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雷鸣城的街道被巡逻队火把的暖光烘出几分烟火气,跳动的火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与巷尾的深浓暗影交织缠绕。苏璃踩着轻快的步子跟在那匹高大黑马身后,眼底半分离家出走的戚戚然都没有,反倒满是对“红烧肉”的热切憧憬,活像只盯上美食的小兽——褪去了宴会上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与身旁周身覆着寒气的夜澜,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谁都未曾想到,执掌帝国剑道巅峰、令万军敬畏的剑圣,居所竟朴素得近乎简陋。没有元帅府的金碧辉煌,无贵族府邸的雕梁画栋,只剩城西一处僻静的独门小院,院中几株修竹亭亭玉立,夜风掠过竹叶,沙沙作响,裹着山间清冽的寒气,衬得这方小院愈发清冷孤寂,恰如它那位拒人千里的主人。
“统领,属下告退。”随行的骑士们齐齐躬身行礼,目光掠过苏璃时,藏着几分难掩的探究与诧异——整个帝国都知晓,剑圣夜澜性情冷僻、厌弃旁人近身,常年独居,今日竟破例带了个来历不明的少女回来,实在反常得令人费解。
夜澜未发一言,只抬手轻挥,玄色衣袍随动作掠过一抹冷影,衣料摩擦间无声无息,径直推门而入。苏璃半点不见外,抬脚就跟了进去,刚跨进院门,鼻尖便轻轻皱了皱:太干净了,干净得过分,连风里都少了几分人间烟火气,静谧得竟有些压抑,倒不像个居所,反倒像处避世的寒舍,连阳光都似不愿多留。
“你会做什么?”夜澜站在厨房门口,高大的身形几乎将窄小的门框堵满,阴影自上而下笼罩下来,自带与生俱来的强大压迫感。他已摘下玄铁面具,一张俊美得近乎妖孽的脸彻底显露——剑眉斜飞入鬓,星目深邃如寒潭,轮廓凌厉深邃,可那双眸子,却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冰封寒川,无半分温度,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连空气都似要被冻僵。
苏璃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却紧实的小臂,指尖还残留着宴会上打斗的浅淡淤青,语气却透着十足的底气:“只要是肉,我都能把它做得香到舔盘。”她说着环顾厨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这厨房竟比她想象中还要“贫瘠”,称得上家徒四壁,唯有几把磨得锋利的菜刀、一口黝黑发亮的铁锅,还有案板上寥寥几样食材,再无他物,连点调料都显得匮乏。
“只有土豆、胡萝卜和一块牛肉。”夜澜的目光落在案板上,声音平淡无波,像冰珠落于青石,听不出半分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全然不在意食材的简陋。
“够了!”苏璃眼睛一亮,拿起菜刀的瞬间,周身气质悄然转变——褪去了几分随性狡黠,多了几分特种兵特有的利落与专注。前世在部队,野外生存与烹饪皆是必修课,于她而言,填饱肚子与握枪杀敌同等重要,做菜于她,早已是刻在骨子里的熟练,哪怕食材匮乏,也能做出美味。
刀锋落下,精准利落,刀背撞在砧板上的声音密集而有节奏,清脆悦耳,竟像是一首轻快的战歌。她切肉的手法娴熟至极,大小均匀的肉块整齐码在盘中,没有半分拖沓,每一刀的力道都把控得恰到好处——那是常年与刀具打交道的默契,既有特种兵的精准,又有掌厨人的细腻。夜澜倚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少女专注的侧脸上,火光映在她的眉眼间,褪去了宴会上的凌厉与冷漠,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柔和,那份认真劲儿,竟比她当众扇加文耳光时,更让人移不开眼,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异样。
热油入锅,刺啦一声脆响,裹挟着油香扑面而来,瞬间打破了小院的静谧。苏璃手腕轻扬,切好的牛肉块应声入锅,大火快速翻炒,手臂翻动间,力道沉稳,不多时,牛肉便炒出浓郁的肉香,褪去了生涩的腥味。她顺势加入仅有的葱姜爆香,再淋上少许酱油、撒入一点白糖提鲜,烹入几滴料酒去味,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最后添上没过牛肉的热水,盖上锅盖,将火候转为小火,静待慢炖,眉眼间满是胸有成竹。
“这是……红烧?”夜澜鼻尖微动,那股从未闻过的浓郁肉香钻入味蕾,驱散了几分周身的清冷,紧蹙的眉头竟微微舒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他遍历大陆,尝过无数宫廷珍馐、异域美味,却从未闻过这般勾人的香气,朴实无华,却直击味蕾最深处的渴望。
“这只是基础操作。”苏璃笑着挑眉,眼底带着几分小得意,转而着手处理土豆和胡萝卜。她将土豆切成圆润的滚刀块,胡萝卜切成匀称的菱形片,既能保证入味,又能兼顾口感,待牛肉炖得软烂入味,便将配菜一股脑倒入锅中,再焖煮片刻,还不忘时不时掀开锅盖搅拌,防止糊锅。
“你不怕我?”夜澜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他记得方才在街上,他周身寒气未散,气场迫人,这丫头却敢毫无防备地跟回来,甚至对他“剑圣”的名头,半分敬畏都没有,反倒一脸坦然。
“怕你?”苏璃掀开锅盖,浓郁的肉香瞬间席卷整个厨房,甚至飘出了小院,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汁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夜澜时,眼神清亮而坦荡,“你看着凶,可眼神很干净,没有恶意,也没有那些贵族的虚伪算计。况且,真正的强者,从不会滥杀无辜,不是吗?”她前世见惯了人心险恶、尔虞我诈,看人从不止看表面,夜澜周身虽冷,眼底却无半分阴鸷,绝非奸邪之辈,比元帅府的那群人可信多了。
夜澜沉默了。他望着苏璃忙碌的背影,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格外鲜活。心中那潭沉寂了多年的死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细碎的涟漪。这般坦荡直白、不卑不亢,既不畏惧他的身份,也不刻意讨好的性子,他还是第一次遇见,竟让他生出几分陌生的感觉。
“好了!”
随着苏璃一声清喝,一锅色香味俱全的红烧牛肉终于出锅。没有精致的摆盘,就盛在一只朴素的大海碗里,热气腾腾,白雾氤氲,浓郁的肉香裹挟着汤汁的醇厚,勾得人食指大动,牛肉色泽红亮,土豆软糯、胡萝卜清甜,哪怕没有繁复的调料,也透着极致的鲜香。
夜澜拿起筷子,迟疑了一瞬——他从未这般随意地吃过东西,更未曾尝过这般市井烟火气的菜肴。他夹起一块牛肉放入口中,鲜嫩的肉质入口即化,浓郁的酱香在舌尖层层炸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甜意,不腻不柴,汤汁的醇厚彻底渗入肌理,瞬间征服了他挑剔的味蕾。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终于裂开一丝裂痕,眼底的寒冰稍稍消融,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连周身的寒气,都淡了些许。
“好吃。”他给出了最简单直白的评价,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字字真诚。手中的筷子再也没有停下,节奏虽依旧沉稳,却难掩几分急切,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眉眼,都柔和了些许。
苏璃也早已饥肠辘辘,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筷子起落间,尽显爽快利落,没有半分贵族小姐的矜持——于她而言,吃饱肚子才是头等大事。两人相对而坐,没有多余的交谈,唯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在静谧的小院里回荡,竟生出几分难得的融洽,驱散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人间温情。
吃饱喝足,苏璃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彻底卸下防备,瘫坐在椅子上,开始打量起自己这位临时“雇主”。“喂,剑圣大人,你这里有没有客房?我今晚住哪儿?总不能睡大街吧。”
夜澜放下碗筷,用餐巾擦了擦唇角,目光落在客厅那张简陋的长椅上,语气平淡无波:“客房没有,睡那里。”他独居多年,从未留过旁人过夜,能让她留下,已是破例。
“啊?”苏璃瞬间抗议,垮下脸来,一脸委屈,“这也太不绅士了吧?好歹我也是个女孩子,而且还给你做了这么好吃的红烧肉,你就这么对待你的厨子啊!”
“或者,你可以现在离开。”夜澜站起身,玄色衣袍垂落,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转身就要回房,没有半分挽留的意思——他本就不是擅长讨好旁人的性子。
“别别别!”苏璃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秒速妥协,脸上的委屈瞬间消散,“长椅就长椅!不过,咱们得先约法三章,不然我可不干!”
夜澜停下脚步,转头看她,眼底带着几分不耐,却还是耐着性子等着她的下文——不知为何,他竟不想就这么让这个鲜活的丫头离开,或许,是这小院太久没有人气了。
“第一,我只负责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这些杂活,我可不干,我是厨子,不是佣人。第二,我要有足够的肉吃,顿顿不能少,不然我就罢工。第三……”苏璃眼珠一转,狡黠地笑了笑,“如果有人来找我麻烦,比如元帅府的人,你得帮我解决。毕竟,我现在可是你的厨子,丢我的脸,就是丢你的脸,咱们荣辱与共!”
夜澜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满是狡黠与算计,活像只精明的小狐狸,竟没有反感,反倒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成交。”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心怀不轨的人,这般直白算计,反倒显得纯粹。
“那就这么说定了!”苏璃一拍手,彻底放下心来,转身就去摆弄那张长椅,扯了块干净的布铺在上面,试图铺得舒服些,嘴里还念念有词:“凑活一晚,明天再跟他谈条件,争取换个床睡。”
夜澜望着她忙碌的身影,听着她小声的嘀咕,心中生出一丝荒谬的暖意——他独居多年,早已习惯了清冷孤寂,这丫头的闯入,像一束烟火,瞬间点亮了这冷清的小院,添了几分人间温情,让他觉得,这方寒舍,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对了!”苏璃突然想起什么,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枚漆黑的戒指,随手扔给夜澜,语气随意,“这个送你,算是今天的房租,抵我今晚的住宿费了,不用找了。”
夜澜抬手接住,指尖触碰到戒指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凝重。一股极其强大、古老而神秘的能量,顺着指尖涌入体内,带着岁月的厚重感,绝非世间寻常物件所能拥有——他瞬间断定,这是一件失传的上古遗物,里面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甚至可能关乎上古剑道传承。
“这是什么?”他握紧戒指,指节微微泛白,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凝重,眼底满是探究——这般珍贵的上古遗物,这丫头竟随手送人,太过反常。
“不知道。”苏璃随口说道,一边摆弄长椅一边摆手,满脸不在意,“从那个废物未婚夫加文身上顺来的,看着挺好看,不像便宜货,应该值点钱,就送你了,反正我留着也没用。”她当时只顾着打脸出气,顺手牵羊拿了这枚戒指,也没细看,只当是件普通的贵族配饰,压根没察觉其中的不凡。
夜澜握着戒指,再看向苏璃时,眼底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震惊、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守护欲。这丫头,竟把一件上古遗物当成普通配饰随手送人,心也太大了。可看着她毫无防备、一心摆弄长椅的模样,他终究没有多说,只是默默将戒指贴身收好,心底暗下决心,日后定要护她周全——这般纯粹又懵懂的性子,若是被旁人知晓她身怀上古遗物的线索,定会招来杀身之祸。
此时,苏璃已经蜷缩在铺好布的长椅上,闭上眼睛,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困意,还有几分期许:“晚安,剑圣大人。明天我给你做酱牛肉,比今天的红烧肉还好吃!”
夜澜站在原地,望着长椅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的眉眼,褪去了周身的凌厉,显得格外乖巧。他沉默片刻,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淹没,却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温柔:“晚安,厨子。”
窗外,月光倾泻而下,给院中修竹镀上一层银辉,竹叶沙沙作响,伴着凉风入梦,静谧而温柔。屋内,一人沉眠,呼吸均匀,一人静立,目光温柔,空气中残留的红烧肉余香,缠绕着两人的气息,彻底驱散了小院的清冷,添了几分绵长的温情。
没人知晓,这一夜的相遇与相伴,不仅改变了苏璃与夜澜两人的命运,更将牵动整个维斯特洛大陆的格局——这枚被随手赠予的上古遗物,终将在日后,掀起一场惊天波澜,而这对性格迥异的两人,也将在彼此的陪伴中,奔赴一场跨越剑道与宿命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