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幽灵船轻轻摇晃着，艾瑞克从浅眠中惊醒。他——或者现在应该用"她"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变化比昨天更加明显：胸前有了柔软的曲线，腰肢更加纤细，连面容都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许多。银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在透过舷窗的阳光中闪闪发亮。
"又变了..."艾瑞克轻声自语，声音比之前高了八度，带着一种陌生的悦耳音色。她——这个新称谓在脑海中感觉既奇怪又自然——伸手触碰喉咙，感受到声带的微妙变化。
舱门吱呀一声打开，梅林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鱼汤走了进来。"啊，你醒了。"海精灵的目光在艾瑞克身上停留了片刻，但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人类的性别转变对他来说稀松平常。"喝点汤吧，对你的龙化体质有好处。"
艾瑞克接过碗，小心地避免锋利的指甲划伤木碗。"莱恩...我师傅怎么样了？"
梅林走到床边检查莱恩的状况。"稳定，但没有好转。银鳞已经覆盖了百分之八十，如果到达百分之百..."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艾瑞克的爪子不自觉地收紧，在碗沿留下几道刻痕。"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吗？"
"理论上，只要切断与莉莉丝意识的连接，龙化过程就会停止。"梅林若有所思，"但问题在于，你师傅中的是特殊毒素，而你是莉莉丝选择的容器..."他蓝色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能进入你的意识世界，直接对抗莉莉丝的残留意志。"梅林压低声音，"但这极其危险。如果失败，入侵者的意识会被吞噬，而莉莉丝将完全控制你的身体。"
艾瑞克的手颤抖起来，汤面泛起涟漪。"那...那太冒险了。"
"确实。"梅林点点头，"不过据我所知，剑神莱恩从来不是个畏惧风险的人。"
仿佛在回应这句话，床上的莱恩突然动了动，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艾瑞克立刻放下碗扑到床边，看到师傅的右眼——唯一还保留人类特征的眼睛——慢慢睁开。
"师...师傅？"艾瑞克的声音因希望而颤抖。
莱恩的目光聚焦在她脸上，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温柔取代。"艾瑞克..."他的声音沙哑如金属摩擦，"你...变得更像她了..."
艾瑞克知道莱恩指的是莉莉丝。银龙女王以其美丽而恐怖的银龙女性形象闻名。随着转化的深入，艾瑞克确实越来越接近那个形象。
"我...我不想要这样..."艾瑞克低下头，银发如瀑布般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莱恩艰难地抬起半龙化的右手，轻轻将她的头发撩到耳后。"没关系..."他轻声说，"无论外表如何改变...你永远是我的艾瑞克..."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艾瑞克心中某个紧锁的闸门。她突然俯身抱住莱恩，小心避开伤口，感受着师傅身上熟悉的气息——尽管现在混合了龙类的金属味，但那核心的、令她安心的味道依然存在。
梅林识趣地退出船舱，留下师徒二人独处。
"安娜...还好吗？"莱恩问，每个词都伴随着沉重的呼吸。
"她活下来了。"艾瑞克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现在又能流出真正的眼泪了，"我...我转化了她，但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莱恩微微点头。"正确的...决定..."他试图坐起来，但立刻因疼痛而皱眉。
"别动！"艾瑞克按住他的肩膀，"你需要休息。梅林说你的龙化已经..."
"百分之八十，我知道。"莱恩苦笑，指了指自己的左眼——已经完全变成琥珀色竖瞳，"我能感觉到...变化。不只是身体...还有思想..."
艾瑞克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莉莉丝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莱恩闭上眼睛，"她在试图...说服我...银龙族的优越性..."
艾瑞克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连莱恩这样意志坚定的人都被渗透，那么莉莉丝的力量比她想象的更可怕。
"师傅，你必须抵抗她！"她抓住莱恩的手，爪子不自觉地收紧，"想想你教我的——意志高于一切！"
莱恩突然睁开眼睛，右眼的人类瞳孔紧缩。"艾瑞克...第四个契机...要来了..."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是'忠诚的考验'...她会试图...离间我们..."
话音未落，船身突然剧烈摇晃，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艾瑞克本能地护住莱恩，感到热浪从舱门涌入。
"呆在这里！"她对莱恩说，然后冲向甲板。
外面的景象让她血液凝固。五头成年银龙盘旋在渔村上空，不断喷吐银色火焰。其中一头正对着幽灵船，第二波攻击即将来临。
"继承者！"为首的银龙——正是昨天那个女子——俯冲下来，在船头化作人形，"最后一次机会！归顺我们，否则整个渔村将因你而毁灭！"
艾瑞克张开嘴想要回应，却突然感到一阵剧痛从胸口扩散。她跪倒在甲板上，视野被银色占据——莉莉丝的意志再次占据上风。
"不...要..."她艰难地抵抗着，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银龙女子满意地笑了。"明智的选择。"她转向其他银龙，"准备迎接仪式！女王将在今日重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蓝光从船舱射出，精准击中银龙女子的胸口。她尖叫一声，踉跄后退，低头看着胸前迅速扩散的冰霜。
莱恩站在舱门口，半龙化的身体摇摇欲坠，但手中的剑依然稳如磐石。剑身上的符文闪烁着刺眼的蓝光，显然刚才那一击消耗了他大量精力。
"离我徒弟...远点..."他喘息着说，银鳞在脸上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
"师傅！不要使用力量！"艾瑞克惊呼，感觉到莉莉丝的控制因莱恩的出现而松动，"那会加速龙化！"
莱恩没有理会她的警告，而是举剑指向空中的银龙。"你们想要...继承者？"他的声音因痛苦而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先过...我这关！"
银龙女子愤怒地咆哮，重新化作龙形升空。"杀了他！带走继承者！"
四头银龙同时俯冲而下。莱恩深吸一口气，摆出艾瑞克熟悉的起手式——"苍穹破"的变体，专为对抗飞行敌人设计的剑技。
"不！"艾瑞克终于挣脱莉莉丝的控制，扑向莱恩，但为时已晚。
剑光如蓝色闪电划破天空，四头银龙中有三头被瞬间斩落，化作银色流星坠入海中。但最后一头成功突破防线，利爪深深刺入莱恩的胸膛。
"师傅！"
艾瑞克的尖叫声中，某种原始的力量爆发了。她感到体内每个细胞都在沸腾，银龙的血脉完全觉醒。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她只是张开双臂，释放出一圈银色波纹。
波纹所过之处，一切都被静止然后转化。攻击莱恩的银龙凝固在空中，变成一尊银雕像坠入海中。渔村的火焰变成了流动的液态金属，滴落在屋顶上发出叮当声响。甚至海浪也在瞬间化为银色镜面，反射着诡异的晨光。
但最可怕的是莱恩——他也被波纹波及，身上的银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现在已经覆盖了百分之九十的身体。
"不...不！"艾瑞克冲到莱恩身边，接住他倒下的身体。师傅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只有脸上一小部分还保留着人类特征。
"艾...瑞克..."莱恩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做得好..."
"不！我害了你！"艾瑞克泪如雨下，"我的力量...加速了你的龙化..."
莱恩艰难地抬起几乎完全龙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宁愿...我变成银龙...也不要...看你痛苦..."他的右眼也开始变化，灰色逐渐被琥珀色取代，"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银鳞终于覆盖了他的全身。莱恩的身体僵住了，眼睛完全变成琥珀色竖瞳，呼吸停止——至少在人类意义上的呼吸停止了。现在的他更像一尊活着的银龙雕像，美丽而冰冷。
"师傅？莱恩？"艾瑞克轻轻摇晃他，但没有回应。
梅林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他还没死。"海精灵轻声说，"但已经完全龙化了。莉莉丝的毒素现在会开始侵蚀他的意识。"
"救救他！"艾瑞克转向梅林，金色的竖瞳因绝望而放大，"求求你，一定有办法！"
梅林沉默了片刻，然后蹲下身检查莱恩的状况。"理论上，如果能在他被完全控制前唤醒他的本我意识..."他犹豫了一下，"但需要有人进入他的意识世界，而这比进入你的意识更危险。"
"让我去。"艾瑞克毫不犹豫地说。
"你？"梅林挑眉，"你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龙化力量，怎么对抗莉莉丝的毒素？"
"因为我是他的徒弟！"艾瑞克的声音因决心而颤抖，"十五年来，他从未放弃过我。现在轮到我不放弃他了。"
梅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点点头。"好吧。但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把他搬到我的工作间去。"
工作间位于幽灵船的最底层，是个充满古怪装置和闪烁水晶的圆形房间。中央有个浅水池，水面平静如镜。梅林让艾瑞克将莱恩放在池边，然后开始在水面撒下各种发光的粉末。
"这是记忆之池。"梅林解释道，"能连接两个人的意识。但你必须明白风险——如果你在他的意识世界中迷失，或者被莉莉丝的毒素感染，你们两个都会变成没有自我的银龙傀儡。"
艾瑞克看着池水中倒映的自己——已经完全是个银龙女性的模样，美丽而陌生。"告诉我该怎么做。"
"进入池水，握住他的手，然后集中精神。"梅林递给她一个小沙漏，"沙子流尽前必须回来，否则连接将永久固化。"
艾瑞克深吸一口气，踏入池中。水温比想象中低得多，几乎像是液态金属。她握住莱恩完全龙化的手，闭上眼睛。
"记住，"梅林最后警告，"意识世界中的一切都是象征。不要被表象迷惑。找到最核心的莱恩，带他回来。"
随着一阵眩晕，艾瑞克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抽离身体，坠入无尽的银色漩涡...
...当她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芜的银色平原上。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不断流动的银色云层。远处耸立着一座黑色城堡，被银色闪电环绕。
"师傅的意识世界..."艾瑞克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
她开始向城堡走去，每走一步都感到地面轻微震动。随着距离缩短，她注意到平原上散落着各种物品——一把断剑，一件熟悉的斗篷（是她十二岁时莱恩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还有一本翻开的书（《基础剑术要领》，莱恩编写的第一本教材）...这些都是莱恩记忆的碎片。
城堡大门敞开着，仿佛在邀请她进入。艾瑞克犹豫了一下，还是跨过了门槛。
内部比外表看起来大得多，是个无尽的迷宫，墙壁上挂满了画像——有些是艾瑞克从小到大的样子，有些是莱恩与其他人的合影（包括安娜、莉莎和格鲁），还有些是艾瑞克从未见过的场景：一个酷似莱恩但更年轻的男人站在高楼林立的奇异城市中，眼中满是孤独...
"那是他穿越前的记忆。"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艾瑞克猛地转身，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走廊尽头。不是莱恩，但轮廓有些相似。
"你是谁？"她警惕地问，爪子不自觉地伸长。
影子走近了几步，变得清晰了些——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异世界的服装，面容沧桑但眼神依然锐利。
"我是莱恩·阿尔斯特的第一世。"老者说，"或者说，是他作为穿越者最初的样子。"他指了指周围的画像，"这些都是他千年来积累的记忆，现在正在被莉莉丝的毒素侵蚀。"
艾瑞克的心揪紧了。"他在哪里？我该怎么救他？"
老者指向迷宫深处。"在最底层，王座厅。但小心，莉莉丝的意识已经在那里扎根。"他顿了顿，"孩子，你必须明白，莱恩愿意为你承受这一切，是因为他爱你——不仅仅是师徒之爱，而是更深、更纯粹的感情。这是他最大的力量，也是最大的弱点。"
艾瑞克感到脸颊发热，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我会带他回去。"
老者点点头，开始消散。"那就快去吧。时间不多了..."
艾瑞克沿着迷宫深入，遇到的记忆碎片越来越黑暗：莱恩在无数战场上的身影，失去的朋友和爱人，独自一人在异世界漂泊的孤独...所有这些都被银色的藤蔓缠绕，仿佛某种活物在蚕食这些记忆。
终于，她来到了王座厅。大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激烈的打斗声。
艾瑞克冲进去，看到了令她心碎的一幕：莱恩——或者说他的意识体——正在与一个银色的影子搏斗。他的样子接近完全龙化前的人类形态，但右臂已经变成银色。而他的对手是个美丽的银龙女性，有着与艾瑞克现在相似的面容——莉莉丝的意志化身。
"放弃吧，剑神。"莉莉丝的声音如同甜美的毒药，"成为银龙有什么不好？你将获得永生，与你的徒弟永远在一起..."
莱恩的剑已经折断，但他依然顽强抵抗。"永远...做你的傀儡？"他喘息着说，"我宁愿...灰飞烟灭..."
"师傅！"艾瑞克冲上前，但两人似乎都听不见也看不见她。
莉莉丝突然变换战术，她的形象变成了现在的艾瑞克——美丽的银龙女性。"看看她，莱恩。"她轻声说，"她已经越来越接近完美了。你不想拥抱她吗？不想永远和她在一起吗？"
莱恩的动作迟疑了一瞬，正是这一瞬间的破绽让莉莉丝有机可乘。她的爪子刺入莱恩的胸口，银色开始从他的伤口扩散。
"不！"艾瑞克再也忍不住，扑向莉莉丝。这次，她成功触碰到了对方。
莉莉丝惊讶地转身，看清艾瑞克后露出狰狞的笑容。"啊，继承者亲自来了。正好，我可以一次解决你们两个。"
艾瑞克挡在莱恩面前，尽管没有武器，但她亮出了爪子。"离开他的意识！你的对手是我！"
莉莉丝大笑。"愚蠢的孩子。你以为你能抵抗我？你的每一次转化，每一次使用龙族力量，都让我在你体内扎根更深！"她的形象再次变化，这次变成了艾瑞克完全龙化后的完美形态，"看看你将要成为的样子——美丽，强大，永生不死！为何要抵抗这命运？"
艾瑞克感到一阵眩晕，莉莉丝的话语击中了她内心深处的渴望——不再软弱，不再伤害他人，永远和莱恩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搭上她的肩膀。"艾瑞克..."莱恩虚弱但坚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记住...真正的力量...在于选择..."
这句话像一盏明灯驱散了迷雾。艾瑞克转身看着伤痕累累的莱恩，突然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你说得对，莉莉丝。"她平静地说，转向银龙女王，"我确实想要力量，想要不再伤害他人...但最重要的是，我想要自由选择的权利——为自己，也为所有将被转化的人。"她握住莱恩的手，"而我的选择是...拒绝你！"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两人交握的手中爆发，金光驱散了王座厅中的银雾。莉莉丝发出刺耳的尖叫，她的形象开始崩解。
"这...不可能！"她尖叫道，"我的意志...不会这么容易被..."
"爱比意志更强大。"莱恩站直身体，断剑重新变得完整，"这是你永远无法理解的力量，莉莉丝。"
金光完全吞噬了银龙女王，她的尖叫声渐渐消失。与此同时，整个城堡开始震动，银色的藤蔓枯萎脱落，被侵蚀的记忆碎片重新焕发光彩。
"我们得回去了。"莱恩对艾瑞克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梅林的沙漏快流尽了。"
艾瑞克点点头，但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师傅...那个老者说...你对我..."
莱恩的表情柔和下来，他轻轻抚上艾瑞克的脸颊——在意识世界里，他们都恢复了最熟悉的样子。"等我们回去后...再谈这个，好吗？"
世界开始模糊，意识回归身体的拉扯感传来。最后一刻，艾瑞克感到莱恩的手紧紧握住了她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然在记忆之池中，而莱恩正坐在池边看着她。令人惊喜的是，他身上的银鳞已经褪去了大半，至少脸和双手恢复了人类模样。
"师...师傅？"艾瑞克试探性地问，不确定他是否还记得意识世界里的事。
莱恩微微一笑，那个熟悉的、让艾瑞克安心的笑容。"欢迎回来，艾瑞克。"他轻声说，然后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我的银龙小姐。"
梅林在一旁咳嗽了一声。"虽然不想打断这感人的重逢，但你们最好知道——第四个契机虽然度过了，但代价是艾瑞克的龙化程度加深了。莉莉丝现在控制了你近一半的意识。"
艾瑞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体的变化更加明显，现在完全是个女性了，而且银鳞覆盖了更多皮肤。但奇怪的是，这不再让她感到恐惧。
"没关系。"她平静地说，握住莱恩的手，"我们会一起面对剩下的八个契机。"
莱恩点点头，灰色眼眸中满是坚定。"一起。"
梅林看着师徒二人，嘴角微微上扬。"那么，下一步去哪里？"
"东方。"莱恩不假思索地回答，"在我的预知中，第五个契机将在钢铁之城等待我们。"
艾瑞克站起身，水珠从她银色的长发上滑落。无论前方有什么挑战，无论自己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有一个事实已经确定无疑——
她不再是孤独的勇者，莱恩也不再是孤独的剑神。他们是彼此的光明，在这条充满黑暗的道路上互相扶持，直到最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