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拉按着桌上的通讯法阵低声说了几句，便回头道：“好了，她正在赶过来。请几位在此静待片刻。”
她的手指从法阵上移开，那微弱的蓝光随之消散。说完，她便想着低头继续工作，手指按在文件上，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塞勒丝和伊莉莎一眼。
确实很年轻，很漂亮。
皮肤白净得像是从未被阳光和风沙侵蚀过，发丝光滑而富有光泽，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姿态从容，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尤其是那些头发，在这口“井”底的昏黄灯光下，竟然还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干净得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相比起来，自己就像是被岁月和工作联手揉搓过的旧抹布——灰扑扑的，皱巴巴的，连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
眼角的细纹、额头的暗斑、指甲缝里怎么也洗不干净的试剂残留——这些都是这口“井”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
她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垂下眼，想要回避那两道太过鲜活的视线。
就在这时，塞勒丝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落在这个被文件包围的工位，落在她脸上遮不住的黑眼圈，落在这副仿佛已经死了半个的模样。
然后，那张冷淡的脸上，那副始终与人保持着距离的神色，忽然松弛了下来。
不是那种刻意的和蔼，也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一种……她太熟悉了以至于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属于同类之间的“我懂”。
那种松弛很微妙——眉宇间那层薄冰似的冷意消融了，下颌的线条不再紧绷，就连那双紫眸深处的锐利都收敛了几分。整个人像是从一个戒备森严的城堡里走出来，站在了同一个平地上。
斯卡拉愣住了。
她原以为自己会看到某种她见过太多次的东西——那些上流人士面对底层时精心修饰的同情，或者年轻女孩对“老女人”处境的、不自知的优越。
前者让她觉得自己像条被施舍的狗，后者让她觉得自己像块被对比的垫脚石。
但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她也早已习惯了。
习惯性地挂上职业化的微笑，习惯性地把真实的想法压下去，习惯性地在那些目光投过来时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但塞勒丝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紫眸的底色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被烧灼过，却没有熄灭；被碾压过，却没有破碎。
那光芒很微弱，却莫名地让人移不开眼。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我在关心你”，而是一种坦然的、温和的、仿佛在说“我见过你所见的，我走过你所走的”的东西。
斯卡拉在部长眼里都没见过这种眼神。
她有些恍惚，甚至忘了移开视线。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比自己小上十几岁的女孩，却让她有一种在面对某种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的错觉。
这时，塞勒丝收回目光，低声问了奥莉维娅几句什么。而奥莉维娅点了点头，似乎是确认了什么事。
然后，她上前一步。
“在等待的这段期间内，”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落进斯卡拉耳中，“或许我能和你聊聊。这也算工作的一部分吧？”
斯卡拉回过神来，暗道不好，就知道不会这么简单。这些“贵客”哪一个是省油的灯？说是闲聊，十有八九是要打听些什么。
她谨慎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戒备，同时飞快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最近检验科有什么不能对外说的东西：
“请问您想问些什么？”
“不不不——”塞勒丝摇了摇头，紫眸中带着一丝认真，“并不是我想问什么。而是你想说什么。毕竟我并不了解你还有治安厅的事，指手画脚只会妨碍你表达，对吧？”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双习惯了冷峻的紫眸，此刻竟然有了一丝笨拙的温和：
“随便说些什么就好。像是你为什么会想要进入治安厅，最近发生了什么让你高兴不高兴的事情，哪怕只是一些琐碎小事都没关系。我都可以听。只是聊聊而已。”
斯卡拉表面应承着，心里却是不屑。
嘴上说着什么都可以说，分明就是想套话吧。这种人她见得多了——先跟你聊家常，聊着聊着就拐到工作上，拐着拐着就问出些不该问的东西。套路都是这样的，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但她说的也没错，接待这些“贵客”确实是她工作的一部分。反正等到她失去耐心，或者等到那人过来，自然就会离开的。
她这样想着，嘴上已经开始应付起来。回答简短而敷衍，语速不紧不慢，既不失礼，也不多给任何信息——这是她在治安厅练了十几年才练出来的本事。
然而——
面前这个看起来十分冷漠的女孩，语气竟出乎意料地平易近人。
她不问工作，不问机密，不问任何敏感的事。偶尔提几嘴，也全是贴近生活的东西——问她桌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盆栽是什么品种，问她那把椅子是不是自己加钱换的，问她午饭一般在哪里解决。
这些问题琐碎得像是两个在茶水间偶遇的同事之间的闲聊，没有任何目的性，也没有任何攻击性。
斯卡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或许是太久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过话了，或许是那些被压在文件底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等她回过神来，她们已经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她吐槽了检验科那些理直气壮摸鱼的下属，曾经有两个人被她抓到在角落里下棋，还振振有词地说“这是在锻炼战略思维”。
她说了自己年轻时也曾想过找个伴、结果一回头就变成了大龄剩女的事。说到这个的时候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自嘲的、认命了的味道。
她甚至跟塞勒丝抱怨了部长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加急工作。而说到这个的时候她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她惊觉自己似乎在不自觉间说出了太多。她甚至和同事都没聊得这么畅快过。
那些一起在这口“井”里熬了多年的同事，他们之间的对话永远围绕着工作——这批物资有问题、那批报告要重写、今天又要加班到几点。偶尔聚餐喝酒，聊的也是厅里的人事变动和谁谁谁又调去了哪个部门。
真正的情绪？那些东西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被压到了最底层，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它们还在那里。
我去——现在当间谍的职业素养都这么高吗？还是说间谍也是社畜？
然而，塞勒丝只是微微叹息了一声。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被头顶传送阵的嗡鸣声淹没。但斯卡拉听见了——那叹息里没有惊讶，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来自某个遥远地方的共鸣。
“原来哪里都一样啊。”
她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一个纸包，轻轻放在斯卡拉桌上。那纸包还带着一点余温，外面用麻绳简单地捆着，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纸包打开一角，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蜂蜜面包，散发着温暖而甜腻的香气。面包的表面烤得微微焦黄，能看到蜂蜜融化后渗入面皮留下的光泽。
“这是我买着当零嘴的。”她说，“试试看吧，很好吃的。”
斯卡拉愣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包蜂蜜面包上，又移回塞勒丝脸上，然后又移回面包上。那个动作重复了两三遍，像是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运转。
然后，塞勒丝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紫眸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温柔的事物。
“苦难不应当被崇高化。”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能将这所谓的日常坚持下去，也不该是什么奇迹。”
“即便我们永远无法真正地相互理解，但我愿意相信——”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仍然怀抱着属于自己的信念和勇气。”
“所以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些。”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淡，却真实存在，“很灿烂，很美丽。”
斯卡拉的眼神微微触动。
她张了张嘴，想要回应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在治安厅浸淫多年锤炼出的职业化笑容、滴水不漏的措辞、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在这一刻全都派不上用场。
她只是看着桌上那包蜂蜜面包，看着那双紫眸，心中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是某扇被她关了很久的窗户，被一只手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那些落了灰的角落里。并不刺眼，却让人想要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
桌上的通讯法阵突然亮起，发出急促的嗡鸣声。那声音尖锐而突兀，像是一把刀划破了此刻微妙的气氛。
斯卡拉凑过去听了两句，面色微微一变。法阵那头传来的声音又快又急，她只听了几句就皱起了眉头。
“抱歉，”她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和急促，同时迅速将桌上散落的文件归拢成一摞，“我离开一下。”
话音未落，她已经匆匆离去。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井壁一侧的通道里，只有脚步声在金属平台上回荡了几下，便被周围的嘈杂声吞没了。
塞勒丝收回目光，安静地站在原地。
伊莉莎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几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塞勒丝姐姐，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肺腑之言吗？”
塞勒丝瞥了她一眼：
“不然呢？我光靠想象能掰扯出这么多事？”
“因为您……”伊莉莎歪了歪头，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戳塞勒丝的脸颊，又捏了捏，像是在检验什么材质的真假。
她的手指在塞勒丝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语气里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怀疑：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经历那些事的人呀。这皮肤，这气质，根本不像是那些经常加班的人会有的。”
塞勒丝的额头上，隐隐浮现出青筋。
果然还是给这丫头脸给多了。
自己只是稍微顺着她一下，就开始蹬鼻子上脸。要不是这里这么多人看着……
回去再教育她。
脑海中，泽洛斯笑得肆无忌惮。那笑声在塞勒丝的脑海里回荡，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
‘嗨呀，你那说是教育，还不如说是奖励呢。要我说你还是趁早习惯吧，反正就你这脾性，怎么也没办法让别人怕你的。毕竟呀，你甚至都不肯把教育说成是教训呢。’
塞勒丝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捏住伊莉莎的脸颊，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指尖下的触感柔软而温热，她稍稍用力，将那张精致的小脸扯出一个滑稽的弧度。
“回去有你好果子吃的。”
伊莉莎“唔”了一声，被扯着脸说不出话，只能眨巴着眼睛，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害怕，甚至还有一丝“我知道你不会真的把我怎么样”的笃定。
塞勒丝松开手，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但耳根处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还是没能逃过伊莉莎的眼睛。
金发少女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侧，不再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