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拉急匆匆地穿过检验科那片永远嘈杂的“井底”区域，沿着螺旋上升的金属楼梯，来到一处较为偏僻的货架区。
楼梯的台阶很窄，她的脚步声在上面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回响，金属护栏在手掌下微微发凉。
远远地，她就看到一群人围着一个货架，指指点点，低声交谈着什么。
气氛不太对——不是那种发现问题的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诡异的凝滞。人们的脸上没有焦急，没有愤怒，有的只是一种茫然的困惑，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怎么回事？”她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肩膀从两个下属之间挤过去时，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背上，“物资失踪了？”
一个正在检查货架的官员点点头，指着货架上某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没错。明明昨天检查的时候都还在，结果今天就莫名其妙消失了。”
斯卡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货架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各类待检验的物资——大小不一的箱子、被密封的容器、贴着标签的袋装物。它们整齐地码放着，像一面沉默的墙，每件物资之间保持着均匀的间距，标签都朝外，方便扫视和取用。
而现在，这面墙上出现了一个空洞。
不是被翻动过的凌乱，不是被拿走了几件后的稀疏，而是像一块完整的蛋糕上，被人直接挖走了一块。
干干净净，边界清晰，仿佛那个位置从一开始就是空的。左右两侧的物资依然整齐地排列着，没有任何倾斜或倾倒的痕迹，甚至连标签的角度都没有偏移。
“这些物资……”斯卡拉皱眉，目光在那些标签上扫过，“是已确认没有危险因素，但还是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够通过自动检验流程，滞留在此地的待人工检验物资？”
“是的。”官员点头，“所以它们一直就在这里，没有移动过。昨天闭馆前我还亲自确认过，那时候一切都正常。”
斯卡拉撑起下巴，陷入沉思。她的拇指抵住下颌，食指在脸颊上轻轻叩击，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为什么会消失，还是在这个时间点？
联想到部长让自己彻查的命令——难道是有人收到了什么风声，提前将这些可能存在问题的物资给运走了？
可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空间魔法？
她抬头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货架顶端那些若隐若现的银色符文。那些符文嵌在金属货架的支柱里，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在魔法灯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银光。
治安厅上下，都被经过魔法议会的诸位空间法师集体评审通过的空间结界所笼罩。除了某个想去哪就去哪的虚空大公拦不住以外，就算是国师，都不能在这里使用空间魔法。
能够使用的与空间有关的事物，除了与空间结界俱为一体的诸多传送阵以外，就只有通过结界认证的储物道具。而那些道具珍贵且稀有，只有厅长和部长人手一个，连他们这些科长都没有。
所以，在一夜之间将这些物资全部带走，明显不现实。
等等——
斯卡拉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如此说来……那位小姐，是从哪里把面包掏出来的？
那个纸包，那个还带着余温的蜂蜜面包，那个被她随手从……从哪里拿出来的东西？
她当时没有细想，现在回忆起来，塞勒丝的动作十分自然，就像是……
直接从虚空里掏出来的一般。
她正思考着这个被她先前忽略的细节，忽然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正从货架上移开，齐刷刷地看向她身后——看向她来时的路。
那些目光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的惊讶。
斯卡拉转过身。
塞勒丝正朝着这边走来。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银白色的长发在魔法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随着走动轻轻摆动。紫眸直直地盯着前方——盯着那个货架上的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是好奇还是关切，更看不出是来帮忙还是来添乱。
她就像一道安静的风，无声无息地穿过那些忙碌的人群，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却又没有人敢拦住她。
斯卡拉见塞勒丝直直往这里走来，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搞不清楚她内心想法的她只好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塞勒丝的行进路线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强硬：
“抱歉，请停下。这里发生了事故，现在正在处理中。”
塞勒丝没有应话。
她继续走着，步伐未变。那双紫眸甚至没有看向斯卡拉，只是平静地望着前方的货架，仿佛那里有什么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但此刻她的内心也是有些复杂的，她会来这里是因为泽洛斯突然开口说这里有只有她处理的事。她原先还有些犹豫，不过在听了泽洛斯的一些话后她顿时就打定了主意。
想到这里她还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毕竟刚才还说不想再介入治安厅的事，结果却好像越陷越深了。
而斯卡拉看她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微微蹙眉。她的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结，嘴唇抿成一条线。
虽然刚才的对话让她对塞勒丝生出了几分好感，但也不代表她会放任一个外人直接插手治安厅的事。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这一点她在治安厅待了这么多年，分得很清楚。
她正欲上前阻止——
伊莉莎笑吟吟地拦在了她面前。
金发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斯卡拉和塞勒丝之间，动作轻巧得像一片飘落的叶子，无声无息，却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去路。
“嘘——”伊莉莎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边，浅蓝色的眼眸弯成好看的弧度。那根手指纤细白皙，指尖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打扰她比较好。”
她的声音轻柔，语气温和，却莫名地让人无法反驳。那不是命令，不是请求，而是一种更高明的、让人下意识想要服从的东西——就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没事的”，然后你就真的觉得没事了。
“要是我们之间不小心产生了什么误会的话，”伊莉莎歪了歪头，金发从肩头滑落，她的笑容依旧温柔，浅蓝色的眼眸却微微眯起，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治安厅也会很困扰的吧？”
斯卡拉被堵得一口气没上来。
见自己接二连三地被拦下，她心中也有些恼怒了。这些人把治安厅当什么了？自家后花园吗？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在面对那双弯弯的浅蓝色眼眸时，竟然有一种奇怪的无力感——不是被压制，而是被一种柔软的、难以抵抗的东西包裹住了。
还没等她开口，塞勒丝已经走到了货架前，与先前向她报告的那名官员面对面。
银发少女停在那名官员面前，距离近得有些不礼貌。她的紫眸平静地注视着对方，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确认——确认对方站在什么地方，确认那个地方是否安全。
“如果我是你，”塞勒丝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就不会在未知的情况下，擅自接触已不再保证安全的地方。”
她看着那名官员，紫眸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退后。”
那名治安厅官员明显愣了一下。
他被眼前这个年龄看着比自己还小的女孩“说教”了。他的第一反应是荒谬——他在治安厅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现在要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姑娘教做事？
他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治安厅管理手册，便知道这种情况自己应当严厉训斥并指正——这是他的工作内容，外人无权干涉。
但在看到塞勒丝那张脸时，他还是恍惚了一瞬。
不是因为惊艳，而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紫眸里没有他预想中的“多管闲事”的轻浮，也没有“我比你强所以听我的”的傲慢，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对事不对人的判断。
那种冷静不是装出来的，不是那种“我知道你不信但我还是要装一下”的冷静，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基于对某种规则的深刻理解的冷静。
一时间，他竟然站在原地忘了说话。
塞勒丝见他这副不愿退开的模样，眉头微蹙，正要开口——
忽然，她神色一变。
没有任何预兆，她猛地伸出手，将他从原地猛地推开！那只手按在他的胸口，力道大得不像是一个看起来纤细的少女能够发出的。
官员踉跄了好几步，鞋底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差点摔倒，被旁边的人伸手扶住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怀里抱着的记录板飞了出去，在地面上滑出很远，纸张散落一地。
下一刻——
就在他先前所站立之处，空气忽然开始扭曲。
一道裂缝无声无息地浮现，像是有看不见的利刃从虚无处劈下，将现实撕开一道口子。裂缝边缘散发着幽紫色的光芒，那种光芒不是魔法灯那种稳定的光，而是一种脉动的、像心跳一样时强时弱的光。
向内望去，是一片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那黑暗不是没有光，而是光本身被吞没了，连视线投进去都会消失。
冰冷的、不属于现实的气息从裂缝中渗出，仿佛周围的温度都骤然下降，所有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是一种本能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不是对危险的恐惧，而是对“不该存在于现实之物”的恐惧。
虚空裂缝。
在众人眼前，缓缓浮现。
“这是……”那名被推开的官员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发颤。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嗓子，“虚空裂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又退后了几步，仿佛要离那道裂缝远一点，再远一点。不只是他，周围所有的人都往后退了，那是一种整齐的、不需要口令的、本能的撤退。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向后涌去，在货架前留下了一大片空地。
然后，他看向塞勒丝。
如果她刚刚没有推开自己……
那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不敢想，不能想。他闭上眼睛，又睁开，那道裂缝还在那里，幽紫色的光芒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残影。
一阵后怕，从脊背直窜上头顶。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让他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刚才被塞勒丝推开的那个位置，那里的衣服上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温。
斯卡拉站在远处，看着那道缓缓张开的紫色裂缝，顿时愣住了。
她看着站在裂缝前、面无表情的银发少女，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那道裂缝就在塞勒丝面前不到一步远的地方，幽紫色的光芒映在她的脸上，将她清冷的面容染上了一层诡异的光泽。
但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她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那道裂缝，仿佛在看一件预料之中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是怎么知道那个地方“已不再保证安全”的？
斯卡拉逐渐意识到，这个看起来和那些上层人不一样的女孩，身上的秘密远比她所想象的要多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