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的水面如同一块巨大的黑曜石，倒映着满天星辰。艾瑞克跪在湖边，将银色的双手浸入冰冷的湖水中。一阵刺痛从指尖传来，但随之而来的是久违的轻松感——那些在他血管中奔流的龙类力量似乎暂时安静了下来。
"有效果吗？"莱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瑞克转过头，看到师傅正一瘸一拐地走向湖边。月光下，莱恩右腿和左肩的银色鳞片闪闪发光，已经蔓延到了胸口和腰部。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如常，仿佛那些逐渐吞噬他身体的龙化痕迹只是无关紧要的擦伤。
"好多了。"艾瑞克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但你的伤...镜湖水应该也能缓解你的龙化。"
莱恩摇摇头，在艾瑞克身边蹲下，从行囊中取出一个水囊。"先确保你稳定下来更重要。"他将水囊浸入湖中灌满，"根据我的预知，第二个堕落契机很快就会到来。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水囊装满后，莱恩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缕银丝从他的嘴角溢出。艾瑞克惊恐地发现，那不是什么唾液，而是液态的金属——高度浓缩的龙化毒素。
"师傅！"艾瑞克抓住莱恩的肩膀，感受到手下鳞片的坚硬触感，"你不能再拖了！让我帮你..."
莱恩抬手制止了他，用袖子擦去嘴角的银丝。"我没事。"他深吸一口气，"只是身体在适应龙化。比起这个..."他灰色的眼睛直视艾瑞克，"你昨晚梦里又见到她了，对吗？"
艾瑞克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湖边湿润的泥土。他确实梦见了莉莉丝——或者说是她残留在他意识中的那部分。在梦里，魔龙王不再是那个狰狞的怪物，而是一个悲天悯人的女神形象，向他展示着一个所有生灵都化为银龙的"完美世界"。
"她...她说转化不是堕落，而是进化。"艾瑞克低声说，不敢看师傅的眼睛，"她说银龙族不会生病，不会衰老，几乎永生不死...她说我是在拯救人类，而不是伤害他们。"
莱恩沉默了片刻，突然将灌满镜湖水的水囊塞进艾瑞克手中。"喝下去。"他命令道，"全部喝完。"
冰凉的湖水滑过喉咙，艾瑞克感到一阵清明冲散了脑海中莉莉丝的蛊惑低语。当他喝完最后一口，发现莱恩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中混合着担忧、决心，还有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听着，艾瑞克。"莱恩的声音异常坚定，"永生不死从来不是祝福，而是最残酷的诅咒。我经历过，我知道。"他指了指自己永远年轻的面容，"看着所有爱的人老去死去，而自己永远停留在原地...那不是进化，是囚禁。"
艾瑞克怔住了。师傅很少谈论他穿越前的经历，更从未提及永生的痛苦。此刻莱恩眼中流露出的千年孤独让艾瑞克的心脏揪紧。
"我...我不知道..."
莱恩突然伸手揉了揉艾瑞克的头发，就像他还是个孩子时那样。"你当然不知道。"他的声音柔和下来，"但我要你记住：任何试图用力量强行改变他人的行为，无论包装得多么美好，都是暴力。真正的救赎应该给予选择，而不是剥夺它。"
艾瑞克感到眼眶发热。即使变成了这副半人半龙的怪物模样，师傅依然把他当作那个需要指导的少年。"我会记住的。"他郑重承诺。
莱恩点点头，正要说什么，突然身体一僵，灰色眼眸中闪过一丝银光。"来了。"他低声道，"第二个契机。"
远处的树林中传来孩童的哭声，断断续续，时近时远。艾瑞克竖起龙类敏锐的耳朵，辨认出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似乎在呼救。
"别去。"莱恩抓住艾瑞克的手腕，"那是陷阱。"
但哭声越来越凄厉，还夹杂着"救命"、"有怪物"之类的喊叫。艾瑞克的手开始颤抖，战士的本能催促他去帮助可能的受害者。
"万一是真的呢？"艾瑞克挣扎着问，"如果真有人需要帮助..."
莱恩的眉头紧锁。"在我的预知中，第二个契机就是'救赎的诱惑'。"他艰难地说，"莉莉丝会利用你的善良，引诱你去'拯救'他人，实际上却是让你转化他们。"
哭声突然变得更近了，仿佛那个看不见的孩子就在湖对岸的树林边缘。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艾瑞克猛地站起来。"我至少得去看看！"他甩开莱恩的手，"如果真是个孩子遇到危险，而我却见死不救...那我跟莉莉丝有什么区别？"
莱恩想要阻拦，但龙化的腿让他动作慢了半拍。等他站起身时，艾瑞克已经展开新生的龙翼——那对昨晚还只是背后鼓包的翼膜现在已经完全成形——向湖对岸飞去。
"艾瑞克！等等！"莱恩喊道，但为时已晚。
当艾瑞克降落在对岸的树林中时，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散落的几件孩童衣物和一个银制的铃铛。他弯腰捡起铃铛，突然感到一阵眩晕。铃铛在他手中变得滚烫，一股强大的意志通过接触直接冲击他的脑海。
"终于..."莉莉丝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你来了，我的继承者。"
艾瑞克想要扔掉铃铛，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银色的物质从铃铛中流出，如同活物般缠绕上他的手臂。
"看看你周围，"莉莉丝的声音继续道，"这个世界充满痛苦和死亡。而你，艾瑞克，你有力量结束这一切。一个触碰，一次呼吸，你就能给予他们永恒的生命，无痛的躯体..."
艾瑞克的视野突然变化，他看到无数重叠的景象：战争中死去的士兵，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老人，饥饿的孩童...然后是他轻轻一触，这些人全都变成了美丽的银龙，痛苦从他们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宁静的微笑。
"这不是很好吗？"莉莉丝的声音如同甜美的毒药，"你将成为救世主，而非毁灭者..."
"不！"艾瑞克用尽全力将铃铛甩开。幻象破碎了，但那种诱惑的感觉仍在他心中萦绕不去。他踉跄后退，撞上了一棵大树。
就在这时，莱恩终于赶到。他看到地上的铃铛和艾瑞克恍惚的状态，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剑光一闪，铃铛被劈成两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后化为银雾消散。
"艾瑞克！看着我！"莱恩抓住徒弟的肩膀用力摇晃，"那不是真的！她在利用你的同情心！"
艾瑞克金色的竖瞳慢慢聚焦在莱恩脸上。"她...她给我看了那么多痛苦..."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她说我能结束这一切..."
"通过剥夺他们的选择权？"莱恩严厉地问，"通过强迫他们变成你想要的样子？那不是救赎，艾瑞克，那是独裁！"
艾瑞克颤抖着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但我差点就..."他无法继续说下去。
莱恩的表情软化下来。"但你抵抗住了。"他轻声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回营地的路上，艾瑞克不得不半搀扶着莱恩。师傅的龙化程度似乎在加速，银鳞已经覆盖了大半个背部。更令人担忧的是，艾瑞克注意到莱恩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仿佛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疼痛。
"我们应该找个医师。"艾瑞克担忧地说。
莱恩摇摇头。"普通医师治不了龙化症。"他勉强笑了笑，"而且我们还有更紧急的问题要处理。"
"什么问题？"
"那个铃铛不只是幻象发生器。"莱恩的表情变得凝重，"它是个信标。现在莉莉丝的其他追随者已经知道我们的位置了。"
果然，第二天清晨，他们在一片银雾中醒来——这是大量银龙同时飞过时留下的痕迹。莱恩立刻扑灭了营火，拉着艾瑞克躲进附近的岩缝中。
"听着，"莱恩低声说，灰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闪闪发亮，"无论发生什么，不要使用你的龙息。莉莉丝的追随者正是被龙化能量吸引来的。你使用得越多，他们就越容易找到我们。"
艾瑞克点点头，但心中涌起一阵苦涩。他现在的身体里流淌着莉莉丝的力量，就像个活体信标，迟早会害了师傅。
岩缝外，翅膀拍打的声音越来越近。通过狭窄的缝隙，艾瑞克看到至少二十头银龙在天空中盘旋，它们的鳞片在朝阳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其中几头降落在他们昨晚露营的地方，化作人形开始搜查。
"找到继承者，"一个银龙人形说道，声音如同金属摩擦，"女王陛下选择了她，我们必须将她带回去完成转化仪式。"
艾瑞克和莱恩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她"？显然这些追随者不知道莉莉丝选择的继承者实际上是个男性。
搜查持续了将近一小时，银龙们最终一无所获地离开了。直到最后一个拍翅声消失在远方，艾瑞克才敢长舒一口气。
"他们为什么说'她'？"艾瑞克小声问。
莱恩若有所思。"也许莉莉丝故意误导了他们...或者在她的认知中，银龙继承者必须是女性。"他看了看艾瑞克银色的长发和越发精致的面容，突然明白了什么，"艾瑞克...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身体...其他方面的变化？"
艾瑞克的脸一下子红了。确实，除了明显的龙化特征外，他的身体正在经历一些更微妙的变化：骨骼变得更轻盈，面部线条更柔和，甚至连声音都比以前高了一些。但他一直把这些归咎于龙化过程的副作用。
"你是说...莉莉丝在把我变成女性？"艾瑞克难以置信地问。
莱恩的表情复杂难辨。"银龙族确实以雌性为主导。如果莉莉丝想要一个完美的继承者..."
艾瑞克感到一阵眩晕。他不仅失去了人类身份，现在连性别都可能被改变。这种身体被强行改造的恐怖感让他几乎窒息。
"我...我不要..."他抓住莱恩的手臂，指甲不自觉地伸长成爪状，刺入了师傅的皮肤。
莱恩没有推开他，反而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艾瑞克的脸颊。"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艾瑞克，"他坚定地说，"你永远是我的徒弟，是我最重要的人。"
这句话像锚一样稳住了艾瑞克翻腾的情绪。他强迫自己松开爪子，看到几滴鲜血从莱恩手臂上的小孔中渗出。"对不起..."他内疚地低语。
"没什么。"莱恩随意擦了擦血迹，"我们得离开这里，去南方的渔村。在我的预知中，那里有能帮助我们的人。"
他们收拾行装准备出发时，艾瑞克注意到莱恩的动作比昨天更加迟缓，呼吸时胸口有明显的起伏，仿佛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努力。更可怕的是，银鳞已经蔓延到了他的颈部，在喉结处形成一圈闪亮的环。
"师傅，你的龙化..."艾瑞克忍不住开口。
莱恩摆摆手打断他。"时间不多了，我们得赶在第三个契机到来前找到那个渔夫。"他顿了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吐出的银丝比之前更多，其中还夹杂着几片细小的鳞片。
艾瑞克心如刀绞。师傅为了帮他抵抗莉莉丝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变成非人的怪物。而他却无能为力，甚至本身就是这一切的源头。
"如果...如果最后我们都变成了银龙，"艾瑞克轻声问，"你会恨我吗？"
莱恩停下收拾的动作，转身直视艾瑞克的眼睛。晨光透过岩缝照在他半边脸上，被银鳞覆盖的部分闪闪发光，另一半依然是那个艾瑞克熟悉的人类面容。
"我永远不会恨你，艾瑞克。"他的声音如此坚定，不容置疑，"即使这具身体完全变成银龙，即使我的意识被改变，这一点也不会变。我向你保证。"
艾瑞克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下脸颊。他抬手一摸，惊讶地发现那不是眼泪，而是一滴液态的银——银龙不会流泪，只会分泌金属。
莱恩看到了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擦去艾瑞克脸上的银滴，然后继续收拾行装。
离开镜湖区域后，地形逐渐变得平缓。远处已经能看到大海的蔚蓝线条，而通往渔村的小路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农田。
正午时分，他们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考验。
一个小村庄坐落在路边，看起来宁静祥和。几个孩童在村口的空地上玩耍，看到两个陌生人走近，他们好奇地围了上来。
"哇！你的头发是银色的！"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指着艾瑞克惊呼，"你是精灵吗？"
艾瑞克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把龙化的双手藏在斗篷下。"不，我只是..."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突然感到一阵剧痛从胸口扩散开来。
"艾瑞克？"莱恩警觉地靠近。
但为时已晚。艾瑞克感到一股不受控制的力量从体内爆发，他张开嘴想要警告孩子们远离，却喷出了一团银雾——龙息。
孩子们尖叫着四散逃开，但那个最靠近的男孩已经吸入了一些银雾。他踉跄几步，然后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开始泛出银光。
"不！不！"艾瑞克想要上前帮助，却被莱恩死死拉住。
"快走！"莱恩厉声道，"村民马上就会过来！"
果然，听到孩子们的尖叫，十几个手持农具的成年人从村子里冲了出来。当他们看到那个正在龙化的男孩时，恐惧和愤怒的吼声立刻爆发。
"怪物！"
"是银龙！"
"杀了他们！"
一块石头呼啸着飞来，砸在艾瑞克额头上，划出一道伤口。令他惊恐的是，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闪亮的银液。
"跑！"莱恩拽着艾瑞克冲向路旁的树林。
更多的石块和农具飞来，其中一把镰刀深深嵌入莱恩的后背。他闷哼一声，但没有停下脚步，直到两人彻底消失在树林深处。
安全后，莱恩才允许自己倒下。艾瑞克惊恐地看着那把嵌在师傅背上的镰刀，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泛起银光——龙化正在通过伤口加速扩散。
"忍着点。"艾瑞克握住镰刀柄，用力拔出。
莱恩咬紧牙关没有出声，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伤口处涌出的不再是鲜血，而是银色的液体，落地后迅速凝固成金属珠。
"我害了那个孩子..."艾瑞克的声音支离破碎，"我又伤害了无辜的人..."
莱恩艰难地转过身，尽管脸色苍白，眼神依然坚定。"那不是你的错，是莉莉丝的意识在操控你的身体。"他喘息着说，"但我们得加快速度了。转化能力开始不受控地显现，这意味着...第三个契机已经不远了。"
艾瑞克看着师傅越来越严重的龙化和伤势，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每一次他抵抗失败，不仅自己会进一步堕落，莱恩也会因此受到伤害。而如果十二个契机全部应验...
"师傅，"他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如果我最终无法抵抗莉莉丝...如果她完全控制了我...请你..."
"不。"莱恩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我不会那么做。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他艰难地站起身，"现在，扶我去渔村。那里有我们的希望。"
艾瑞克想要反驳，想要坚持让莱恩承诺在最后时刻结束他的生命。但看着师傅坚定的眼神，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搀扶起莱恩，继续向南方走去。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银发飘扬的半龙少年，和一个逐渐被银鳞覆盖的剑神。他们的命运如同脚下的路，蜿蜒伸向未知的远方，但此刻，至少他们还有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