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赫季斯城里点起了万家灯火。
被高大坚固的围墙挡着,路特维奇只能看见头顶一片被映照得朦朦胧胧的夜空,那里是居民区的方向,正是用晚饭的时间,扎堆在一起的炊烟汇聚成一缕袅袅细长的白色飘带,扶摇直上,不去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和真红期待的不一样。
今夜是个无星无月的晦暗之夜。
不过,虽然他们露宿在野外,但并没有离恰赫季斯城多远,仍然可以随时投身回到玛利亚女神的怀抱当中,而且借着城头上火把的亮光,也能看清周围和脚下。
路特维奇意外的安下心来,有了平安喜乐的舒适感。
其实……
就这样不去讨伐魔王也挺好的吧?
违背神谕的失职想法在升起来的瞬间就被掐断,路特维奇甩脱它摇了摇头,他怎么会有这样天方夜谭的念头?他去拨弄围着圈石头的篝火,添上两根从周围捡来的树枝,让明黄的火焰更加旺盛。
真红蹲坐在身边,正忙着串根根烤肉。
路特维奇并不担心会引来野兽,他们离那座土丘并不是很远,真红随手掷出去长刀留下来的痕迹还铭刻在地面上,那惊天动地的一击足以震摄环顾周围的飞禽走兽。
至少短时间内。
应该不会有野兽胆敢靠近。
而且就算真的被烤肉的香味吸引过来,大不了也就是再加顿餐。
真红很有干劲吭哧吭哧的干活,嘴里哼着首不着调的曲子,旋律听起来很是耳熟,但路特维奇记不清是在地方听起过。
啊,他忽然想起来了。
是在玛利亚女神的祭祀神殿,修女们齐声合唱。
“神说,它投下火焰和硫磺,在熔岩的深处烧死兽!七天的造物时间过去,天堂与地狱之间隔着片净土,圣哉圣哉,玛利亚!您是火做的诗,您是慈爱的水。至哉至哉,玛利亚!愿荣光的冠冕常戴您的头顶,世人皆愿意匍匐在您脚下!”
“好啦,路特维奇,帮我照顾下烤肉,我要去准备些好东西!”真红忙完了手头上的活,她停下哼唱,将所有肉串一股脑塞给他,神秘兮兮的微笑,“稍微等我一会哦,不会太久的。”
她像只兔子蹦了出去。
路特维奇将串好的签子放在盛放的树叶上,腾出手来搭起竖在篝火两侧的木架,慢慢的烤制,冒出来热油滋滋往下滴,脂肪的香味逐渐飘散开,在他又转过一圈的时候。
“当当!”
真红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了回来。
她献宝似的将手上的东西给路特维奇看。
茶叶?
叶片边缘茸茸的毛尖让路特维奇认清了那是什么,原来是打算泡茶喝,他有些意外,他接着看向真红摊开手边拽着的几株植物。
“芝兰、丁香、胡椒……”
都是些贸易往来的香料货物,该不会真红是抢劫了一只商队吧?路特维奇面色很古怪,他总感觉真红干得出来这种事,勇者们道德上的约束力基本等同于零,他已经见识过不少挨家挨户闯空门的勇者,对着有主之物上了锁的宝箱就是一阵捣鼓。
就算是些根本用不上的东西,勇者们也从不落下,随手就捎上。
哪怕是袋垃圾。
他怀疑勇者也会毫不犹豫地装进口袋里。
不过。
路特维奇并不是想充当法官,对勇者进行道德上的指责审判,而是他无法理解这些小癖好,重度的收集癖在他看来有些病态,像是过冬时储藏松果的松鼠。
“放宽心,都是我亲手采的!喏,你看还带着入夜时凝结的露珠!”真红举起来晃了晃,摇落枝条上的水珠。
哈……
这是跑了多远的距离?
路特维奇想象不到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究竟跨越了几座城区,他低下头,去看真红的小腿,精致的漆皮短靴上留下了主人风尘仆仆过的证据,表面覆盖着层乱糟糟的泥泞和飞尘,水渍的痕迹。
真红正仰脖咕嘟咕嘟灌着清水,她注意到了路特维奇的视线,脸上重又浮现恶作剧般透着点坏的笑容,露出两颗尖利的虎牙,她解下来短靴绑带,踢开短靴到一边,挥着手作扇风状。
“哎呀呀,累死我了!”
站在地面上的是一双漂亮的脚。
皙白,带着点不知道是因为夜晚寒冷气温,还是长途奔走导致的血管通红。
五根圆润的脚趾一排舒展开,似乎有些痒痒,又抓了抓脚下坚实的土壤。
路特维奇收回不合时宜的目光,再这么分心下去,他就要把手上的肉串烤焦了,用手掌磨碎胡椒壳,他撒上变成粉末的佐料,诱人的香味顿时飘散而出。
他把烤好的肉串递给真红。
趁着真红大块朵颐的时候,路特维奇取出准备好的小口陶罐,原本是打算炖肉汤用的,现在拿来烹茶也正好合适,他灌入牛皮袋里的清水,摘下新鲜的茶叶和几瓣丁香,待及水开投入其中,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
做完这一切。
他又忙着研磨胡椒粉,好方便随时烤肉。
真红用沾上了油脂的手捉住了他,阻止他的忙碌,“等会再操心啦,路特维奇,你很熟练这些东西呢,难不成以前有和家人们一起在野外露宿的经验?”
以前……
家人……
路特维奇内心动摇了下,成为英雄前的记忆不知为何地有些模糊褪色了,但他曾经应该有过家人吧?记不清了,R卡英雄的背景实在单调无聊,不值得花费任何时间去注意,即便他想开口也无从说起。
所以他只能沉默。
“抱歉,”真红吐了吐舌头,“不该提这种东西破坏气氛的,为了表示歉意,我就允许你暂时保管好了。”
她把脚伸了过来,横在路特维奇膝盖上,试探地问。
“要吃吗?”
“不能吃啊……”
“我是说烤肉,你在想什么?”真红脸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噢噢!”
路特维奇反应了过来,他的嘴巴立刻被烤肉塞满鼓鼓囊囊,真红将咬了一半的肉串塞到了他的掌心。路特维奇咀嚼着饱满油脂的肉串,他其实并没有多伤感,道歉大可不必,能够成为英雄,哪怕是张R卡,他就已经心满意足。
咕嘟咕嘟。
茶水沸腾声在安静下来的夜里清晰可闻。
真红抬起头去看漆黑的夜空,火堆焰光照亮她暗红色的瞳孔,里面掠过了一丝复杂到难以分辨出究竟是何种意味的眼神,她动作轻柔低下头。
咕咚咕咚。
敲击石头,深渊里发出的沉闷回响就在咫尺距离内!
真红抽回沾上细沙的小脚,暗红瞳孔里的感情迅速转为暴戻、凶悍、狂乱,就像是头察觉到领地被人入侵的野兽,她高高跳起,背后的长发在半空扬开如扇。
“咦?”她忽然动作僵硬坠落。
“咕咚咚,肚子饿扁扁。”有个奇怪的小东西惨兮兮拍着肚皮,从山坡上现身走下来,“咕咚咚,闻到肉串香。”
路特维奇发出了一样的疑惑。
“咦?”
他看见这头灰白的生物抹了把嘴角流出的口水,如果那是嘴的话。它整具身躯像一截锯下来的圆木材,并没有一般意义上用于区分清楚组成部位的脖颈、胸膛和腰间,倒是侧面和底下有连接在一起伸出来粗短的手和脚。最令人疑惑的是它正面一整张的脸,除了双勉强可以辨认出来在转动的眼睛,只余下条细缝,清亮的不明液体从里面滴滴答答落下。
那应该就是嘴巴。
这只奇怪的生物既没有耳朵鼻子。
全身光滑,也没有毛发。
“咕咚咚,”它开始努力在路特维奇面前翻滚,笨拙开口,“想要吃东西!”
这是在讨要吃的?
路特维奇琢磨着它的意思,将手上没吃完的肉串丢了过去,小家伙一把接住,两三口舔了个精光,它恢复了点力气,把目光转到了旁边树叶上盛着还没有烤制的生肉串,拍着肚皮又发出了那种沉闷的声音,它向路特维奇递去可怜巴巴的渴求目光。
“咕咚咚,还没有吃饱。”
路特维奇领会了它的意思,忙不迭抄起新的肉串准备烤制。
“妖精、恶魔,还是退化的地精侏儒?都不太像啊,从没见过这样的生物。”真红左左右右审视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奇怪小家伙,疑问道,“路特维奇,这是你们世界独有的生物吗?”
“我想应该不是。”
路特维奇摇了摇头,他也从没见过这种小东西,他忙着给肉串翻了个面。
真红拿手掌去触碰它的头顶,想要按住它好好端详,却落了个空,她再度发出不解的惊呼。
“咦?”
“咕咚咚!”小家伙轻易地在真红触摸到之前就滑开,它主动抱住路特维奇的腿,似乎认定了是周围唯一安全的地方,它全身颤抖着,“恶魔真可怕!”
被奇怪的生物抱住了腿,但路特维奇没感觉有什么不适和危险,只有种被宠物缠着撒娇的错觉,他将烤好没撒上胡椒的肉串递过,示意可以开动。
“休想!”真红大步抢过肉串,得意洋洋,“这根肉串可是我帮忙串好的,想要吃,那就得对我宣誓效忠!”
小家伙伸出去的手定在半空,它整张脸颓了下去,语无伦次重复。
“咕咚咚,咕咚咚!”
可怜模样像是被遗弃的猫猫狗狗,路特维奇忽然有点于心不忍了,他求情说。
“真红大人……”
“啊,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只是逗逗它玩啦!”真红像是忍受不了热情的注视,抛下了手中肉串。
小家伙一个鲤鱼打挺,像是马戏团接球的海豹,稳稳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