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丝将那块刻满符文的石片随手一抛，丢向奥莉维娅。石片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暗灰色的表面在魔法灯下闪过一道幽冷的光。
奥莉维娅手忙脚乱地接住，指尖触到那冰凉的表面时，整个人才像是被从震惊中拽了回来。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石片，又抬头看看塞勒丝，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块石片比她想象的要沉，握在手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像是握着一块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
“你们和这些仪器相处的时间比我久，”塞勒丝靠在货架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想必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应该在里面的东西。接下来怎么处理，是你们的事。”
她没有再多解释什么。该展示的已经展示了，该取出来的已经取出来了。剩下的，就看治安厅自己怎么做了。
奥莉维娅深吸一口气，终于回过神来。她将石片小心翼翼地收进随身的腰包里。然后，她对着塞勒丝深深鞠了一躬，马尾随着动作向前倾落，几乎触到了膝盖。
“请您在此稍待。”
她说完，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起初还清晰可辨，但很快就被周围嘈杂的物资运转声吞没。她纤细的背影穿过几排货架，在某个拐角处一闪，便消失在了忙碌的人群之中。
塞勒丝靠在货架上，目光落在那些整齐排列的仪器上。周围的后勤人员依旧忙碌，偶尔有人投来好奇的一瞥，但看到是两张生面孔，便又匆匆收回目光，继续手头的工作。
传送阵的低鸣声、货物的摩擦声、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一切照旧，仿佛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安静下来之后，塞勒丝的思绪更加活跃了，她盯着那些仪器，眉头渐渐蹙起。
随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刚才被忽略了的、细想起来处处透露着蹊跷的问题。
“等等，泽洛斯。”她在心中开口，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这种保障通讯的设备，对王国来说应该很重要吧？”
‘很重要。’
泽洛斯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像是在回答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但塞勒丝听得出来，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期待她自己把那个答案说出来。
‘流畅的通讯对一个组织而言如同血脉。看来你也意识到了？’
塞勒丝没有理会她那句略带试探的反问，继续往下推理。她的思维像是一台被启动了的齿轮机，一个齿扣住一个，越转越快：
“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会就这么随意地摆放在这里？放在这种连我这样的外人都能轻易看到的地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仪器表面的灰尘，又扫过周围那些行色匆匆、对这里毫不在意的后勤人员。
一个细节浮上心头——刚才奥莉维娅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什么。
“看奥莉维娅那惊讶的表情，她那句‘还在研究怎么运作’，大概率也只是一种笼统的说法。她自己并没有接触过这些仪器，而是听同事们的讲述间接知晓有关它的事情。”
她回忆着奥莉维娅说话时的神态，那种无奈中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那种对炼金工会“故弄玄虚”的习以为常，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而这里的物品这么多，她却能直接想起来这是什么——不就说明，这个仪器在他们这并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事。这根本不是对一种战略物资该有的态度。”
塞勒丝的紫眸微微眯起，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些仪器安静地堆放在角落里，像是在无声地等待什么人的注意：
“它们很可能本来就处于一种用不了或者不能用的状态，和废铁差不多。也就是说——别人是故意将这些‘废铁’摆放在这里，引起注意的。”
‘不错。’
泽洛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赞许，像是在看着一个学生自己推导出了正确答案。但她没有打断，而是继续等着——她知道塞勒丝还没有说完。
“可为什么要这么做？”塞勒丝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货架的金属边缘，“如果是王国这边的人，发现了问题，直接把它上报、把它弄出来，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除非——”
她忽然停住了。
一个念头从纷乱的思绪中浮了上来，清晰得有些刺眼。
“除非那个人就是想让治安厅注意到它。”
‘现在治安厅人手不足。’
泽洛斯恰到好处地补充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但正是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让塞勒丝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念头一下子变得具体起来。
“对。”塞勒丝点头，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些，“现在出了这么大一件事，他们肯定得管。这样，治安厅的目光暂时就会被吸引到炼金工会那边。”
她顿了顿，又疑惑道：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越想越觉得头疼。各种可能性如同缠在一起的线团，理不出头绪，每拽出一根线头，就会发现它和另外三四根纠缠在一起。
她看向伊莉莎，发现金发少女也正看着那些仪器，浅蓝色的眼眸中浮现出一种她熟悉的、正在思考的神色。那双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仪器和货架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拼一幅缺少了关键碎片的拼图。
“伊莉莎，”塞勒丝开口，“你是不是也想到了什么。”
伊莉莎回过神，点了点头。她的动作很轻，但语气却很笃定：
“嗯。这种手段……其实很明显。想必治安厅也会发现其中的‘刻意’。”
“那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塞勒丝问出这个问题时，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但她想听听伊莉莎的想法——这个从教会出来的少女，看问题的角度和她不一样，那种在神权体制下浸染出的直觉，往往能捕捉到她忽略的东西。
“他们一定会去查的。”伊莉莎的语气没有半分犹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既然这些仪器出现了问题，那其他的物品呢？所有近期的检查报告都得推倒重来，彻底清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仪器上，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某种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规律：
“这样，那个人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塞勒丝若有所思。她顺着伊莉莎的逻辑往下推演，脑海中浮现出治安厅接下来可能采取的行动——调拨人手、清查库存、逐项排查……每一项都需要时间和精力。
而这些东西，恰恰是现在的治安厅最缺的。
“就算顺着源头往上查是谁放在这的——”
“大概率也会被随机化行为、信息隔离、责任分散等手段混淆视听。”
伊莉莎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那双浅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那是一种见惯了类似手段之后才会有的了然。
“最终什么也查不出来。除非动用追溯一类的魔法。”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虽然存在、却几乎派不上用场的选项：
“但会那种魔法的人凤毛麟角，而且往往也在某些重要的地方任职，抽不开身。让他们来查犯人这件事……简直是大材小用。”
塞勒丝沉默了。
她靠在货架上，仰头看着那些高耸的货架和忙碌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些货架的顶端隐没在阴影里，偶尔有魔法灯的光晕掠过，照亮某一块区域，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暗影吞没。
所以……这就是赤裸裸的阳谋。
对方根本没有费心去掩饰什么“刻意”——因为那份刻意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治安厅会发现那些仪器被人动过手脚，会发现那个“钉子”的存在，甚至会发现整件事都透着一股刻意的味道。
但那又怎样？
这个世界没有她前世那么先进的追溯技术，没有监控录像，没有指纹识别，没有大数据排查。治安厅也根本不敢赌“没事”的可能性，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每一个可疑的线索都必须追查，每一个可能的隐患都必须排除——哪怕明知道这可能是别人设下的圈套。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在教会，你们会怎么处理类似的事情？”
她问出这个问题时，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某种预感。以她对教会的了解，答案恐怕不会太温和。
伊莉莎想了想，回答得很简洁，简洁到几乎没有任何修饰：
“一般而言，都是肃清掉全部有关人员。”
塞勒丝一愣：“……全部？”
“全部。”
伊莉莎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单是什么。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奇怪塞勒丝为什么会对此感到惊讶：
“毕竟王国需要讲规矩，但教会的审判庭只需要名单。反正问起来，就说违背神意。所以这种事……在教会行不通。”
……神权社会，还真是直白。
塞勒丝在心中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转向另一个问题：
“泽洛斯，你呢？你怎么看？”
‘我的想法也差不多。’
泽洛斯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像是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讨论。但紧接着，她的语调微微一转，多了一丝认真：
‘不过，我倒是还注意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什么？”
‘想想看，那个人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让这堆东西出现在它们本不该出现的地方？想要转移注意，直接在某个偏远小城镇搞事不就好了？这方案见效慢，风险也大。而且——’
她顿了顿，‘这种手段，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得已的味道。’
塞勒丝思索片刻，逐渐跟上了她的思路：
“你的意思是……”
‘最大的可能是——他本人的实力不怎么样。很可能只是个文员，或者炼金术师，没办法用那么直接的方式。或者……他不想将无关的人牵扯进来，而是将矛头对准炼金工会。’
泽洛斯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那种微妙很难形容，像是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水底的暗流涌动，却看不清那暗流之下还藏着什么：
‘不过也有可能是一些更复杂的原因。驱动人类行动的因素太过庞杂，我也没办法想到所有可能性。’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那种惯常的慵懒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塞勒丝很少从她那里感受到的审慎：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事水深的很，现在的你根本无力参与……额，不过这句话我也好像说过很多次了。’
塞勒丝没有理会泽洛斯的调侃。
她只是静静地靠在货架上，紫眸倒映着那些沉默的仪器。那些仪器安静地堆放在角落里，黄铜外壳上的划痕和锈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每一道痕迹都像是一个无声的问号。
她知道，这件事和她没有直接关系。她是来走流程的，是即将离开王国的过客。这些东西、这些人、这些事，很快就会被她留在身后。
但她手中那块石片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冰凉的、沉甸甸的、让人隐隐不安的触感。
她收回目光，在心中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这件事继续发酵下去，最终会变成什么样？
答案不言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