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部，检验科。
这里不像后勤部主体那般如同巨型仓库般开阔，而更像一口倒扣的深井——不，应该说，它本身就是一口井。
从井口处往下望去，视野骤然下坠。井壁是密密麻麻的金属平台和巨型器械，一层层一圈圈地环绕着中央的空洞，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肋骨。平台边缘挂着五颜六色的标签和编号牌，在魔法灯的光晕下微微晃动。
井口处数个巨大的传送阵层层叠放，散发着稳定的蓝白色光芒，如同一朵倒悬在半空中的光之花。
物品从最上方的法阵中浮现，在重力作用下坠落，途中被下方不同频率的传送阵一一拦截、分拣。
有的被减速后轻轻弹向左侧的通道，有的被加速后直直坠入底部的熔炉，还有的被某种无形的力场托住，悬浮在半空中缓慢旋转，等待进一步的处理。
每一次分拣都精准得令人叹为观止，像是一场无声而精密的机械芭蕾。
所有需要进入治安厅内部的物品，都会在这里经过一道严格的检验程序：确保没有暗藏诅咒、没有附魔陷阱、没有夹带违禁品，同时分类登记、归档入库。
这里是治安厅物资防线的最后一关，也是整个后勤部最繁忙、最枯燥、也最让人窒息的部门。
没有之一。
此刻，坐在工位上的检验科科长斯卡拉，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她的椅子是后勤部为数不多的“特殊待遇”——一把带有魔法减震功能的办公椅，在她升任科长那年分配下来的。但此刻，这把椅子并没能减掉她眉心的褶皱。
就在刚才，部长亲自发来通讯。
语气中没有责怪，没有不满，甚至带着一丝需要让人加班的歉意——但内容却让她的心沉到了谷底：将三个月内所有运入物品的检查报告，推倒重来。
不是抽查，不是补充，是推倒重来。
斯卡拉当时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原因。在治安厅待了这么多年，她早就学会了不该问的别问。部长既然亲自发话，那就意味着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也不需要她知道原因——她只需要执行。
但通讯挂断后，她闭上眼睛，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推倒重来。三个月。所有物品。
她在脑海中快速盘算着工作量。检验科现有在编人员四百七十二人，其中能直接参与重检的不到三百人——剩下的要么在轮休，要么在处理日常检验，要么就是那些名义上挂在检验科、实际上整天被借调到其他部门去的“编外编内”。
哪怕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全部调集起来，日夜轮班，想要完成这个任务也要个把月。
而这期间，日常的检验工作一刻也不能停——治安厅每天的物资吞吐量就摆在那里，停一天，整个治安厅的运转都会受到影响。
也就是说，接下来至少一个月，整个检验科都要处于连轴转的状态。
没有休息日，没有按时下班，没有“今天先到这里”。只有做不完的检验、写不完的报告、和越来越深的黑眼圈。
她仰过身子，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那声音尖锐而刺耳，像是在替她发出某种无声的抗议。
她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挤了出去。
很难想象部长是怎么做到那么热情地对待工作的。在整个后勤部上下跑东跑西，永远精力充沛，永远笑容满面，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和使不完的热情。而她光是坐在这里处理文件都快猝死了。
她甚至怀疑部长是不是偷偷给自己加持了什么永久性的精力增幅法术——如果不是治安厅明令禁止对非战斗人员使用此类法术的话。
她正在头疼如何将任务发布下去才能保证检验科的基本运转时，正好有两个人从她的工位旁路过。
没错，后勤部已经空间紧缺到连科长都没有独立办公室的地步。
她的工位就在“井底”最中心的位置，周围堆满了待处理的文件，像是一座由纸张和牛皮纸袋垒成的小型堡垒。抬头就能看见头顶那些永不停歇的传送阵，低头就是永远处理不完的报告单。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个位置至少能看到“天空”——虽然那“天空”是传送阵的蓝白色光芒和井壁上方的金属天花板。
那两个人脸上虽然同样充斥着一股班味——那种加班加到麻木、睡眠严重不足、眼神空洞而疲惫的独特气质——但此时却有些兴奋，像是受到了什么心灵慰藉一般。
他们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脑袋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你看到了吗，那两个进到我们后勤部的好看妹子。”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加班加到麻木后突然看见新鲜事物的兴奋，像是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的旅人突然看见了一片绿洲。“我也算在这混得够久了，还没见过治安厅有长的这么板正的，还跟咱们部的奥莉维娅走得那么近，会不会是来找伴的？”
另一个嗤笑一声，手里的工作却没有停下，显然这种一边走路一边聊天一边还能干活的本事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肯定是哪里的大人物吧，那种人怎么可能看得上咱们。你没看见她那一头银发？我就没在这破地方见过那种气质的人。”
“哎呀，那些大人物哪肯屈尊下来咱们这地方。依我看肯定是奥莉维娅从外面带进来的好闺蜜，部长女儿嘛，在上流社会认识些朋友也不奇怪。你看那个金发的，举手投足间那种优雅，一看就是贵族家的小姐。”
“说的也是……不过这也没区别啊，反正都是看不上你。”
“byd，我真得跟你来场真人快打了。”
听着两人的谈话，斯卡拉皱了皱眉头。
她并不反感有人在工作期间谈声说笑——天天在这种高压环境下工作，如果没什么方式能放松下心情的话，人可真就得疯了。
她自己也偶尔会在工位上骂几句娘，或者跟隔壁工位的同事抱怨几句今天的物资又多得离谱。这些都是这口“井”里为数不多的调味剂，没了它们，这地方就真的只剩下机械和麻木了。
她只是单纯因为此刻心情不好而感到烦躁。
那种烦躁像是一团堵在胸口的东西，上不去也下不来，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它让她看什么都不顺眼，听什么都不顺耳，哪怕只是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足以让她眉头紧锁。
至于他们的谈话内容，她更是嗤之以鼻。
来治安厅谈情说爱？真以为这是言情小说啊。
哪怕是路边随便一条狗有伴侣的概率，都比他们这帮牛马要高。起早贪黑，朝不保夕，还得天天忍受王宫里那帮贵物的白眼，运气不好更是连命都得搭上。
不然治安厅为什么老是会人手不足？除了有编制、工资高以外，其他方面可以说是跟那些邪教徒坐一桌了。
她也不是没想过找个伴。
刚进来那会儿，二十出头，正是最好的年纪。谁还没点念想呢？那时候她还会在下班后对着镜子涂涂抹抹，还会在休息日约上三五好友出去逛逛街、喝喝茶。
但一进来这鬼地方就给工作冲得晕头转向，每天睁眼就是检验、闭眼就是报告，连梦里都是那些没处理完的物资清单。
回过神来，自己就变大龄剩女了。
即便混到科长，在外面给听到治安厅官员的身份，也都是被一种好像看死囚犯一样的眼神看待——仿佛自己已经活不了多少时日了。
算了，反正也跟自己没关系，当个饭后谈资也不错。
不过……怎么还听见奥莉维娅那臭丫头的声音了？她这个时候不还在传送厅混日子吗？那个小丫头片子，仗着自己是执行部部长的女儿，整天在各个部门之间窜来窜去，也没个正形。
自己最近一定是压力太大了，都出现幻听了。
“科长，斯卡拉科长？”
嗯？
斯卡拉睁开眼。
奥莉维娅那张脸正在自己上方，直勾勾地看着她。
马尾垂落下来，发梢几乎要碰到她桌上的文件。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带着一种“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的困惑。
而奥莉维娅身旁，还探出一银一金两个脑袋——银发的那个面无表情，紫眸淡淡地扫过她桌上的文件堆；金发的那个文静地站着，嘴角噙着一抹礼貌的微笑。
三张年轻的面孔，六只明亮的眼睛，齐刷刷地注视着她。
她猛地弹起身子，椅子差点翻倒。
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烦躁、自怨自艾都被她以惊人的速度压了下去。
那是她在治安厅摸爬滚打十几年练出来的本能——不管刚才有多颓废，只要有人出现在面前，就能立刻切换成工作模式。
她坐直身体，双手自然地交叠在桌面上，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那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弯起的幅度、下巴微抬的角度，全都恰到好处。
仿佛刚才那个仰在椅子上长吁短叹、满腹牢骚的中年女人从未存在过。
“几位，有何贵干？”
奥莉维娅上前一步，解释道：“受部长之托，我要带这两位去做个身体检查，所以要借用一间检验室，可以吗？”
斯卡拉嘴角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那抽搐只有一瞬间，却足以让熟悉她的人看出她内心的波澜——借用检验室做身体检查？检验科忙成这样，你们跑来占用资源做体检？
但“受部长之托”这五个字把她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既然是部长的命令，你直接进去不就得了，为什么还要问我？”
“额——”奥莉维娅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挠了挠脸颊，眼神飘忽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因为我们被拦住了。那些检验科科员说进入检验室必须要有专业人员陪同。但我问他们‘你们不就行了吗’，他们说虽然自己是检验科所属，但并不是专业人员，请另请高就。”
“嘶——”
斯卡拉差点背过气去。
这帮人真是反了天了，连摸鱼都能这么理直气壮。
什么叫“虽然自己是检验科所属，但并不是专业人员”？那他们是什么？摆件吗？还是吉祥物？天天在这做着检验工作，结果到了需要“专业人员”的时候，一个个都成了“非专业人员”？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火气压下去。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她用意志力一点一点地按了回去。她站起身，椅子的轮子在地面上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行，我叫个人带你们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