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踏入后勤部的那一刻，塞勒丝的脚步微微顿住。
——太大了。
这是她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也是最直观的感受。
这里出乎意料地大，规模远超她前世在新闻里见过的那些重型机械仓库，甚至比她记忆中某些机场的机库还要宽敞。
一眼望去，高耸的货架如同钢铁铸就的森林，一排排延伸到视野的尽头，顶端几乎隐没在房顶的阴影之中。
各类她完全叫不出名字的魔法道具和材料层层叠叠地堆放在货架上，在悬挂于高处的魔法灯投下的柔和光晕中，投下错综复杂、彼此交叠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气息——不是单纯的灰尘味或金属味，而是一种混合了魔法余韵、防腐药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能量感”的味道。
但最引人注目的，并非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
而是那些散发着微光的传送阵。
大大小小的传送阵遍布在仓库的各处通道和空地上，有的不过圆桌大小，有的却足以容纳一整辆她前世的大运。
每一个传送阵旁边都立着醒目的牌子，上面用鲜红的字体写着——“仅限物资运输，严禁人员踏入”。
似乎和传送厅那些专门用于人员运送的传送阵不同，这些传送阵用于保障安全、防止空间紊乱的法阵被精简掉了许多。
但也因此，这些传送阵能够承载更大、更重的物体，法阵的光芒也更加粗犷而直接。
整个空间都充斥着物资运作的声音——传送阵启动时那种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声，货物搬运时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工作人员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和指令声……
嘈杂，繁忙，却也透着一股在混乱中形成的、奇异的秩序感。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永不停歇的生物，正以一种独特的方式运转着。
奥莉维娅带着歉意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习以为常的无奈：
“抱歉，因为王都寸土寸金，实在没有多余的地方专门盖一座后勤仓库。所以后勤部本身就是仓库——既节省土地，也方便管理。缺点就是……”
她抬手指了指周围，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噪音和灰尘有些大，安全方面也有很多隐患。不过有魔法的帮助，其实也不是多大的问题。”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大家都习惯了，毕竟这样效率更高。东西到了直接入库，需要的时候直接出库，中间省了一道搬运的工序。”
塞勒丝在心中感叹了一句：魔法还真是方便……
这种将空间折叠、物资传送的技术，在她前世的世界里简直是不可想象的。而在这里，却只是后勤部门的日常运作手段。
“请跟紧我，”奥莉维娅转身向前走去，步伐比之前在走廊里快了许多，“这里物资流动十分频繁，货架也经常根据库存情况重新调整位置，稍不留神就会迷失方向。有几次新来的文员在这里面迷路，找了半天才被找到。”
她说话时语气轻松，但塞勒丝听得出来，那并不是在开玩笑。
三人穿过一排排的货架，绕过正在运作的传送阵，在嘈杂的环境中小心翼翼地前行。伊莉莎紧紧跟在塞勒丝身侧，好奇地四处张望，眼眸中倒映着那些闪烁着魔法光芒的奇异物件。
走了一段路后——
‘等等，丫头。’
泽洛斯的声音忽然在她脑海中响起，与平日那种慵懒随意的语气不同，此刻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锐利，一丝警觉，‘有问题。’
塞勒丝脚步微顿，但没有立刻停下，只是稍稍放慢了速度，以免引起奥莉维娅的注意。
‘看到那堆长了一堆按钮和天线的玩意了吗？’泽洛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走过去看看。’
塞勒丝不动声色地循着泽洛斯的指引望去。
在走廊右侧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远离那些繁忙的传送阵和主要通道的地方，一堆造型奇特的物件被随意堆放在那里。
它们看起来有点像她前世见过的那些老式电台，只不过要更有“奇幻风格”一些——黄铜色的金属外壳在魔法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表面镶嵌着各种颜色的水晶按钮，大小不一，排列得颇有规律。
而它们的顶部伸出一根根细长的、通体刻满密密麻麻符文的金属天线，有的直立，有的则弯曲成奇怪的弧度。整体散发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魔法灵光，仿佛在低声诉说着自己的不凡。
那堆物件大约有二三十台，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木质托架上，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防尘布，但显然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动过。
“等等。”塞勒丝忽然开口，叫住了正要继续前行的奥莉维娅。
她没有解释，径直走向那堆造型奇特的物件，在一台面前停下脚步。揭开防尘布的一角，伸出手，轻轻按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
触感冰凉，带着金属特有的细腻质感。那些刻在外壳上的装饰性符文在她的指尖下微微凸起，隐约能感受到内部有极其微弱的魔力在流转。
虚空视界，悄然开启。
在她的“视界”中，那台仪器的外壳如同变得透明，内部的构造纤毫毕现——精密的符文回路如同人体的血管般密布交错，一层层法阵嵌套叠合，魔力在其中平稳流转，整体结构近乎浑然一体的完美。
但是——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部件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刻满密密麻麻法阵的深灰色石片，被巧妙地嵌在通讯稳定仪的核心法阵与能量供给回路之间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它就像是一个硬生生“接入”进去的异物，与周围的符文回路没有任何自然的连接，就连材质都与周围的构件截然不同。
它就那样孤零零地嵌在那里，仿佛一个等待引爆的……钉子。
一个精妙绝伦的钉子。
塞勒丝的瞳孔微微收缩。
‘虽然我不懂魔法道具的具体原理，’泽洛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但我也知道，这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运转起来的东西。符文没接上，法阵没对齐，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稍微动一下都会卡壳，甚至让整个装置报废。’
‘虽然这玩意看上去还没到那种地步——法阵似乎用某种特殊的方式绕开了它，让它既不影响运行，又能够……存在。’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
‘但给治安厅用的东西，肯定不会是这样的次品。能够通过验收的货，每一件都应该经过严格检测。这种异物，根本不应该出现。’
塞勒丝心中一动，随即神色平静地转向奥莉维娅，语气如常地问道：
“这是什么？”
奥莉维娅看了一眼那堆物件，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抱怨：
“这是炼金工会最新发明的——通讯稳定仪。据说能够将通讯法阵的范围扩大到数倍以上，还能增强信号的稳定性，在魔力干扰严重的区域也能正常使用。”
她叹了口气，走到塞勒丝身边，随手拍了拍其中一台的外壳，扬起一小片灰尘：
“不过……实话实说，我们到现在都还在研究它该怎么运作。炼金工会的人总喜欢在说明书里添加一大堆专有名词，什么‘魔力共振频率’啊，‘符文拓扑结构优化’啊，‘法阵能量流导引系数’啊……一大堆让人头晕的词汇，显得他们很专业一样。实际上送来的这批次，连基本的操作手册都没配全。”
她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丝见怪不怪的无奈：
“所以现在它还没有投入大规模使用，就都堆在这儿了。等炼金工会把说明书写明白，等我们的人学会了怎么用，才可能会逐步配发下去。不过看这进度，估计还得等上半年一年的。”
炼金工会？
塞勒丝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台仪器上，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
她并不了解这个组织，听上去像是专门研发魔法道具的。但既然泽洛斯没有专门解释的意思，那想必也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不过……
要是自己指出这些东西有问题，会发生什么？
她是来走流程的“过客”，是一个外人，而且马上就要离开王国前往联邦。而那些负责维护、测试这些仪器的人，是奥莉维娅朝夕相处的同事，是治安厅后勤部的正式人员。他们会倾向于相信谁，几乎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何况，她要怎么解释自己“一眼就能看出问题”的能力？
虚空视界的秘密，她不能暴露。泽洛斯的存在，更不能提及。如果她说自己“直觉有问题”或者“感觉不对劲”，那只会引来更多的怀疑和盘问。
到时候不仅要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对魔法道具如此敏感，还可能被要求配合调查，甚至被扣在治安厅里等待事情查清。
太麻烦了。
甚至会耽误她离开王国的计划。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嘛，’泽洛斯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恢复了那种仿佛对万事都漠不关心的慵懒语气，‘该说的我都说了。接下来看你的喽——是装作没看到，还是直接指出来？’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柔和，那种柔和在平日几乎从未出现过：
‘即便我个人倾向于王国，毕竟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也不希望看到它出什么事。但和以前一样——我不会让你做任何你不愿意的事。’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温柔：
‘该做决定的，还是你。’
塞勒丝沉默了一阵。
眼前是那台安静的仪器，是那个隐藏在精密构造中的“钉子”。耳边是奥莉维娅毫无防备的声音，是那些工作人员忙碌的脚步声。脑海中，是泽洛斯那句“我不会让你做任何你不愿意的事”。
哪怕她有着自己的立场，哪怕她更倾向于王国，她也只是把选择权交到她手里。
然后静静地等待。
塞勒丝深吸一口气。
她在心中缓缓道： ‘既然这里是你的降临之地，既然你对这片土地有着难以割舍的感情，我又蒙受了你这么多的关照……那我就不会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
她顿了顿，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是我自你向我坦白那一刻起，就决定的。’
泽洛斯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很短暂，却仿佛包含着千言万语。
随即，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欣慰，一丝温暖，还有一丝淡淡的怀念：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那么温柔呢。’
她顿了顿，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慵懒：
‘那你打算怎么做？’
塞勒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心中快速权衡着利弊——
自己和虚空有关的事，在治安厅高层已经不算秘密。从她进入治安厅的那一刻起，从她与那几位高层见面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份就已经被记录在案。
而且，她马上就要离开王国了，前往联邦。就算因此引来一些麻烦，也无所谓。她不会在这里久留，王国高层就算想找她问话，也未必来得及。
那就……
稍稍展示一下吧。
展示一点点的能力，一点点的不寻常。足够解决眼前的问题，但又不会暴露太多。
她不再犹豫。
放在仪器外壳上的那只手，悄然进入了虚触状态。
幽紫色的光芒在指尖一闪而逝，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
那坚硬无比的黄铜金属外壳，在虚触状态的面前如同豆腐一般脆弱，一道光滑的圆弧出现在金属表面。
随即，那块金属无声地消失了——不是被切割，不是被破坏，而是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凭空出现了一个完美的圆洞。
切口光滑如镜，甚至能倒映出周围的景象。
“咦——？！”
奥莉维娅的惊呼声刚刚出口，还没来得及说完，塞勒丝的手已经探入了那个圆洞之中。
她的动作精准而迅速，仿佛早就知道目标在哪里。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凉的深灰色石片，轻轻一扯——
一块巴掌大小的、刻着密密麻麻法阵的石头，被她从仪器内部取了出来。
那石头通体暗灰色，质地像是某种特殊的石材，又像是烧制过的陶片。表面刻满了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法阵纹路，层层叠叠，相互嵌套，隐约散发着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魔力波动。
那波动如此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刻意感知，根本不会发现它的存在。
奥莉维娅的惊呼声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看看塞勒丝手中那块石头，又看看那台被开了个圆洞的仪器，再看看塞勒丝那只完好无损的手，一时间完全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那种不安，来自于一个治安厅文职人员的职业本能——当一件不该出现的东西，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时，往往意味着麻烦。
塞勒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详着手中那块石片，感受着那极其微弱的魔力波动，在心中问泽洛斯：
‘这是什么？’
‘‘大概率也是某种魔法道具吧。’泽洛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虽然我也看不出是干什么用的。毕竟我对魔法道具的研究，仅限于能认出这是魔法道具的程度。’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耐人寻味：
‘不过——想想看。把它放进去的人，有能够在保证装置运行的同时还不让其被发现的水平，这玩意儿还是“通讯稳定仪”……那你觉得，它最有可能是什么？’
塞勒丝的瞳孔微微收缩。
能够扩大通讯范围……
被人偷偷植入……
装置本身还能正常运行，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那植入者想要的是什么？
一个能够扩大通讯范围的装置，如果被人动了手脚，最可能被用来做什么？
一个词，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带着冰冷的寒意——
‘……**？’
泽洛斯没有回答。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塞勒丝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那块石片。她的目光落在那台仪器上，又扫过旁边堆放的另外二十几台相同的仪器，一个念头在心中逐渐成形——
如果每一台里都有这种东西……
如果这些东西已经被配发下去……
那整个治安厅的通讯网络，恐怕早已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