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路特维奇，正好你被我叫出来了，那这次也安排你登场好了。”
老板娘兴冲冲地大手一挥。她虽然已经极力恢复了往常端庄的模样，但脸颊上那抹因为刚才病态狂喜而留下的红晕却始终挥之不去。此刻她的心情似乎好得过分，连走路的步伐都变得轻飘飘的，像是带着阵风。
大厅。
路特维奇从后台步入招募演出的舞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接到了通知的其他英雄陆陆续续就位。
招牌之一的猫娘缇娅娜当然也在，这是因为受玛利亚女神庇护的酒馆特殊，和外面时间流动的世界不同，酒馆更像是座“静止”的、“死亡”的、永恒不变的英灵殿。
每一位有资格的勇者到来抽卡都是一次崭新的机会。
好比观测到茫茫多相互平行着的维度。
只不过。
这些并立着的维度并不是以时间作为衡量单位，而是建立在勇者的基准上，即每一位勇者所在的世界，就是一个单独的世界。而在迈出酒馆后，对被招募的英雄而言，捕捉到他们的世界线就确认了下来，有且仅有跟随着勇者的唯一一条。
大致理论是这样的。
路特维奇其实不是很懂，这些晦涩的话都是他在刚成为英雄的时候，酒馆里的老板娘统一教导解释过的，然而直到现在，他也还未能完全理解里面的深意。
毕竟，他从来没有那种“因为太受欢迎而分身乏力”的烦恼，幸福的抉择这种事，永远轮不到一张R卡去担忧。
正前方。
隔着一层朦胧鲜红的幕布。
老板娘和新来勇者的交谈传进了耳朵里。
“我在寻找缔结契约的英雄！”勇者的声音，是个得意兴奋的女声，透着十足的期待与激动。
“您确定是要抽卡对吗？”
老板娘奇怪地询问了一遍，着重把语气咬在了抽卡两字上。
“噢，是的，抽卡！本尊……我，我当然要抽卡了！”勇者的回答有些语无伦次。
短暂沉默了一会。
接着是老板娘不同寻常，像是咬着牙决定下来，毫无感情波动的生冷声音，“异界转生的勇者啊，来签订你的契约，踏上不可违逆的救世之旅吧。”
亮光打下。
幕布拉开。
路特维奇孤零零坐在舞台边缘的角落里，场上，和他一同亮相的只有九把随便摆放着的制式武器，他的剑也在其中，路特维奇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选中了，他连忙单膝跪下，严格按照要求，热诚且饱满地念出了他的登场台词。
“噢噢噢，路特维奇参上，愿意为你效劳，我的勇者大人！”
他抬起头来讨好地看向对方。
这次新来的勇者大人和以往不一样，没有隐藏在玛利亚女神“神眷”的迷雾中，而是披着一件笼罩住全身的斗篷，穿透兜帽传来的是道猩红滚烫、上下打量的视线。
里面充满了好奇。
还包含着一股令人后背生凉、毛骨悚然的冷意，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头欲要择人而噬的凶猛大型野兽盯紧了。
“哈，原来是这样的啊，真有趣！”
新来的勇者目光直勾勾转了一圈，她津津有味地拍手，像是看了场别出新意的演出。
舞台迅速被撤下，其他英雄们各自回到房间等待，路特维奇扭头去看那些陪伴留下来在原地的廉价武器，再次确认了只有自己一人被选中的事实。
九白一蓝。
用勇者们的术语来说，这就是所谓的“天坑”开局。
真的有人的运气能差到这种程度吗？
路特维奇有些不敢相信，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位勇者大人居然不生气，连半点沮丧的情绪都体会不出来。
按照一般情况发展。
这种时候这位勇者大人应该已经登录虚空频道，和其他维度的勇者分享这次倒霉经历，甚至更加激进地破口大骂，直接开始展开彬彬有礼的问候，以薛定谔的猫理论作为起手式，就观测策划父母双亲是否安在的话题进行一系列有来有回的讨论。
但对方却什么都没有做。
路特维奇只觉得古怪，他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一眼老板娘。
老板娘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刚刚交谈时留下的愉悦兴奋已经荡然无存，她蹙紧了眉头，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这位有些特别的勇者大人身上，嘴唇翕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走吧，路特维奇，带上那堆破铜烂铁，我们出发去冒险咯！”勇者大声说。
路特维奇猛地全身一震。
他的名字……
不加任何修饰地，勇者大人喊了他的名字。
头一次，他有了某种无法言说的触动，像是心里面某个柔软的地方被根针扎了一下，流出来一些温暖的，从未有过的多余感情。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被抽到的勇者叫出名字了，但根据以过往的经历，通常跟在自己名字后面使用的描述是那张R卡、那个废物、那个用剑的英雄。
或者更常见一点，那张狗粮。
他真正的名字几乎要变成什么蕴含了特殊涵义的代号，就连他自己也接受和习惯了被人叫做R卡狗粮之类的称呼。
“路特维奇，还愣在原地干嘛，走啦！”
勇者大人又喊了他一遍，在门口催促。
路特维奇慌忙应了一声。他不顾那些制式刀剑的锋利边缘是否会刺伤胸膛，一股脑将地上所有的武器抱在怀里，跌跌撞撞地奔向门口，他被这小小的幸福冲昏了头脑，连老板娘按住了爱丽丝的手，不让她歌唱祝颂的细节都没有注意到。
——
酒馆外。
“听好了，路特维奇，本尊……咳咳咳，我，我的名字是真红，以后就不要老是勇者大人勇者大人喊我了！”名为真红的少女勇者一把掀开了遮掩面容的兜帽，露出张洁净到素白无暇的完美的脸，和一头暗红色抵及腰间的长发，她老气横秋地指点道。
“知道了，真红大人。”
路特维奇恭恭敬敬点头。
“啧，我不是说过了吗，直接叫我真红就好了，唉。”真红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对这种刻板的礼节感到头疼，她不再强行纠正，“算了，随便你喜欢，想怎么喊就怎么喊吧。对了，路特维奇，你用的武器是剑对吧？”
路特维奇微微一愣。
异世界降临的勇者不是都携带着某种名为属性面板的东西吗？既方便又快捷，只要调出来查阅一眼就能看出队伍里英雄的各种数据，根本没有多此一举询问的必要。
而且。
勇者根本不会和自己交谈的这么具体。
和建立起的“羁绊等级”相关，路特维奇现在拥有的发言权少的可怜，仅限于在某些固定的场所，合适的时间，比如在勇者查看地图时，严格遵从老板娘的教导，说上一句：
“勇者大人，前面的路看起来很危险，请让我为您开路！”
路特维奇没有把这些想法表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作为回答。
真红随意地伸出手指，在这一堆破烂里点了点：“那就留下这两把，其他东西都丢掉。”
“这……”
路特维奇一时有些犹豫。
真红明媚的脸上有些不耐烦了，她嘟哝着，“那你要是不嫌麻烦，想一直带着就带着吧，明明是为了你好。”
尊敬的勇者大人，不应该收在您那神奇的异次元口袋里吗？然后等到铁匠铺，在那位和蔼可亲的锻造老板豪爽表示可以帮忙丢进炉中分解材料时，再重新将这些没用的武器取出来回收吗？
路特维奇很想这么开口提醒对方，但他还是忍住了多嘴的欲望。
听从吩咐。
将其余的破铜烂铁撇在路边垃圾桶里。
路特维奇顿时全身为之一松，他留下了专属于他的长剑和真红点名的一柄长刀，摩挲着虽然每天擦拭但斑驳痕迹无法消除的剑柄，他对自己莫名有了信心。
收好长剑负在背后，他快步跟上。
真红兴致勃勃地左逛右逛。
她凑着往人多的热闹地方赶，喧嚣的地下小酒馆、围满路人的街头杂耍、大声叫卖廉价皮革的集市，甚至连两个小贩为了一枚铜子儿的争吵，她都要挤到最前面，听得津津有味。
即便已经看过了这么多闹哄哄的地方，她的脸上也依旧没有丝毫厌倦。
接触到一切对她来说，仿佛都是新奇陌生的，前所未见的。
她像阵自由不羁的风穿梭在恰赫季斯的小街小巷中，银铃般的悦耳笑声播撒满城里的青石地板。
为了不被这阵“风”甩下，路特维奇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这种跟随比以往那些翻墙走捷径的勇者还要艰难。
“真痛快啊！”
真红最后终于在城南的高台处停了下来，她轻盈攀爬上石砖，眺望着脚下的恰赫季斯，缩成蚂蚁一般的黑点在来来往往，人头攒动的城市里，听不清具体在说些什么的声音像是汇聚起的海浪翻涌。
她站定在了阳光下的阴影里，心满意足眯起眼睛。
“好了，走吧，我们该去干点专属于勇者的正事了！”
“什么正事？”
路特维奇发出微弱的声音，他觉得自己有询问的必要，他还没能爬上去，活生生像只蜘蛛吊在不平整的墙壁上，尽力扒住了石砖边缘，平复着胸膛的起伏。
“当然是去讨伐魔王啊！”
真红伸手抓住了他。
“嗡”的一声，路特维奇脑袋空白了片刻。
不是这样的……
勇者不是这样的，他们应该先去打家劫舍，翻空城里的每一个宝箱，然后到各处接取“讨伐史莱姆”、“寻找丢失的猫”、“疏通马桶”这类琐碎的任务来攒够抽卡资源，等凑齐三个SSR的豪华阵容，并磨练出完美的等级与技能循环，培育起坚定的战友羁绊，最后才会庄重地踏上讨伐魔王之路。
路特维奇听见自己说。
我不承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