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疼痛。
这是艾瑞克恢复意识后的全部感知。他躺在某种坚硬的、略带弹性的表面上,四周是绝对的漆黑,只有远处似乎有微弱的、规律的能量流动声。他试图移动,却感到全身如同被拆散后又拙劣地组装起来,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充斥着陌生的酸痛和沉重感。
他抬起手——或者说,他试图抬起曾经是“手”的部位。映入(即使在黑暗中,他的视觉也异常清晰)眼帘的,是一只覆盖着细密银色鳞片、指端锐利如爪的肢体。恐慌如同冰水般浇下,昨日的噩梦瞬间涌入脑海:惨败、转化、被迫伤害同伴、最后的逃亡与分离...
“呃...”他发出痛苦的呻吟,声音嘶哑,带着某种低沉的、非人的回响。
“啊,你醒了。”莉莉丝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冰冷而愉悦,“感觉如何?新身体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艾瑞克猛地试图坐起,却因背后沉重的负担失去平衡,踉跄了一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背后多了一对收拢的、坚韧的膜翼。这认知让他一阵反胃。
“我的...同伴呢?”他嘶哑地问,最关心的是格鲁他们是否成功逃脱。
“哦,那几个小玩具?”莉莉丝的语气轻描淡写,“跑掉了两个。那个女法师和女牧师。至于那个大块头战士...他为了掩护她们,自愿留下来‘陪伴’我了。很有奉献精神,不是吗?”
格鲁...被抓回来了?艾瑞克的心沉入谷底。但安娜和莉莎逃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混合着更深的愧疚在他心中交织。
“不过,别担心,”莉莉丝继续道,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我们有一个月的时间。按照约定,如果你能保持‘自我’——多么可笑的概念——一个月不彻底堕落,我就放了他们所有人。包括新来的大块头。”
艾瑞克沉默着,用新生的爪子死死抠着地面,冰冷的金属质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他知道这赌约本身就是个陷阱,但他别无选择。
“现在,让我们开始第一课吧。”莉莉丝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熟悉你的新力量。试着...点亮这里。”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艾瑞克感到一股冰冷的意志强行引导着他体内的某种能量。他抗拒着,但那力量如同跗骨之蛆,操控着他的神经。他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团银色的、冰冷的火焰骤然燃起,悬浮在他掌心之上,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他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一个宽敞却空无一物的银色金属牢笼,墙壁光滑无缝,只有高处有细微的通风孔。光芒也照亮了他自己更多的地方:覆盖着银色鳞片的胸膛、手臂、腿部...他几乎已经找不到多少属于人类的特征了。
那火焰在他手中跳跃,散发着危险而诱人的力量感。他能感觉到,只要他愿意,这团火焰可以轻易融化钢铁。
“很好。”莉莉丝赞许道,“现在,感觉它。接纳它。它是你的一部分了,比你过去那点可怜的斗气强大得多。”
艾瑞克想要熄灭它,却发现自己甚至无法完全控制这力量。火焰只是稍微黯淡,却依旧顽固地燃烧着,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力。
接下来的几天,变成了无尽的折磨与试探。
莉莉丝不会亲自出现,但她的意志无处不在。她会突然用尖锐的精神冲击折磨艾瑞克,逼他动用银龙的力量来防御;她会放出一些低级魔物进入牢笼,迫使艾瑞克用爪牙和龙息战斗,熟悉这具身体的本能;她会在牢笼内随机释放转化能量,艾瑞克必须集中精神抵抗,否则皮肤就会传来被侵蚀的刺痛感。
最痛苦的是关于同伴的“报告”。
有时,牢笼的墙壁会变得透明,让他看到格鲁被关押在另一个牢房的情景。战士身上银化的部分似乎更多了,他时常痛苦地撞击墙壁,发出无声的咆哮。有时,他会听到安娜和莉莎的声音——很可能是幻象——她们在呼救,在咒骂他,在哭泣。
“看,因为你不够强大,他们还在受苦。”莉莉丝的声音总会适时响起,如同最恶毒的催化剂,“如果你早点接受这份力量,或许就能保护他们了?或者...你现在也可以接受,然后去‘拯救’他们,用我的方式。”
艾瑞克蜷缩在角落,用意志力对抗着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侵蚀,死死守着脑中最后一片清明。他回忆着莱恩教导的剑术,回忆着同伴们的笑脸,回忆着一切作为“人类艾瑞克”的过往。这是他唯一的锚点。
几天后,莉莉丝开始了更残酷的“课程”。
牢笼的地板突然打开,几个被捕获的、伤痕累累的山地精灵被丢了进来,他们看到艾瑞克的银龙形态,吓得瑟瑟发抖。
“杀了他们。”莉莉丝的命令直接而冰冷,“用你的爪子,或者龙息。证明你已摒弃无用的同情。”
艾瑞克剧烈地摇头,一步步后退,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不!”
“或者我每隔十分钟就折磨格鲁一次。他的惨叫会通过精神链接直接传给你。”莉莉丝的声音毫无波动,“选择在你,小银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艾瑞克痛苦地挣扎着。十分钟到了,他没有动手。
“啊——!!!”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属于格鲁的惨叫声直接在他脑海深处炸开!那痛苦是如此真实,仿佛他自己正在经受酷刑!
艾瑞克跪倒在地,捂住耳朵(尽管毫无用处),浑身痉挛。
又一个十分钟。
“啊——!!!”格鲁的惨叫再次响起,比上一次更加绝望。
山地精灵们惊恐地看着仿佛发疯般的银龙人。
当第三个十分钟即将来临时,艾瑞克抬起头,眼中最后的人类光彩被痛苦的银芒覆盖。他发出一声破碎的咆哮,猛地冲向那些精灵!
他没有杀他们。但他挥出了爪子—— deliberately偏转了方向,只划破了他们的衣服和表皮,银色的转化能量却不可避免地渗入了伤口。
精灵们的皮肤上立刻开始浮现银斑,他们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发生变化,发出绝望的哭喊。
“够了。”莉莉丝似乎满意了。地板再次打开,那些开始转化的精灵被拖了下去。“看,你‘拯救’了他们,赐予了他们更强大的形态。这不是很好吗?”
艾瑞克看着自己颤抖的、沾着同伴(即使是陌生精灵)鲜血和银色能量的爪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银液。巨大的罪恶感几乎将他淹没。
这样的“课程”反复上演。有时是杀死魔物,有时是转化生物,有时是破坏象征着美好回忆的物品(莉莉丝不知从哪弄来了他旧剑的碎片)。每一次,莉莉丝都能精准地找到他的弱点,利用格鲁的痛苦、利用安娜和莉莎的幻象、利用他对自身无力的愤怒,逼迫他一步步妥协,一次次使用银龙的力量。
他的身体越来越适应这种力量,鳞片变得更加光亮,龙翼更加有力,甚至能短暂地低空飞行。但他感觉自己的内心正在一点点变得冰冷、麻木。莉莉丝的低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诱惑力。
“力量的感觉不好吗?”
“看看你能做到的事,远超你过去的能力。”
“接受它,你就能结束所有人的痛苦。”
“成为我的继承者,我们将重塑这个腐朽的世界。”
半个月过去,艾瑞克发现自己有时会无意识地在掌心燃起银色火焰,看着那冰冷的光芒发呆。他开始习惯这具身体的力量和感知,人类的记忆有时会觉得遥远而不真实。
只有在最深沉的睡眠(如果那能被称作睡眠的话)中,他才会梦到那片森林,梦到莱恩师傅严肃却关切的眼神,那是他唯一能感到些许温暖的时刻。但每次醒来,面对冰冷的银色牢笼,梦境便会迅速褪色,被现实的绝望覆盖。
他知道自己正在滑向深渊。莉莉丝的赌约从来都不是公平的。她正在一点点地、系统地摧毁“勇者艾瑞克”,塑造一个全新的、符合她心意的“银龙继承者”。
而距离一个月的期限,还有一半。
最黑暗的时刻,尚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