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特维奇惴惴不安地呆立在原地，目送着预兆不详的流火之星拖曳鲜红尾巴经天而过，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的地平线一侧，或许它会帮忙直接一头撞上魔王城，又或许会坠毁到不知道哪里的角落。
不过。
他无暇再去思考那颗奇怪流星的去向了。
在这突如其然降临到自己身上，堪称绝对自由的半分钟时间里，他被前所未有的迷茫紧紧裹挟着，作为一个习惯了听从指令、跟随勇者大人行动的R卡英雄，即便施加在身上所有的束缚已经全部消失，他仍旧不知道怎么迈出那非预设的一步。
路特维奇就这样傻傻地等待着。
半分钟的时间转瞬即逝，在死寂的灰白中被无意义挥霍殆尽。
像是将冰封的世界投入沸水中。
一切感官都解冻，色彩与声音排山倒海般回归。
石雕般的缇娅娜、瑟坦特取回了身上的颜色，停顿的动作继续，他们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神色如常地融入恢复流动的空气中。
破碎的勇者虚影凝聚出清晰的实体，他兴奋地在虚空中指指点点。
“卧槽，村里发金子了，刚断开一会重新上线就能领发十连！”
“赞美运营！”
“好了，我宣布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网络波动掉线，绝对没有！这款游戏是一款非常棒的游戏，整体画面无比精美，人物美工十分到位，体验机制双一流，cv阵容豪华程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策划都是人中龙凤，福利多多补偿多多，维护从来不晚点，活动内容充实丰富公平公正公开，每个角色都是亲儿子亲女儿，顺畅丝滑从来不卡，如果卡顿一定是我自己的问题。总之，我将誓死效忠这款游戏！”
“别大惊小怪了，送的常驻抽券而已，还不是圣金币，连拿来垫池子都不能，真以为这游戏的策划有这么大方啊？可别太好孝了，策划精着呢，抠出来的这点东西指不定在什么地方缩水扣回去，真以为985精算师跟你们闹呢。”
“喂不饱的狼警告一次！”
喧闹的、嘈杂的各种声音挤进耳朵里。
路特维奇聆听着交谈，在混乱的话语里面尽可能捕捉出有意义的内容，他抽丝剥茧地分析着其中含义，最后得出了一个符合他理解的版本：似乎是因为刚刚的突发变故，玛利亚女神极其慷慨大方地给所有的勇者发放了招募英雄的资源作为补偿。
坏了！
路特维奇心脏猛地咯噔一跳。
他忽然有了极其糟糕的预想。
前方。
勇者大人已经迈开步伐，路特维奇暂时按耐着不安，只能默默跟随，又是阵细碎的呢喃声传来。
“魔王城最高难度的副本紧急关闭了，说是有个恶性bug，要紧急调整，等两天再开放。”
“什么bug？公告也没解释啊，有老哥出来现身说法吗？”
“其实就是添加削弱补丁而已，你们还没有打到那里当然不清楚，如果这两天有关注攻略组就知道什么情况，群里已经骂疯了，策划组的老冯整整挂在外太空没下来过。最高难度的魔王城副本根本设计得不合理，数值填得太他妈离谱了！”
“细说，老哥，细说。”
“没什么可细说的，就问你，999条血槽，平A是顺劈带暴击还是三连击的最终boss你喜欢吗？”
“卧槽，吓哭了！”
“另外，999其实是血条的上限，不是魔王的上限，还有隐藏的无限复活机制。真是太有数值上的美了，家人们，就打去吧，保准一打一个不吱声，真感兴趣的话可以去搜视频，看看魔王怎么花式吊打各种原始人，什么过场动画还没播完，队伍就全军覆没，屏幕黑了的情况不在少数。只能说，看完能忍住不笑的也是神人，可以去医院挂个号检查自己是不是得玉玉症了。”
……
不理解。
这次，路特维奇完全没能听懂勇者们凌乱不堪的交谈。
他绞尽脑汁根据以往的经验推测着。
似乎，是在吐槽魔王太强？
但由不得路特维奇再去思索了，一直跟随着的勇者大人身上爆发出了契约的金光，那是在酒馆外，受玛利亚女神保护，简易招募英雄时会出现的圣洁的光。
“反正也是常驻抽，我的回合，抽卡！哦哦哦，又出金了，我就说这游戏爆率不赖吧，让我看看，把队伍里的哪张R卡换下去呢？嗯，职业同是剑士冲突了啊，那就决定是你了！”
最后听见的是勇者大人兴高采烈的声音。
路特维奇眼前一黑。
回过神来。
他已经坐在了无数次坐过的，酒馆阴冷潮湿的地下室里长凳上，嗅到的是发霉生涩和蚁虫啃蛀的腐烂木头气味，有菌菇在不见阳光的角落里悄悄生长。
“路特维奇，你就回来了？”缩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矮人莉兹察觉到了动静，在一旁惊呼，“你才刚出去不到半天！”
“啊，是啊，这次比前几次还要快些呢。”
路特维奇无奈挤出个苦笑，长叹了口气，他已经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完全符合他预想的结果，勇者大人用新得到的招募资源，进行了一次抽卡，然后他就被取代踢出了队伍。
“唉……”
莉兹大概也猜到了是什么情况，什么也没说，努力垫了垫脚，拍了拍他的肩膀。
与此同时。
地下室的门忽然被打开。
明晃晃的阳光里。
老板娘的身影靠着门扉，她细长眉眼扫过分配在这里休息的R卡英雄们，发话了，“最先回来的是你啊，路特维奇，那正好，跟我出来一趟，我有些事情要问你。”
在一堆畏缩同情的目光中。
路特维奇像是赶赴火刑场的罪人忐忑不安跟着出去。
他止不住的冷汗直流，要说让英雄们投票选出谁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他们畏惧的人，那只能有一个答案，不是魔王，而是毫无疑问地是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老板娘。
毕竟魔王在十万八千里外的魔王城，老实巴交等着勇者们前去讨伐，不会主动找上门来，而老板娘却是实打实的近在眼前，掌握着英雄们抽卡环节的登场机会。
这堪称是生杀予夺的大权。
面对她的时候。
所有英雄总有种抬不起来头的压力。
那种无形的威压，路特维奇只在参观宏伟圣殿中的玛利亚女神雕像的身上体会到过类似的感觉，但又和玛利亚女神春风拂面般的威严不同，老板娘带给人的感觉是沉甸甸的，漆黑冷硬，像是座山压下来。
说起来。
至今都没有任何人知道老板娘的名字，也从来没见其他人对她有过别的称呼，连酒馆里比较熟悉的双子姐妹，萝瑞娜和爱丽丝都是恭恭敬敬保持着同样称呼。
路特维奇默默地思考。
所以这次老板娘单独召见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难道是问罪？
作为担任着勇者冒险旅途的同伴，肩负讨伐魔王职责的英雄一员，他被遣退回酒馆的次数实在太多，今天就是最明显的事例，不出意外的话，他以后的英雄生涯都是这起例子的缩影，长此以往继续下去，会影响到酒馆的发展也是完全可以预见。
就算酒馆老板娘拿他下手。
路特维奇也没办法反驳。
可……
酒馆里应该没有过踢出英雄的先例吧？
但该不会他马上就要成为那个先例，被杀鸡儆猴给所有人看吧。
“放轻松点，路特维奇，我不会解雇你的。”老板娘像是看穿了他的心里所想，她停顿了片刻开口，“唔，让我想想，该怎么问你呢？直截了当一点好了，刚刚的半分钟里，你跟在勇者身边时，有注意到外面的世界里发生过什么吗？”
“没有……”
路特维奇被吓了一跳，他几乎是无意间脱口而出了一个谎言。
“真的没有吗？”老板娘紧紧追问，“那让我提示你一点东西好了，从天而落的是什么？”
“啊，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有一道流星划过天空朝魔王城的方向去了。”路特维奇结结巴巴开口，谎言被揭穿后他有些羞惭，他伸出手来举着保证，“但在那之后，就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
“不，这些都不关键，颜色是什么？”老板娘急不可耐地猛烈追问，她的声音变得仓促，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像是要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不安，“你看见那颗流星的颜色了吗？你能看见吗？”
“红色，像血一样的红色。”路特维奇犹豫了一下，如实回答。
“红……呵呵，呵呵呵呵呵……”
老板娘难以抑制地从喉咙里爆发出非人的低笑，不可收拾的笑声中透露出欣喜若狂的疯癫，她死死握稳了身边的扶手，以免在酒馆狭窄的回廊里放浪形骸，笑得前仰后合太失形象，她克制着，用难以听清的声音低声喃喃。
“预言终于要开始了啊。
“铜之钟、铁之剑。
“百次巡礼困守，待及地狱门扉洞开。
“污秽之红由血染，真王之路从此现。”
路特维奇还没来得及对老板娘的态度表示奇怪，前厅传来了爱丽丝急促的摇铃声：
“老板娘，有新的勇者大人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