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18:15·晴转阴
从那个狭窄逼仄的大头贴机里钻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一条刚被扔回水里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混浊却自由的空气。
游戏中心那种混合着爆米花甜腻和陈旧地毯霉味的气息，此刻竟也显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我的背脊上还残留着奈手掌的温度，那种仿佛要烙印进骨头里的热度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星星项链，指尖触碰到冰凉金属的那一刻，混乱的大脑终于找回了一丝清明。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那眼中旋转的粉色漩涡，还有那句仿佛直接在脑髓里炸开的“看着我”……
真的只是大头贴机的闪光灯效应吗？
“薰子？你怎么了？脸色好苍白。”
怜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走过来，自然地抬起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微凉的触感让我躁动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手里还拿着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照片，照片上的我笑容僵硬，眼神有些涣散，而旁边的奈……
我不敢看那张照片。
“没、没事……可能是里面太闷了，有点缺氧。”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避开了怜探究的视线，同时也避开了站在另一侧、正似笑非笑看着我的奈。
奈手里把玩着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走廊里明明灭灭。她并没有因为刚才的打断而显得气急败坏，眼神里那种粘稠的执着让我感到一阵心悸。
“既然薰子觉得闷，那我们就去个开阔的地方吧！现在这个时间……海滨公园那边应该正好涨潮了。”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而且，我刚才在便利店买了那个哦——全家桶装的线香花火！怎么样？要不要去海边放烟花？”
“烟花？”
怜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是个好主意呢。晚上的海边很凉快，薰子应该会舒服一点。”
“对吧对吧！这可是夏天的浪漫啊！”
绫香根本不给奈反驳的机会，一把挽住我的胳膊，半是强迫半是搀扶地带着我往出口走去，“走啦薰子！去晚了好的位置就被抢光了！我还要给你拍那种拿着烟花画圈圈的照片呢！”
我被绫香拖着向前走，身体的控制权慢慢回归。回头看了一眼，奈站在原地，阴影遮住了她的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她紧紧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离开游戏中心，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路灯散发出橘黄色的光芒，将我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晚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吹乱了我的长发，也吹散了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感。
通往海滨公园的路是一段长长的下坡道。我们四个人并排走着，绫香依然紧紧挽着我的左臂，怜走在我的右侧，时不时侧过头来看我一眼，目光里满是关切。而奈……她推着自行车走在最外侧，沉默得有些反常。
平时这个时候，她早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刚才的游戏或者接下来的计划了。
但今天，她只是低着头，脚尖机械地踢着路边的石子，车轮发出的“嘎吱嘎吱”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呐，薰子。”
绫香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沉默，“你刚才在大头贴机里……是不是吓到了？奈那家伙总是没轻没重的，下次她再这样，你就直接踩她脚，不用客气。”
她的话虽然是对我说的，但音量却大得足以让走在旁边的奈听得清清楚楚。
我感觉挽着我的手臂紧了紧。
“没、没有啦。”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有些干涩，“只是……闪光灯太亮了，眼睛有点花。而且……那个空间确实太小了。”
我没有说出实情。不能说。一旦说出来，这层维持了十几年的窗户纸就会被捅破，我们四个人的关系也许会瞬间分崩离析。
我不想失去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哪怕现在的奈让我感到恐惧，但我依然记得那个会在我生病时跑遍全城买药的奈，记得那个在球场上为了接住我的传球而摔得满身是泥的奈。
那个才是真正的奈。现在的她……一定只是暂时迷路了。
“是吗？那就好。”
绫香似乎并不相信我的说辞，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反正……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呢。对吧，怜？”
“嗯。”
怜立刻应道，声音坚定有力，“薰子，如果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不要勉强自己。”
听到她们的话，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切，搞得好像我是什么大反派一样。”
一直沉默的奈终于开口了。她抬起头，脸上挂着那副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像是硬生生贴在脸上的面具。
“我只是想跟薰子开个玩笑嘛。谁知道她胆子那么小。”
她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但眼神却始终没有与我对视，“既然要去放烟花，那就快点吧。我都迫不及待想看绫香大小姐被烟熏得流眼泪的样子了。”
她试图用这种方式把刚才的事情翻篇，但我能感觉到，那股暗流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潜伏到了更深的水底。
穿过最后一条商业街，视野豁然开朗。
黑色的海面像是一块巨大的丝绒布，铺展在天地之间。远处港口的灯火如同散落的钻石，随着波浪起伏不定。潮水拍打着防波堤，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像是地球沉重的呼吸。
海滨公园里人不多，只有几对情侣坐在长椅上低声细语，还有一个牵着金毛犬的老人正慢悠悠地散步。那只狗看到我们，兴奋地摇着尾巴想要冲过来，被老人笑着拉住了牵引绳。
这种平凡而安宁的景象，让我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我们找了一块相对干燥的沙滩坐下。绫香像个魔术师一样从那个看起来并不大的时尚手袋里掏出了一大包烟花，还有打火机、垃圾袋，甚至还有几罐冰镇的果味啤酒。
“准备得真充分啊，绫香。”
怜忍不住感叹道，接过一罐啤酒，“看来你是早有预谋？”
“那是当然，本小姐从不做没有准备的仗。”
绫香得意地扬了扬眉，把一根细长的仙女棒塞进我手里，“来，薰子，第一根给你点。”
“啪嗒”一声轻响，打火机的火苗在海风中跳跃。
我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将仙女棒的前端对准火苗。几秒钟的等待后，一簇耀眼的火花猛然绽放，伴随着“滋滋”的燃烧声，金色的星火向四周飞溅，照亮了我们四个人的脸庞。
“好漂亮……”
我喃喃自语，看着手中不断变幻形状的火花，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感动。
“是啊，真漂亮。”
怜坐在我身边，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她看着我，眼神里流淌着比烟花还要温柔的光芒，“薰子笑起来的时候……最漂亮了。”
我脸一红，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边的奈突然把一根刚点燃的烟花插在了沙滩上。
“喂！看这边！”
她大声喊道，手里拿着两根喷射型的烟花，在那边挥舞着画圈，“我要写字了！猜猜我写的是什么？”
她在空中快速挥动着手臂，残留的光影在视网膜上留下痕迹。那是一个有些歪歪扭扭的爱心，中间似乎还包含着几个字母。
虽然看不太清，但我隐约辨认出那是我的名字。
看着她在沙滩上奔跑跳跃的身影，那个活泼开朗、没心没肺的奈似乎又回来了。
真的很像梦啊……如果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该多好。如果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只是单纯地放烟花、喝啤酒、聊着无聊的话题……那就好了。
烟花燃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混合着海水的咸味，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夏夜的味道。
我们并排坐在沙滩上，看着最后一点火星在黑暗中熄灭。手中的啤酒罐已经空了，微醺的醉意让思维变得有些迟缓而柔软。
“呐，薰子。”
奈突然凑了过来，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和火药味。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动作亲昵而自然，就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我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因为我感觉到了她在颤抖。
“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海浪声淹没，“刚才在大头贴机里……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我愣住了。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正面提起这件事。
“我只是……只是太想赢了。”
她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皮肤上，“……看着你和怜那么好，我有点……有点嫉妒。”
这番话听起来是那么的合情合理，那么的符合她好胜又孩子气的性格。如果不是那个APP，如果不是那段诡异的音频，我差点就要相信了。
但我没有拆穿她。因为此时此刻，靠在我肩膀上的这个奈，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真实。
“笨蛋。”
我叹了口气，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下次不许再开这种玩笑了。真的很吓人。”
“嗯，我知道了。”
奈闷闷地应了一声，手臂环住我的腰，抱得更紧了一些，“薰子最好了。薰子……永远不会离开我们的，对吧？”
那个问题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卑微。
我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怜和绫香。她们正抬头看着星空，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对话，但我知道她们都在听。
“当然了。”
我看着远处的灯塔，轻声说道，“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奈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后慢慢放松下来。
“是啊……朋友。”
她低声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苦涩，“最好的……朋友。”
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粒。
就在这时，绫香突然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
“好啦！煽情时间结束！”
她大声宣布道，从包里拿出最后一根巨大的圆锥形烟花，“这个可是压轴戏！‘盛夏的奇迹’！据说对着它许愿很灵的哦！”
她把烟花放在沙滩中央，招呼我们围过去。
“来来来，每个人都许个愿！不许说出来哦！”
点火。
“嘶——”
引信燃烧的声音过后，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照亮了整片沙滩。绚烂的火花如同喷泉般涌出，将黑夜染成了白昼。
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希望……那个APP消失。希望奈变回原来的样子。希望我们……能一直这样走下去。
在烟花的轰鸣声中，我听到了身边传来的三个不同的心跳声。
一个急促而压抑，一个平稳而坚定，一个复杂而深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