丝心弦终于彻底松开。积累了整整一天的、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极限疲惫，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将她淹没。
她甚至没能说出一个字，只是对着亚伦露出一个极其疲惫、却无比放松的浅笑，然后身体一软，直接向前靠倒，将全部的重量倚在了亚伦身上。
“……！”
亚伦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接住她，感受到怀中瞬间变得绵软无力的娇躯和那均匀却深沉的呼吸，他才意识到——她睡着了。就这样站着，靠在他身上，毫无防备地、彻底地睡着了。
少年俊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的沉睡。他低头，看着怀中少女那即使在沉睡中也难掩绝世容颜的侧脸，以及眉宇间深深的疲惫，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心疼、敬佩与莫名悸动的复杂情感。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在小院门前投下相依的剪影。
塞勒丝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只有在这个刚刚被她拯救、充满了孩童纯真与少年质朴的地方，在这个虽然有点呆却足够真诚可靠的“表弟”身上，她才能暂时卸下所有的伪装、警惕与重担，感受到一丝久违的、纯粹的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