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到酒馆外。
头顶，明媚刺眼的阳光穿过栽培在道路两侧的榉树林梢，被枝与叶裁剪得稀稀疏疏后洒落到脸上，路特维奇挺起胸膛，满怀激动深吸了口新鲜的空气，对他这种困守在酒馆里坐冷板凳的R卡英雄来说，每一次出发去冒险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
充满雨露水汽，携带着田野间肥沃土壤气息的暖风从身边吹拂而过，勇者遮掩住的容貌慢慢披露出。
果然不出意料……
是张无比熟悉的脸。
降临的勇者绝大多数都是这样的一张脸。
清秀、朝气，却透着股刻板的呆滞，以及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的生疏隔离感，仿佛那是玛利亚女神照着某位固定的人影模板拓印出的默认外表。
在往后的日子里，这张千篇一律的脸或许会因为勇者的奇特嗜好而产生各种变化，涂抹上像是烟熏过的浓妆，戴上夸张扭曲的艳亮饰品，甚至更进一步，连身体的性别都改变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
虽然城里的居民已经对异世界来的勇者们见怪不怪，对他们的一切行为都不加质疑，但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路特维奇跟在过于花枝招展的勇者身边时，总有种如芒在背，被人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的感觉。
他叹了口气，只能衷心祝愿这次的勇者大人能够别太花哨。
然而下一秒路特维奇的期待就破碎了。
和以前遇见过的其他所有勇者一样，这位勇者大人的动作也极其诡异。
似乎在他的眼里，沿着街道铺设平整的路面根本不存在，横穿人来人往的马路过道已经算是小事，勇者大人活蹦乱跳地像只精力旺盛的兔子，在各处小巷子的缝隙里钻来钻去，甚至会突然加速跳起，试图攀上那些长满青苔的围墙。
这可苦了紧随其后的他们。
和勇者大可以无视所有规矩的特殊体质不同，英雄们是活生生的肉体，必须遵守作为“本地生物”的规则，他们既要躲避人流，又要维持速度。
有时候勇者大人突发奇想攀爬墙身，路特维奇也得硬着头皮跟上，勇者停下搜寻所谓的隐藏宝箱时，他就得像只大了几倍的壁虎，尴尬地挂在墙壁上上下为难。
总之一番折腾下来，这位勇者大人甚至连放置在路边的垃圾桶都不肯错过，要停下来踢两脚检查一遍，最后确定了没有什么意外收获后，他才意犹未尽地跨出南城大门。
恰赫季斯南区的郊外。
路特维奇默默跟在勇者身后，始终保持三步远的位置，这个距离非常讲究，是所有勇者最习惯的“跟班站位”，既不会挡住他们看风景的视角，又能随时在他们需要时充当肉盾。
在指导如何配合勇者行动的课程上。
酒馆老板娘特意交待过这一点。
缇娅娜和瑟坦特一左一右也找到了各自合适的位置，两人神色严肃，抿着嘴不发一语，路特维奇沉默着前行，从开始到现在，他们这三位英雄还没有过任何交谈，路特维奇也没有主动开口打破这片死寂的想法。
这并非是关系不熟。
或者性格高冷之类的缘故。
私底下的沟通明确被列为绝对禁忌，哪怕是寒暄一句“今天天气真不错”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招募到编入队伍后，英雄之间所有的交谈必须当着勇者的面，确保他能听清楚每一句话，这是酒馆里所有英雄必须遵守的铁律。
前方不远。
绿油油的草地滚开波浪，一堆大号果肉皮冻般的史莱姆悠闲地跳来跳去，在青翠的叶片上留下黏糊糊的痕迹。
按照惯例。
新手勇者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讨伐它们，至少需要采集到十份它们身上的浓浆，交给城东鹿角十字街的药剂师协会，然后顺路去猎人协会询问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猎人有什么烦恼，得到帮忙狩猎最近骚扰城市的狼群的任务。
再之后是……
不，路特维奇不能确定了。
因为在出发去讨伐狼群前，老猎人会十分好心善良地提醒勇者大人，最好先提升下小队整体的战斗力，比如：提高英雄的等级，更换更加强力的武器，或者是升级战斗技能。
所以R卡的他要么被拎出来当作提升主力英雄等级的经验素材，要么就是被无情换下，雪藏进仓库。
反正结果都是遣散回酒馆重新坐冷板凳。
他的冒险生涯半数都是被那位“热心肠”的老猎人所终结。
这次要是再见到对方，一定要想办法让他少说点没用的话，路特维奇暗暗腹诽着，领头的勇者大人见到圆滚滚的史莱姆群，已经二话不说冲了上去。
路特维奇立马跟上，将背后的铁剑拔出握在掌中，他挠了挠头，略带尴尬地喊出了属于他的接敌时的台词。
“交给我吧，勇者大人！”
这也是老板娘培训过的内容，说是什么能让勇者大人感受到和英雄们的羁绊，更好地建立和谐有爱的关系，但路特维奇完全没能领会老板娘的意思，只觉得羞耻度上了个层次。
紧接着瑟坦特和缇娅娜的声音响起。
“贯穿，撕裂，幼犬之枪！”
“喵喵喵喵，看我的疯狂乱抓！”
毫无疑问的单方面屠杀，轻松到索然无味的战斗在缇娅娜摆出单脚站立，向勇者大人眨着眼睛的可爱胜利姿势中宣告结束，SSR级别的英雄对付随处可见的史莱姆群还是太过大材小用。
这场战斗凭她一人就能够解决。
路特维奇干得更多的是采集浓浆的杂活，将所有战利品都奉上，收入到勇者大人神奇的口袋里，一直没有去思考过的一个问题忽然闯进了他的脑海。
迄今为止。
他到底讨伐过多少只史莱姆？
说到底，这些源源不断的史莱姆究竟是从何而来，低级史莱姆没有分裂技能，普通的史莱姆消灭之后更是不能复生。
记忆中。
就已经有不下于十次讨伐它们的经历了。
按理说，如此高频清理的强度下，南城门外郊区的史莱姆群早该绝迹了才对。
可每一次跟随勇者大人来到这里，总会有崭新的一批史莱姆出现，仿佛是有人故意布置在这片草地上，专门为了等候他们一样。
真奇怪啊。
难道说林中深处藏着一只巨型的史莱姆王，在每时每刻制造眷属？又或者，是那位神秘莫测的魔王搞的鬼，死而复生的特性一般属于白骨的亡灵，还有就是在魔王城焦土范围内，也具有同样的效果，越是接近魔王的领域，就在魔物身上表现的越明显。
这也是至今还没有勇者突破魔王城的封锁，成功讨伐魔王的原因。
不过。
仔细一想，英雄们似乎也具有同样的特性，在玛利亚女神的启示下，无论级别高低，所有被征集到酒馆的英雄，似乎都对“自身能够无限复活”这件事习以为常了。
两者之间会不会有共通之处呢？
……
算了。
路特维奇摇了摇头，停下了无谓的思索，这不是连魔王真容都还没有见到过的R卡英雄应该考虑的事情，他只要老老实实地跟随勇者大人行动，尽力完成自己的职责就好。
他吐了口气，不再去胡思乱想。
就在他抬起头来的瞬间。
大步流星奔走赶回去交付任务的勇者大人突然身形一滞，发生了破碎的扭曲，他整具躯体上半身与下半身产生了错位拼合，像是张撕开又草草黏和在一起的画卷，他的腰间被不可思议的力量拉长到匪夷所思的地步，连成模模糊糊的色块，仿佛织布机上加工到一半停下的布段，留下来原地的残影在疯狂闪烁，透出一种毫无质感的晶莹与透明。
路特维奇惊疑不定地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的时候，更为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一切静止了。
能够听见到，感受到的声音、光亮、颜色和温度一寸一寸地迅速剥落脱离，仿佛有一阵灭绝的灰白的风吹过整个世界，将所有光景变成了毫无生机的死灰。
跟在勇者大人身边的缇娅娜和瑟坦特也都黯淡了下去，他们停顿在原地，目光空洞，失去灵魂，像是两座意义不明的雕像。
这一幕实在过于惊悚。
以至于让惶惶不安的路特维奇下意识违背了禁忌，在没有勇者大人听见的情况下，颤抖着发出了第一声近乎自言自语的疑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系统公告：检测到服务器波动，正在进行临时在线调整，预计持续时间半分钟，为了获得更好的游戏体验，请各位勇者大人暂时退出重新登录，下载补丁内容进行同步更新，为表示歉意，我们稍后将为全体勇者大人发放维护补偿，还请注意查收邮箱……”
冰冷且毫无感情的女声响彻半空。
“啊，那又是什么……”
望向天空的路特维奇直愣愣张大了嘴巴，死死地盯紧上方。
一颗夺目耀眼到几乎残忍，拖着长长鲜红尾痕的流星正清晰撕裂开灰白的云层，划过褪色穹顶，带着嚣张与不可一世的，无人能够阻挡的架势从头顶呼啸而过！
刺眼的红像是滴落的血，成了整个世界里唯一的颜色。
也是除了自己，唯一还在动的东西。
路特维奇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发出什么像样的感叹了，以往任何一天经历过情绪上的急剧转折都没有这次受到的冲击要大，他已经被刺激到中枢神经感官麻木，只能像一节枯木般呆立原地，注视那颗流星无情地掠过天际，将他的瞳孔映照得一片血红。
而它坠落的终点——
那是魔王城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