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的一下，王小船回过神来。她感觉过了很久很久，经历了许多许多。但又感觉只过去了一秒钟。
当她再看向人群中单腿跪地的大迦叶，这种感觉很复杂。那个人，不再是一个存在于书本经文里的人，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偶像。他既是自己几十年来朝夕相处、所见所证之人，也是一个会在自己面前忧愁、纠结、感动、欣喜的，活生生的人。是确确实实、活生生的一个人。
一时间，王小船对大迦叶尊者是如友、如亲、如师，如长。大迦叶不再是那个灰白浅薄的纸片形象了，一切都生动了起来。
这个时候呢，大迦叶尊者开始说话。他说：“世尊，若诸众生，求于佛法力无畏者，摄受何法修行之？摄受何法增长成熟诸如来道？摄受何法取诸功德，增长证入阿耨（nòu）多罗三藐三菩提，得不退转？”
很奇怪，明明他说的是文绉绉、让人听不懂的古文，在王小船耳朵里却自动翻译成了现代的话：
世尊，我等真心真修的人，用什么方法修啊？
怎么修，才能增长菩提道呢？
该做什么才能增长功德，能证入无上正等正觉，并且不退转呢？
“哇系统，这也是你的功能吗？”王小船赞叹道，这可比自动翻译器还棒呢！
“并不是哦，宿主。这是佛陀法会自带的功能。佛以种种不同的音声说法，每个人随自己的业力、种性，自动转化成自己能听懂的内容。譬如，你看天上飞的孔雀，它们听到的就是鸟语。兽类听到的，就会自动翻译成兽语。古代人听起来就是文绉绉的，你听到的就是大白话。”系统这回并没有自揽功劳，反而如实说道：“这都是应诸佛菩萨愿力、功德所造就的。”
这个时候，中间的佛陀发话了。我们所在的空间很大，但佛陀就好像站在你跟前讲话一样。佛欣慰地笑着说：“善哉善哉，迦叶。我知道你之所以问这些个问题，不仅仅是自己的困惑，更深一层的含义是哀悯世间，为现在、未来世一切修道众生谋取福利。好，如你所愿。你仔细听且悟。”
“原来不是大迦叶自己问，他还惦记着我们呐！”王小船听了佛陀的解释后，才深感大迦叶尊者的苦心。
“对的，宿主。假如大迦叶尊者不问，就没有这个法会存在。后世的修行人也就没办法通过佛留下的经文法本，来悟道了。诸佛菩萨，皆心系众生。”
佛陀开始讲法，虽然讲的是古文，但到王小船耳朵里又自动变成了白话文：
“如果有人精勤追求佛的智慧，实际上无法可得，无善根可依，无功德可取。因为只要外起，就是有为想，不能通达究竟根本。
有‘我’，‘我’作勤修，‘我’求佛法。那么就会起与‘我’对应的‘我所有、我所见、我所听、我所闻、我所执、我所得、我正确’……这些执著太多，就无法舍离。
有分别，就心外驰骋，就有妄想。有了妄想，就会执著挂碍。执著挂碍了，就离寂静，失安隐。这个过程不断重复，各种随眠烦恼生生不止。因缘相续，永无解缚。贪嗔痴慢疑，都是妄想、执著、增分别，所以不能发无上菩提。爱、物、我，悉无可得，可得既生执著。”
随着佛说，王小船眼前的虚空中出现了许多屏幕，遍布四周上下。仿佛她是一个监控系统的终端，面前有如无数实时的监控画面。她看见许多人，其间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每个屏幕里都放映着一个人的生活。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个人的生活都有着各自的不圆满……
听与看同时发生，人人有个‘我’，人人都被因‘我’而起的烦恼所束缚。王小船若有所思，这一幕幕人生百态细观察审视之，确实是如佛所说。
“系统，这可真先进，虽说是听法，实际却身临其境。诸多画面一幕幕在眼前略过，既真实又有如梦幻。怪不得佛说一切有为法，有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王小船感叹道。
佛的声音仍旧传来：“修道人要是以为，有一个菩提可以追求、获得，有一个大道可以追求、获得，有一个假名叫无上正等正觉的东西可以追求、获得，那相当抱歉，这些实际也是幻。好比天上的云，看上去很大，一片片的，实际也不是实相。这个东西不坚实，因缘所聚所散。”
王小船像看科普知识一样，看见地面、江湖河海、植物花卉上的水汽不断上扬，遇冷，凝结成水滴，到一定程度聚合在了一起，变成云。又看见水滴越聚越多，下降成雨。这个过程不断重复，这就是自然间最单纯的现象。
“哦，我懂了，冷或者热都属于外缘，云因为不同的外缘有时候聚，有时候又散。但是不可能有一个不动的、坚实的云一直摆在这里。好神奇哦，佛说的这些道理，自然界就能观察到，但我还从来没有从这种角度观察过呢。”王小船又问系统：“那什么叫‘法’？一切有为法，这个法是什么意思啊？”毕竟她不能直接冲上去问佛陀呀。
系统答说：“一切有为法，这里的法，就是世界上的一切现象，包含了一切事物、物质、意识、精神，以及所有现象的存在。有为，就是有因缘而起的生和灭。
譬如一支笔，是有为法。它某一天被制造出来，有一天会坏掉、不存在。又比如你的心情，现在是惊叹是欣喜，过一阵子可能就哭鼻子伤心了。又比如一件事情，发生了，正在进行时，结束了。这些全都属于有为法。”
“那佛接下来说的‘如来乐于随顺一切法但住非顺想，如来已知所有众生想，知众生想即是非想。这就是如来最胜秘密之言。’这个最胜秘密之言，到底是什么呀？”这里王小船听不懂，有点抓狂。她感觉自己吃了一个毛栗子，便听到系统说：“嗨，宿主，你太心急了！希望别人直接给到你答案，不也是外起的有为想了么？”
被系统提点，王小船才惊觉自己犯了佛刚刚才说过的“无法可得。只要外起，就是有为想，不能达究竟根本”。呸呸，暗暗懊恼怎么刚刚才听过课，后脚就成反面案例了。
佛陀继续说：“假如这个世间有人和我争讼，那我不与世争讼，为什么呢？愚夫异生之解，也有生灭。他们因为这种不正确的见解，很可能永居无明，没办法跳脱。在无明中滋生贪嗔痴、诸多烦恼、不净、忧扰，随眠而行，生死苦海沉沉浮浮。不祥自与他们相遇。
更何况本无我，也无他，‘我’和‘他’都不实有，也是逐业所聚。
世世轮回，因不善心而争、抢、占、盗、诽谤，恶习恶业流转不断，很可怜。”
王小船看着眼前出现的画面：有的人诽谤佛法，有的人不信正见。乍一看来真的很气愤！很想冲上去理论一番。但紧接着，又看到他们因为不信正见，在生活中受诸多苦难，又无法自救。有的人因为诽谤正法，死后还要坠入地狱，受种种酷刑，无有出期……王小船鼻子酸酸的，有点想哭。原本的愤怒不知怎地消散不见了，她觉得这些人好可怜，真的好可怜。瞬间生不起一点儿愤怒，也不再想冲上前去理论了……
佛又继续道：“一法是无一切法。于世间、非世间种种一切，不应有求心。能求、所求都不可得。
如果有人不懂这个理，就说法讲课，讲授菩提。那就只是照搬，沦为说理，是非行，是不如理者，无功德者，不修行者。说菩萨行者，实无所行是菩萨行。若能如此修行，便可谓勇猛精进。这样的人所说的法也等于虚空无有积聚，随缘而说，善巧方便。这才是如理者，有功德者，能修行者。你们都应当受持此法，于一切法，勿生执著。”
“喔，这两类人可能都在说法，说的内容也差不多，但实际却大有差别。一个是知行合一，一个知行不合一。”王小船想起现实里发生的事，说：“系统，我记得现世有个女主播，她推崇大女人主义，讲一些女性跻身上流社会捞钱的课。有一回她直播讲，要是自己讲玄学，保准吸引好多粉丝来。可是，她都没有如法修持，还执著很多东西，譬如钱、权、阶层等级……这些都还在挂碍，在抓取。那么即使她讲‘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是不是就是佛说的非行这种情况呢？又譬如一个修道者执取修行，执取大道，也属于非行这种情况吧？”
“小船宿主，你举的例子只是非行之中的其中之一二。而佛所教授，是包含着千千万，乃至无量无数不可称量。诸多众生随心别异，各各闻法而得开解。不过，我喜欢你的举一反三！”系统回答道。
“你的意思是说，这里在场的我们每个人，因为各自业力、种性、根器、习气、因缘等等不同，各自理解起来也全都不一样？啊，所以男菩萨看到的和我不同，是吗？”王小船这才深觉佛法教化，真是广大妙法。
大迦叶又问：“世尊，那我们怎么才能如理修行呢？”
佛答：“若是想要如理修行，就要做到下面几点。你们一一听我说来。
第一个，要能做到具足护持最初净戒。
这个时候，系统的标注也同时出现在王小船眼前：
【一切众生，虽有佛性，要因持戒，然后乃见。不持戒的人，即使有锐利的智慧来经营世俗的一切事务，用欲望来求取活命的职业，长久以往，慧根就会渐渐暗钝。就像锋利的刀剑用来割泥土久了，再锋利的刀剑就会变为锈钝的器具。】
第二个，心不贡高、傲慢。
第三个，不造无间业。
【盖犯五逆罪者，临命终之际，必定堕入地狱而无间隔，所以叫无间业。又有地狱称为无间地狱，犯这五种罪，会招受无间地狱的果报，所以叫无间业。
无间地狱为什么叫无间？(一)日夜受罪，以至劫数，没有时间休息。(二)身形遍满无间，一人亦满，多人亦满，所以叫无间。(三)罪器叉棒，鹰蛇狼犬，铁网铁绳，饥吞铁丸，渴饮铁汁，苦楚相连，更无间断。(四)不问男子女人，羌胡夷狄，天龙神鬼，罪行业感，悉同受之。(五)从初入时，至百千劫，一日一夜，万死万生，求一念间暂住不得。除非业尽，方得受生，以此连绵，故称无间。
是犯哪五种罪呢？一，害父。二，害母。三，杀阿罗汉。四，破和合僧。五，出佛身血。】
不犯比丘尼。
【不调戏、欺负尼姑】
不亲近诸俗人家。
【人家抽烟喝酒，去KTV搂小妹，叫你去你去不去？谢谢，我不去。】
远离杀生和偷盗这样的邪行法。
【八邪行，是与八正道相对的。】
（一）邪见，比如不信因果这样的见解。
（二）邪思惟，指贪爱、嗔恚、愚痴这样的思惟。
（三）邪语，比如妄语、两舌、恶口、绮语。
妄语，说假话，不实的话。
两舌，搬弄是非。
恶口，口出伤人，说些恶毒、诅咒的话。
绮语，引人想入非非，轻浮的话。或是没有营养的闲言碎语。
邪业，指杀生、偷盗、邪淫等。
邪命，指不如法之生活。
邪精进，指为恶事所作之方便精勤。有的人正法不精勤修持，逮到什么害人的巫蛊之术，修得一个认真，就属于这一类。
邪念，指不如法的观念。
邪定，指非正定的定。
离虚诳语、离见、粗恶、杂秽语言。
远离欲贪嗔恚。
既不自恼，也不恼他。
不与欲俱亦不受欲。
不为博戏亦不教化。
【博戏是一种游戏形式。佛以为，博戏会产生一些弊端：首先是钱财日损。虽然胜了，却易和别人结下怨仇。而且，还不被有德有智的人看好，人家瞅你玩这个，觉得你好庸俗哦！第四个弊端，人不敬信，玩乐心过重，丧失了对天地的敬畏心。再者，一起玩的都是什么人？亲近损友。第六个，生盗窃心。
演化到现代，可以理解为打牌、赌博、赢球、博彩、看主播PK打赏……等等】
终不亲近不男之人，不往**寡妇处女之家、不近他妻。
不亲近罗捕鱼、鸟之类的人。
不和饮酒人起争讼。
行为上，远离这些事，要像躲避得了狂犬病的恶犬一样，马上走走开。心呢，尤住慈心。慢慢地，乃至不起一念行恶的心。”
王小船又继续听佛讲了二十种远离，都是些生活上细枝末节的注意点。
说完这些，佛陀又对大迦叶道：“大迦叶，假如有趋向菩萨乘的修道人听了，却不能如实深信，偏偏不照做，最终不能证到无上正等正觉。这是为什么？
因为由修学故证菩提。非不修学而能得证。假如不修不悟，就能证得，那猫兔等类不都证果了？
因为正行故证菩提。假如不正行，偷蒙拐骗样样都来，只是嘴里说着‘我圆满我圆满，众生皆有佛性’，那无边众生不都证果了？
大迦叶，你应当知道。若是有人走这条路很难，是因为无法一个昼夜专念在心，更别说是要坚持一劫，乃至百劫、千劫的时间？
即使周遭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要醒来，处处演示着生灭变化。如此，尚且不能唤起初菩提心，更何况谈证果呢？
大迦叶，在我不在了的末法时代，你们也全都不在了。那个时候照样会有修道者听闻了我的功德，发起菩提心，想走修道这条路。也会像现在一样，有许多人聚集在一起，勤修习法。可是，末法时期的修道者，很容易受一些影响……”
王小船眼前出现了一个女孩子，看上去是一个在家的修持者，她正在行经打坐，看模样很是安隐。“滴滴滴滴”，手机微信连续跳出来几条信息，打破了这样的平静，也打断了她的修习。她立刻拿起手机回复。喔，原来是几个同龄的朋友喊她晚上去撸串儿。
她本想拒绝，想说晚上还有一堂功课没有完成。朋友却劝她说：“啥呀，你年纪轻轻不出来潇洒，整天窝那念经，是不是有毛病？你瞅瞅现在年轻人哪个不撸个串，喝口小酒的！”她琢磨着，周围的人确实都那样，自己偶然放纵一下，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就去了。
这样的事多起来以后，就变得习以为常。女孩早就不习惯清淡口味了，每天不来点红汤火锅、烧烤孜然，嘴里就特别没劲。可越是这样，行经打坐越是安住不了，每每坐上一刻钟就烦躁不堪，最后索性也不坐了……
王小船作为旁观者，很为这个女孩感到可惜。这就是佛陀说的“虽发菩提心，受劝化饮食。受不净食。贪着美味”啊！
眼前的场景持续变化着：几个中年、老年的男女凑在一起，看周围场景布置的模样好似是一个念佛堂，房间的中央还供着一尊阿弥陀佛像。几个人刚开始，还在一起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念了一会儿可能是念累了，便开始说瞎话闲聊起来。这个阿婆说，隔壁家老太的二女儿离婚了，她男人似乎在外头搞姘头，还有个私生女。周围人啧啧附和，你一句我一嘴。然后又说到三女儿还没嫁人，但听说每个月工资能拿一万多。另一个人附和：年龄摆那，工资拿得多有什么用呀！最后还是嫁不到好人？就这么的，王小船看这些人在佛堂从早上一直呆到太阳落山，才各自各回各家去了。但真要算，恐怕念佛才念了一个小时还不到，闲话却说了大半天！
王小船摇摇头，以学佛修道为名义的小团体、小社会，非佛正道。这种社群化多生染心，少生法心，并不是真在修习。
画面一转，这一回是在一个庙子里。白日里一群僧众在行经打七，念诵经文。香客见了，都是庄严的僧人相。时间流逝，到了晚上，还有两个和尚在堂子里讨论佛法。一个说：这几天我在读《法华经》，但药王品那一节我看不懂，你有什么见解？另一个便和他讲药王菩萨的故事。
诶，奇了怪了。他们只看得见整个堂子只有他两个人。在王小船眼里，却能看见四周上下慢慢聚集来了一些天人。这些天人都长得很漂亮，身上泛着光亮，围绕在四周也在听小和尚讲经说法。但小和尚肯定是没看见的，要真瞅见，估计得惊掉下巴。
许是故事说乏了，又或者是说多无趣了。他俩开始谈论人世间的事。“嘿，前几天刚进来那个新来的你知道不？”“喔，听说他是湖南人。以前在另一个庙出过家，还学过拳。”他俩谈着谈着，王小船发觉周围的天人似乎是对人事不感兴趣，一个个走了。
他俩继续说：“那家伙，我看他不是好人，是不是哪里犯了事才来当和尚。”“我也瞅他不是好人，那天我和他搭话，他就和没听见一样。哼，有什么了不起的！”这时候王小船瞅见，他俩周围围着的，全都是鬼怪、夜叉之类的了。它们隐隐泛着阴气，张牙舞爪的。王小船只觉得周身阴寒，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便不敢再看下去。
王小船又来到一处，瞅见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人正在打电话，正在说募捐的事。另一个人在旁等待着。
好生奇怪，她能听到这两个人的心声诶！一个人正在想：“我等凭白受众生供养，更应该勤加修持，广为众生种下福田，为众生弘法，希望他们早日度脱苦海。善哉善哉，同时真的很感谢这些捐助的施主，赞叹他们。”他既对布施的人心怀感激，同时更发起自己精勤修证的菩提心。刹那间，王小船看见有一道白光进入了他的眉心处，他的面部显出一股柔和之象。虽然没有会上的男菩萨那般鼎盛，却已隐隐有祥瑞初现之意。
另一个正在想的是：“这个王老板似乎家里很有钱，上回听小兰说好像资产有好几千万呢。啧啧，我得想个说法，让他再吐点钱出来。”随着他想，他的脸上显出了阴郁险恶的神情，“哈，再骗他造几个，说不能我还能混个领导当当了”，想到这里时，脸上又现出一股奸猾之相。王小船看见这个人周身泛着阴气，显出暗淡的青灰色，周围还跟着几个小鬼扒拉着他的衣角。嘿，那几个小鬼真是奇怪，似乎很怕旁边那个人身上的白光，每每沾染到便要吃痛躲开。
眼前的场景不断变换，越离越远。佛的声音却在耳边传来：“彼等由是数相见故。而相习住。既习住，已生于染心。已生染心，共为秽事。为秽事已，以非梵行名而相呼召。由行非法，退失菩提及以善趣。远离涅槃舍弃如来，违背正法厌恶于僧。此不知法者，即应远离。如是等人，是无‘心爱敬法’故。”
霎那间，王小船又回到了法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