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在治安厅长长的走廊上。
清晨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拱窗斜斜照入,在磨得光亮的石质地板上投下一格格光影。即便时间尚早,走廊上来往的人员已是行色匆匆,皮靴叩击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每个人都步履匆忙得仿佛随时要奔赴什么紧急现场。
然而,在看到这三道身影时,仍然有不少人忍不住驻足观赏——
银发的塞勒丝走在最左侧,清冷疏离的气质让她与周围的一切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那一头如月光凝成的银发垂落至腰际,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却丝毫不显凌乱。她目视前方,紫色的眼眸中波澜不惊,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又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注视之下。有人形容她像是月下绽放的冰莲——美丽,却带着让人不敢靠近的寒意。
金发的伊莉莎走在塞勒丝身侧,文静优雅,步伐从容。她的金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眉眼间却藏着几分灵动的神采。她不时侧过头看向塞勒丝,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两人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她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似乎仅仅是走在这条走廊上,因为有身边人的陪伴,就足以让她感到安心。
黑发的奥莉维娅走在最右侧,马尾随着步伐轻快地晃动。她的活泼跳脱与塞勒丝的清冷淡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那些驻足观望的治安厅成员,那些窃窃私语的议论声,那些或惊艳或敬畏的目光。她注意到,这些目光大多数都落在了塞勒丝身上。
三个如花似玉的少女走在一块,怎么看都十分养眼。银、金、黑三色长发在夕阳下交织成一幅动人的画卷,让这条终日忙碌的走廊,难得地有了片刻的温馨。
走了一阵,奥莉维娅忽然侧过头,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她斟酌了一下措辞,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开口道:
“请问——我可以以私人身份,向您询问一些非官方的问题吗?”
她特意在“私人身份”和“非官方”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试图让这个问题听起来不那么冒昧。
塞勒丝看了她一眼,紫眸中波澜不惊,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可以。但我不保证能回答。”
她的声音照常和她的人一样清冷,却并不让人感到疏远——那是一种坦然的、不带任何防备的回应。
奥莉维娅眼睛一亮,立刻凑近了些。她本能地想要压低声音,但转念一想,在这人来人往的走廊上,这种举动反而显得刻意。于是她只是稍稍侧过头,用正常的音量问道:
“听大叔......啊不,听罗德里格斯治安官说,您曾经打跑了一条黑龙?”
她的眼中满是好奇和探究,马尾因为激动而晃动的幅度更大了些:
“是怎么做到的呀?”
这个问题一出口,周围那几个原本就驻足观望的人,耳朵都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塞勒丝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只是一点小伎俩罢了,上不得台面。”
奥莉维娅一愣。
她本来就没指望能得到真正的答案——这种涉及个人实力底牌的问题,换做任何人都会避而不谈。她只是想通过言语试探,确认塞勒丝是个怎样的人。
毕竟,从罗德里格斯那里听来的描述,和她亲眼所见的这位银发少女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差距。
但她没想到,塞勒丝的回答姿态,竟然如此......谦卑?
“上不得台面”——这种话,从一个能打跑黑龙的强者口中说出来,未免也太......
不,不对。
奥莉维娅仔细品味着这句话,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理解错了什么。
塞勒丝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自谦时常见的扭捏,也没有故作低调的刻意。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在她自己看来,确实“上不得台面”的事实。这种态度,反而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在谦虚,而是......真的觉得那件事不值一提。
这得是多强的实力,才能让“打跑黑龙”这种事都变得“上不得台面”?
她哪里能想到,塞勒丝只是十分清楚自己在扯淡,所以才能够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地将这话说出来。
但塞勒丝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眯起眼睛,紫眸中闪过一丝锐利:
“不过,为什么你会想要问这个?难道你不怕我?”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并不咄咄逼人。塞勒丝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探究——她似乎真的好奇,为什么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少女,能够如此自然地与她交谈。
奥莉维娅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
“不不不!我很尊敬您!只是——”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解释道:
“因为大叔告诉我,您不会是那种随随便便就发火的人。我一时好奇,就想问问。”
塞勒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连这种事都告诉你了?看来你和他关系很好?”
“嗯!”奥莉维娅点点头,马尾随之晃动,“因为他直接在我爹手下做事,所以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塞勒丝听得一愣。
在自己爹手下做事,那她爹不就是……那名执行部部长吗?
而她却此刻正在给自己带路,还跟自己有说有笑地闲聊?
塞勒丝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自己是上司的一把手,跟上司的亲人关系好,听起来怎么这么像悬疑小说的主角?或者......某种职场宫斗剧里的危险角色?
她想到罗德里格斯那张社畜般的脸,再看向眼前这个毫无心机的少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如果真有那种宫斗剧,恐怕自己连第一集都活不过去——毕竟她连最基本的“察言观色”都懒得学。
她收回思绪,没有继续深想。
奥莉维娅却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她一边走一边继续说道:
“所以,我感觉——您和我们以前见过的那些人,都不一样呢。”
她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脸上的嬉笑之色收敛了几分,露出这个年龄少有的沉思表情:
“虽然那些人也都会对我们保持最基本的礼貌。但他们尊重的对象,是王国的秩序和力量,而非我们这些官员本身。”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是一种习惯了被某种方式对待,却始终无法真正适应的复杂:
“虽然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我们确实没什么值得他们高看一眼的地方。但经历的多了之后,我们也难免会私底下抱怨些什么。”
她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
作为治安厅高层的女儿,她太清楚那些表面恭敬背后隐藏的真实想法了。
那些人看她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件“需要妥善处理的物品”——因为她的父亲是执行部部长,所以必须保持礼貌。
但也仅此而已,一旦转过身去,她在那些人眼中就什么都不是。
“但是您......”
她看向塞勒丝,目光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那是一种渴望被平等对待、渴望被真正看见的期待:
“无论是先前与我的同事们的接触,还是如今愿意接受我这幅跳脱的姿态......您似乎都真切地认为,我们相互间是能够平等对话的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感受。那感受在她心中酝酿已久,却直到此刻才找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
“这种感觉......很舒服。”
塞勒丝静静地听着,紫眸中倒映着奥莉维娅那张年轻而真诚的脸。那张脸上有着未经世事的纯粹,也有着被迫早熟的敏感。
她能看到奥莉维娅眼中的期待——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害怕被拒绝的期待。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
“我只是不喜欢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看人。”
“没有谁生来就得靠贬低别人来维持心理平衡。”她的语气变得冷淡了几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对这种现象的深深厌恶。
“认为自己有了别人所没有的事物,就能够高人一等……这种想法不过是太过想要相信自己与众不同,为了说服自己而自欺欺人罢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
“那种人,活得最累。”
奥莉维娅怔住了。
这个角度......还真是犀利。
她见过太多拥有力量的人——那些趾高气昂的冒险者,那些目空一切的贵族子弟,那些仗着几分本事就肆意妄为的家伙。
他们无一例外地信奉着“强者为尊”的信条,用自己拥有的力量来衡量一切,包括他人的价值。
但塞勒丝不同。
她不是站在强者的立场上俯视弱者,也不是站在弱者的立场上仰望强者。她只是站在一个人的立场上,平等地看待每一个人。
这种态度,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奥莉维娅忍不住感叹道:
“您说的对啊,那些拥有力量的人,都十分地以自我为中心。为了达到某个目的,对待秩序首先想到的是利用,而非遵守。”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作为治安厅的一员,她见过太多因为那些“强者”而导致的悲剧:
“就是因为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治安厅的工作量和伤亡率才一直居高不下。如果人们都能像您一样友善一点......该多好。”
塞勒丝摇了摇头,阳光在她的银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变的事。”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走廊,穿透了治安厅的墙壁,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那个充满不公与混乱,却也蕴含着希望与可能的世界:
“当仅凭天赋和一点点的努力,就能够如此轻易地获取力量时——很难有人能够把持住自己。”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冰冷的厌恶。那厌恶如此强烈,以至于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而将应当承担的责任尽数抛弃,却尝尽红利。到最后,只以‘我比你强’为由,就轻描淡写地将自己的所作所为一笔带过......”
她的紫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光芒里有着某种深刻的、源于亲身经历的痛楚:
“我很讨厌那种事。哪怕只是看到一眼,都会恶心得想要吐出来。”
奥莉维娅看着塞勒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样的人......确实值得他人追随。
不只是因为她的强大,而是因为她骨子里那种近乎固执的正义感,那种对弱者的同理心,那种对责任的坚守。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这样的人,就像是黑暗中的一盏灯。
她忍不住看向伊莉莎,感叹道:
“怪不得伊莉莎小姐看上去对您没有任何抵触呢。如果能够跟随像您这样的人,想必不仅能够生活得遂心如意,也能学到很多东西吧?”
伊莉莎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个促狭的笑容。
她看了看塞勒丝,又看了看奥莉维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轻轻扯了扯塞勒丝的袖口,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道:
“要不要告诉她,其实我们之间并不是那种‘主仆关系’呢?”
塞勒丝白了她一眼。
伊莉莎捂嘴偷笑着转过头去,肩膀轻轻抖动。她最喜欢看塞勒丝这种表情——明明想板着脸,却怎么也板不起来的表情。
塞勒丝叹了口气,回过头来,对奥莉维娅说道:
“我倒是希望她不要太顺着我。我养着她,可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个跟屁虫的。”
奥莉维娅闻言,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这语气......
这无奈中带着一丝宠溺、嫌弃中又带着一丝纵容的语气......
怎么听着这么像自己老爹说话?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父亲教训自己时的样子“我养你这么大,可不是让你给我闯祸的!”
话虽这么说,但每次她闯了祸,第一个站出来替她收拾烂摊子的,永远都是那个嘴上不饶人的老爹。
难道......现在外面的人都是这样说话的吗?
她愣愣地看着塞勒丝和伊莉莎,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老父亲”式的塞勒丝,面无表情地念叨着“别闹”,一个“不省心女儿”式的伊莉莎,笑嘻嘻地扯着她的袖子撒娇。
塞勒丝嘴上说着嫌弃的话,眼底却藏着温柔;伊莉莎明明可以更安分一些,却偏要时不时地闹腾一下,似乎就为了看塞勒丝那种无可奈何的表情。
这画面,莫名有些......温馨?
温馨得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家,想起了那个总是板着脸却无比疼爱自己的父亲。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奇怪的联想甩出脑海,继续领着两人向前走去。但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这种感觉,真的很舒服。
走廊尽头,后勤部的入口已经遥遥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