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鹿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目是一顶绣着祥云纹样的床帐，阳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锦被上，暖融融的。
他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岁孩童的手，白白嫩嫩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门口传来细细的脚步声音，林鹿抬起头，随后便看到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从门口探出头来，见到林鹿已经醒来，那小厮眼睛一亮。
“公子已经醒了？老爷让您去前厅，说是太子殿下已经来了。”
“我知道了。”
点了点头，掀开被子从床上走下来，小厮伺候着他穿衣洗漱，等穿戴整齐后，林鹿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
镜子中那十几岁的少年也看着他，唇角勾起笑容。
作为太子伴读，自己还是一表人才的嘛。
穿过回廊，走过花园，按照记忆中的指引，林鹿迈步走进了前厅，抬脚迈过门槛，对着正交谈的两人行了一礼。
“殿下，父亲。”
“子安来了啊，那殿下，老臣便先去忙了。”
“善。”
林鹿的目光落在穿着明黄色袍子的少年身上，少年眉目清秀，身姿挺拔，不过那清秀的五官却是带着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
赵国太子，江俞，字六出，作为当今王上的唯一一个孩子，虽然不是当今皇后生下的孩子，是王上所纳的第六房妾所生，因此字六出。
六出为雪，雪覆天下，是吉兆也是祥瑞，大概王上便是这么想的吧？
自然的，作为那个唯一的太子，江俞从小便被王上给予厚望，按照接班人来培养，毕竟现在的王上的身体已经完全不支持他再去要孩子了。
而他林鹿则是从小便跟在江俞的身边，其实一开始的江俞还不是现在这样子一直冰冷严肃的，只不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在林鹿的记忆中，江俞的笑容就越来越少了，直到现在这样，永远是一副冰冷的样子。
只有和他说话的时候，这种情况才貌似会有些缓和。
“早啊，太子殿下。”
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林鹿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走到了江俞的身边，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既然家父已经走掉了，自己就不用再绷着了。
“嗯，子安。”
似乎早就熟悉了林鹿的这般松弛，江俞轻轻颔首，目光落在了林鹿的身上，等林鹿的哈欠打完之后才轻轻开口。
那双眼眸的深处，好像有着什么微不可查的东西，像是……羡慕？
“父皇他最近还在为变法的事情头痛，他想让我给他一些建议，不过我说了之后，他看起来不是很满意。”
“变法吗……我记得那件事情不是我父亲在主持吗？”
林鹿一边说着，顺手拿起放在一边桌子上果盘里的橘子，剥开后掰开一半递给江俞：“要吃吗殿下？”
江俞看了他一眼，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并没有接过来林鹿手中的橘子。
“不了。”
“殿下啊，偷偷吃点没关系的，况且这是在宫外，陛下不会知道你吃了的。”
林鹿一边说着，一边靠的近了些，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如同恶魔低语一般在江俞的耳边说着。
“还有啊，那次的糖葫芦您不也吃了吗？”
“……对太子不敬，记你一次。”
“唉！殿下您不能这样啊。”
林鹿哀嚎着，脸上带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就那么举着手里的橘子看着江俞。
江俞看着他这副样子，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的样子，可最后脸上也没有真的露出笑容，依旧是那副冰冷严肃的样子。
“能，我是太子。”
“太子也不能不讲道理吧，”林鹿嚼着嘴里的橘子，含糊不清地说着：“上次那糖葫芦明明是殿下您想吃，我才去买的，现在就狡兔死走狗烹了？”
“我何时说过想吃？”
“您当时看那糖葫芦的眼神，都快要把人家的摊子给盯穿了。”
江俞的耳根微微泛红，不着痕迹的将眼神移开，轻声反驳。
“没有。”
“有。”
“林子安。”
“在的殿下，”听到江俞似乎带上了些许羞恼意味的声音，林鹿笑嘻嘻的又从手中掰了一瓣橘子递了过去：“殿下，就吃一口，很甜的。”
看着林鹿手中的那瓣橘子，江俞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放在嘴里慢慢咀嚼着。
“不过关于变法的事情……”
“哎呀，殿下您就安心好了，陛下他估计也只是想要听听你的意见而已，您就不要太焦虑了，天塌下来还有个高的顶着，这不是还有我来给您出谋划策吗？”
林鹿依旧是保持着刚才一副轻松的样子，看着江俞，又将手中剩下的那一半橘子也塞进江俞的手心。
从小就跟在江俞的身边，林鹿当然是知道江俞从小到大都过得是什么样子的生活，被当今陛下和自己的那些母亲给赋予了这个年纪所不该承受的重望。
在这种情况下，养成了江俞不论做什么事情都一板一眼的性格，同时不论什么事情都讲究一个那叫什么？
师出有名，对，师出有名。
可是在林鹿眼里，他本来应该是一个不该活得这么累的少年，纵使他是太子也没错，可当今王上对他的要求实在是太高了。
高到林鹿总是担忧江俞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因为这种高压而崩溃。
“我想让我，配得上太子这个称呼。”
江俞轻轻摇了摇头，看向还是一副轻松随意的样子的林鹿：“我总要从我父亲手中接过这整个国家的，我总不能什么都靠子安你来替我解决。”
“您这话说的，我作为您的伴读，还是当今宰相的孩子，最后子承父业是肯定的，所以我就是那个为您分忧解难的宰相。”
坏事，江俞好像又有点钻牛角尖了，看着他眼底流露出来的那种神色，林鹿连忙说道：“不论您做什么，我都是您最忠诚的臣子。”
“可是，父皇所问我的事情，便是他与林相所产生的争执。”
听到这句话，林鹿也愣在了原地，看着江俞，嘴巴张了下，大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坏了，刚才就该先问问江俞的看法来着。
“如果我们以后方向产生了分歧，又该如何呢？”
在林鹿愣神的空当，江俞接着轻声说道，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看着林鹿。
“到那时候，你还会为我出谋划策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