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空气似乎比刚才更凝重了一些，像是被午后的阳光反复暴晒后脱去了水分，只剩下一种干燥而易燃的静谧。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肺叶扩张，试图将胸腔里那只乱撞的小鹿安抚下来。
明明只是走向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位置，明明只是去和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说话，脚下的每一步却都像是踩在松软的沙滩上，带着一种不确定的下陷感。
身后的视线如芒在背，我知道奈正死死盯着我的背影，那目光里有着期待，也有着某种我也说不清的焦灼；而绫香大概正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笔，嘴角挂着那抹仿佛洞悉一切的微笑。
穿过两排课桌的距离并不远，但我却觉得这段路被无限拉长了。窗外的蝉鸣声在那一刻变得格外聒噪，像是要把这一刻的每一秒都锯成碎屑。
怜依然埋首于那堆仿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中，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周围同学打闹的声音都被那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直到我的影子覆盖了她面前摊开的会议记录本。
“辛苦啦，学生会书记大人。”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自然，双手撑在她的桌沿上，俯身凑近。那一瞬间，我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洗衣液清香和纸张墨水味的气息，那是属于藤原怜特有的味道，总是能让我在最烦躁的时候安静下来。
怜手中的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划出了一道并不完美的墨痕。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被一种像是气泡水炸裂般的细碎光亮所填满。
“薰子……？”
她的声音有些哑，大概是因为太久没有开口说话。她下意识地想要合上面前的文件，似乎是不想让我看到她这副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狼狈模样，但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了，手指有些尴尬地蜷缩了一下。
“你怎么过来了？午休快结束了……”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我直视的目光，耳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
她靠得好近……头发上是那款新的洗发水吗？好闻的味道。居然被看到了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真是失策。不过……她特意走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正因为午休快结束了，才要抓紧时间呀。”
我笑着打断了她的推辞，视线落在她眼窝那两抹淡淡的青色上，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学生会的工作固然重要，但也不能把人当成机器来用吧。
“赏个脸周末一起去游戏中心放松一下？”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她那本厚厚的记事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撒娇意味，“奈说新进了几台设备，而且……我们也好像很久没有四个人一起出去玩了。”
提到“四个人”，怜眼中的光芒似乎稍微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她抿了抿嘴唇，目光在我和不远处的奈、绫香之间游移了一圈，最后重新落回我的脸上。
那种眼神，专注得让我有些脸热，仿佛在这个瞬间，整个教室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游戏中心吗……”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知道她在权衡，在计算那些该死的学生会任务和与我相处的时间。
那一刻，我几乎想要伸出手去抚平她眉间那道浅浅的褶皱，告诉她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点头就好。
但我忍住了。因为我知道，藤原怜不仅仅是我的青梅，她还是那个责任感过剩的学生会书记。逼迫她做出选择，只会让她更加为难。
就在我准备开口说“如果不方便就算了”的时候，怜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合上了面前的文件。
“好，”那个字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却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心上，“我去。”
她抬起头，对着我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那个笑容明亮得足以驱散午后所有的沉闷与燥热，“正好，有些工作……推到下周一再做也没关系。”
教室后方传来一阵夸张的欢呼声。
“太棒了！我就知道怜你最好了！”
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搂住了怜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她身上，笑得像只得到了肉骨头的大金毛。刚才那种紧张兮兮的样子早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的她，浑身上下都洋溢着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热情。
“喂，奈，快放手……我要被你勒死了……”
怜无奈地拍打着奈的手臂，虽然嘴上抱怨着，但身体却并没有真的抗拒，反而顺势向后靠了靠，任由奈在她耳边叽叽喳喳。
绫香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本时尚杂志，步态优雅得像是在走T台。她瞥了一眼这乱成一团的两个人，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但眼底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真是的，你们两个能不能注意点形象？这里可是教室，”她用卷成筒的杂志轻轻敲了敲奈的脑袋，“还有薰子，你也是，别总惯着奈这家伙，小心她以后越来越没大没小。”
我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也许是因为心理作用，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奈身上。
我忽然想起了刚才那个奇怪的APP，想起了奈那个瞬间变得陌生的眼神，还有那一瞬间仿佛被抽离了灵魂的恍惚感。
那个粉色的漩涡，仿佛还在我的脑海深处缓缓旋转，发出只有我能听到的低鸣。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铃声突兀地切断了这短暂的欢愉。
午休结束了。
教室里瞬间响起了一片哀嚎声和桌椅拖动的噪音。刚才还像一锅煮沸的粥一样喧闹的空间，在几秒钟内迅速冷却下来，每个人都像是被按下了归位键的棋子，慌乱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六上午十点，车站前见！”
奈松开怜，冲我们比了个大大的“V”字手势，然后像条泥鳅一样钻回了自己的座位。
怜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领，重新坐正了身体，恢复了那副优等生的标准坐姿。只是在转过头去拿课本之前，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我读懂了那个口型。
“谢谢。”
我愣了一下，随即感到脸颊一阵发烫。明明是我提出的任性要求，她却反过来谢我……这家伙，真的是让人没办法不喜欢啊。
我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下午第一节课的历史书。翻开书页的时候，窗外的风正好吹进来，将书页吹得哗哗作响。
视线越过窗户，我看到了操场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北野翔平正独自一人在收拾着散落在草地上的棒球。烈日当空，她的影子被拉得短短的，投射在红褐色的泥土上。她弯腰捡球的动作机械而精准，每一次起身都带着一种独有的韵律感。
历史老师那催眠般的讲课声在教室里回荡，但我却怎么也听不进去。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奈那个奇怪的APP。
那个APP……真的只是个专注力测试吗？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种奇怪的心悸感。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一颗微小的种子，正悄无声息地埋进了我的意识深处，等待着某种特定的养分来生根发芽。
而奈……她看着我的时候，那种眼神，真的只是朋友之间的玩笑吗？
我不愿意去怀疑我的青梅，那是我们从小一起建立起来的、比钢铁还要坚固的信任。但是，今天的奈，确实有些不一样。
———
放学后的社团活动时间，棒球部的活动室里弥漫着止汗喷雾和皮革护理油的味道。
作为经理，我的工作总是琐碎而忙碌的。记录训练数据、准备毛巾和饮料、确认器材损耗……每一项都需要极大的耐心。
“薰子，今天的记分册。”
北野前辈的声音冷不丁地在身后响起，吓得我差点把手中的册子扔出去。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便服，黑色的T恤勾勒出她紧致的肩部线条，湿漉漉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脑后，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啊……是！在这里！”
我手忙脚乱地把记分册递给她，心里还在为刚才的走神感到抱歉。
北野前辈接过册子，并没有马上翻看，而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种眼神并不锐利，却有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压迫感。
“你今天心不在焉，”她用陈述句说道，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如果是身体不舒服，就早点回去。”
“不、不是的！我没事！”
我连忙摆手否认，要是被前辈误以为我生病了赶回家，那作为经理也太失职了。
北野前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那就好，”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周末……玩得开心。”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只留下一个背影和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沐浴露香味。
我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怎么知道我周末要出去玩？
难道是奈那个大嗓门刚才在教室里喊得太大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