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丝摇了摇头,将那些缠绕的思绪甩开,心声里带着一丝自嘲般的释然:
“算了,想这么多也没什么用。反正……我能做的也就只是能开个头而已。”
那些关于阳谋、关于水深,像蛛丝一般缠绕着她到现在的念头,此刻终于被她轻轻拂落。
她靠在货架上,微微闭上眼睛,让那些纷杂的推测从脑海中缓缓流走。
她不是治安厅的人,不是王国的决策者,甚至很快就要离开这片土地——想得再多,也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伊莉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眉宇间那细微的变化——蹙起的眉头松弛下来,紧绷的下颌线条也变得柔和,整个人像是从某种紧绷的状态中慢慢舒展开来。
她知道,塞勒丝心中已经对这件事有了某种把握,或者说,已经决定不再为此耗费心神了。
她不再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塞勒丝。
那双紫眸在魔法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两汪沉静的湖水,映着头顶货架的阴影和远处传送阵的微光。
侧脸的线条精致而清冷,银白色的发丝垂落在肩头,随着她轻微的呼吸微微起伏。
周围的嘈杂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这片刻的安静。
过了一会,塞勒丝终于忍不住了。她偏过头,语气里满是不自在:
“伊莉莎,我脸上有东西吗?为什么非得盯着我看。”
在过来的路上她还没多大感觉,毕竟还有奥莉维娅帮她分担火力,而且大多人也只是偷瞄一眼就匆匆收回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艳、有敬畏,但都只是短短一瞬,像风吹过水面,泛起涟漪便消散了。
相比之下,伊莉莎这种毫不掩饰的、近乎欣赏艺术品般的凝视,简直让她浑身不自在。
前世那个习惯了缩在角落、害怕成为焦点的社畜灵魂,此刻正在疯狂拉响警报。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被注视就意味着被审查,被审查就意味着可能出错,可能出错就意味着麻烦。
她不需要这种关注,一点也不需要。
伊莉莎却笑吟吟地歪了歪头,金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浅蓝色的眼眸弯成好看的弧度,眼神里带着一种坦荡的、毫不遮掩的专注:
“您脸上没东西呀,只不过是我眼里只有您而已呢。”
塞勒丝的鸡皮疙瘩直接炸了。
那种从后脊梁一路蔓延到后脑勺的战栗感,让她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住表面的平静,耳根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你……从哪学来的土味情话?”
伊莉莎挺了挺胸,一本正经地答道,甚至还带着一丝理直气壮,像是在陈述什么不容置疑的真理:
“从您给我看的那些话本里呀。”
她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每数一本眼中的光芒就亮一分:
“《索伦森王国编年史》里的骑士对公主说的,《七海奇谈录》里的人鱼唱给水手听的,还有那本《索伦山脉风物志》里猎人和女巫的对话……”
她抬起头,目光真诚得让人无法反驳。那双浅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像是山间融雪汇成的溪流,没有半分躲闪:
“我知道的——对于像您这样内向的人,一味的等待是不行的。不然只会让您被其他人骗走,最后输输输变成败犬,所以……必须要主动出击才行。”
塞勒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语言组织能力在这一刻全部罢工。
那些话本是她给伊莉莎解开神印用的,谁能想到这丫头居然连这种事都认真研读了,还活学活用到了自己身上?
她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垂死挣扎般的无力感:
“那些书没告诉过你,这种事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唉?”
伊莉莎一愣,脸上的理直气壮瞬间凝固。那双浅蓝色的眼眸眨了眨,随即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然后,她像是被霜打的茄子,整个人都蔫了下去。金发垂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微微抿起的嘴唇。
浅蓝色的眼眸蒙上一层水雾,那种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像是阴云遮住了月亮。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受伤的委屈,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这样吗……”
她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塞勒丝,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要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
“难道说……以后我再也不能和塞勒丝姐姐做些同伴该做的事,只能一个人缩在小角落里被人遗忘了吗……”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那颤抖的幅度恰到好处——不会夸张到像是舞台剧表演,也不会微弱到让人察觉不到。金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如果这就是您所期望的话……”
塞勒丝无言地看着她这副“玉玉”的模样。
她知道伊莉莎在演。
她也知道伊莉莎知道她知道她在演。
那些泪水是挤出来的,那些颤抖是控制的,那句“如果这就是您所期望的话”更是标准的以退为进——这丫头在教会那种地方摸爬滚打长大,演技早就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但——
她还是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纵容。
她可以在外人面前保持冷漠,可以在危险面前保持冷静,但面对伊莉莎这种拐弯抹角的撒娇,她的防线就像沙子堆成的城堡,一个浪头就塌了。
“算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无奈和妥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你过来吧。”
伊莉莎立刻抬起头,眼中那层水雾还没散去,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那种从委屈到得意的转换快得令人咋舌,像是一朵乌云被风吹散,露出后面明晃晃的太阳。
塞勒丝伸出手,捧住她的脸。当指尖触碰到伊莉莎的肌肤时,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和亚伦不同,伊莉莎的肌肤光滑细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温润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递,让她莫名有些不自在。
但她没有收回手,而是用拇指轻轻拂过伊莉莎的眼角,将那些挤出来的泪水抹去。
然后,她微微向前倾身,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伊莉莎的。
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像是第一次学着亲近人的猫。那触感柔软而温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感。
她只蹭了一下就想要退开,却又觉得这样太过敷衍,于是又蹭了一下,然后僵在那里,不知道该继续还是该结束。
“这样,”她的声音闷闷的,耳根已经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你就满足了?”
“对的对的!”
伊莉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般,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那双浅蓝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形,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她甚至还有些得意忘形地贴在了塞勒丝身上。
那表情,分明写着“计划通”三个大字。
她已经摸清了门道——塞勒丝只是讨厌别人在不清楚她内心想法的时候,就擅自以“她会答应”为前提去跟她说话。
拐弯抹角地试探、欲拒还迎地亲近,只会让这只社恐小猫把尾巴夹得更紧,缩进角落里谁也不理。
但如果是在清楚她的能力和意愿的同时,对她提出合理的请求,再适当地表现出一点渴求帮助的模样的话……
她很容易就会答应。
所以,与其费尽心思地绕弯子,还不如直接拜托她。
泽洛斯看着这两小只你侬我侬的,笑意简直抑制不住。
她在塞勒丝脑海中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啧啧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闹腾时的促狭:
‘哟,丫头,这个时候你就从了她了?昨天晚上你不还好好教育了她一把吗?’
塞勒丝沉默了一会,声音里带着一丝别扭。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一些,但说出口的话却软绵绵的,像是某种心虚的辩解:
“没办法啊……她都这么说了,不答应的话感觉心里刺挠。毕竟我……挺不擅长拒绝别人的来着。”
‘嘛——’
泽洛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那种调侃的意味几乎要从字里行间溢出来:
‘这倒是很轻易地就能看出来。毕竟前世被那些神人老板和甲方整麻了之后,如果只是拥抱一番就能解决问题的话,想必你一定会去做的吧。’
她顿了顿,笑意更浓,塞勒丝仿佛能想象出她此刻那副欠揍的表情:
‘这也是你会成为社畜的理由之一啊。’
“……”
塞勒丝的脸黑了半度,脸上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反驳些什么,却发现泽洛斯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了痛处上,毕竟她确实不擅长拒绝,前世如此,今生似乎也没什么长进。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奥莉维娅正从走廊尽头快步走来。
她的步伐不再像之前那样轻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带着一种赶时间的急促。脸上的表情也变了——那种惯常的活泼跳脱被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显而易见的疲惫。
那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精神高度紧张后的倦怠,像是有人把她的精力抽走了一大半,只留下一具还在勉力运转的躯壳。
塞勒丝轻轻拍了拍伊莉莎,示意她松开。
伊莉莎乖巧地退开一步,脸上的促狭之色瞬间收敛干净,恢复了那副文静优雅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些的表情从未出现过。
那种切换的速度和自然程度,让塞勒丝再一次意识到——这丫头在教会的那些年,确实不是白待的。
奥莉维娅走到近前,深吸一口气。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调整自己的状态。开口时的语气与之前判若两人,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正式,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生硬:
“这件事我已经上报给部长了。为了妥善处理,我们需要尽快将任务分布下去,所以并不能在现在就给您一个答复。关于后续事宜,我们会——”
塞勒丝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那只手在空气中轻轻一挥,像是在拂去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她的语气平淡,神情和之前如出一辙的淡然:
“和之前清理污染一样,我也只是看着不顺眼,随手提醒一下罢了。”
她看向奥莉维娅,紫眸平静如水。那目光里没有施恩后的期待,没有要求回报的暗示,甚至没有想要知道后续的好奇。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奥莉维娅,像是在告诉对方——这件事,对她而言到此为止了。
“后续的结果如何,你们不用告诉我,我不关心。我只希望你们之后不要留着我,或是问我多余的问题。”
奥莉维娅怔了一下。她显然没有预料到塞勒丝会给出这样的回应——既不居功,也不追问,甚至主动切断了后续一切可能的纠葛。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是当然的。”
她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比之前更加恭敬了几分。那恭敬里没有刻意的讨好,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塞勒丝这份态度的尊重:
“那么,请接着跟我来。”
三人继续向前走去。
尽管奥莉维娅表面已经恢复了常态,步伐稳健,语调平静,但气氛无疑比之前凝重了许多。
她走在前面,背影虽然依旧挺拔,肩膀却微微绷紧,像是在承受着什么无形的重量。那种重量不是来自身体上的劳累,而是来自刚才那件事在她心里压下的石头。
塞勒丝看着她那副故作坚强的模样,忍不住开口:
“奥莉维娅。”
“嗯?”少女回过头,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的表情有些意外,显然没想到塞勒丝会主动叫住她,“您请说。”
“在我看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塞勒丝的语气带着一种确切的笃定。那种笃定不像是安慰,更像是一个经历过更多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后辈——你不需要为那些事自责。
奥莉维娅的脚步微微一顿。
“你不必对那些自己管不到的事感到悲哀,”塞勒丝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那除了影响你自己的状态之外,毫无意义。”
奥莉维娅沉默了片刻。她站在原地,背对着塞勒丝,肩膀的线条微微僵住。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来,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弧度。那个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也有一点点被看穿后的拘谨:
“抱歉。虽然父亲也教导过我——无论选择哪个部门,都不要僭越自己职权以外的事。”
“但真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是会有些……担忧。”
她说“担忧”这个词时,语气轻得像是在试探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明明不是自己的责任,却忍不住去想;明明管不了的事,却放不下。
父亲说这是“僭越”,她也知道这是“僭越”,但知道和做到之间,总是隔着一段很长的距离。
塞勒丝看着她,紫眸中闪过一丝柔和。那柔和很淡,稍纵即逝,却真实存在过:
“你有这份心就好。”
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回荡,银发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做好分内事,为你的同事们减轻一点负担——这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回应了。”
奥莉维娅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
那句话像是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心口那个隐隐作痛的地方。不是安慰,不是说教,只是一个人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
你做的那些,有人看到了。
你担心的那些,有人懂了。
你不需要为那些做不到的事自责,因为你已经在你做得到的事上,尽了力。
片刻后,她用力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