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红直勾勾地蓄力挥击,利爪握成拳迎上了对方两根闪烁着冷光的金属手臂,她不需要额外的武器,也根本没有适合的武器让她挥动,恶魔利用纯粹的身体素质就足以对抗一切威胁。
命定裁谕终示机关——
或者说魔王一号机的手臂在阵牙酸的吱呀声中扭转变形,接触到真红手掌的瞬间如花瓣从叶蕾中心剥离解体,化作似乎具备着生命力的根根柳条状细长编织飘带,紧紧缠绕攀附锁住了她的拳头。
“妄想抽取本尊的魔力,有胆子!”
真红嘶哑开口,不怒反笑,一团幽红的火焰从她的肩膀升起,顺着手掌就要延伸燃烧到对面。
魔王一号机检测到高温信号松手。
仿佛软弱无骨的手臂撤回。
真红抓住束缚解脱的间隙旋踢,“咚”的一声,它沉重的身躯直直后仰撞上床头,就像是要嵌进里面,宽大结实的胸膛上留下个凹下去的清晰脚印。
又是一阵齿轮活络转动的声音。
有什么机关触发了。
“魔力量还在提升啊,但完全不具备对应的斗殴作战技巧,这家伙,真是设计出用来对付敌人的吗?”真红挥了挥着拳头,猩红瞳孔上下审视这具倒在病床上不再动弹的机械造物,忍不住哼哼,“还有它刚刚自称是魔王一号机了吧,魔王原来是这种东西啊,这么看来,该不会还有什么原型机、二号机、三号机吧……”
“……脚下,真红大人,我们在缩小!”
路特维奇失语喃喃。
他比真红更快地注意到了房间里的异常变化,地面在不断蔓延,呼吸间就变得原来两三倍大小,但他分不清是自己在缩小,还是房间在急剧扩大。墙壁一个劲沿着四面推开,白色的空间还在不断扩张,变得广袤无垠。
像是折叠的纸箱尽情摊开。
规模大到视野里无法容纳的一个巨大物体在远方投下来它铺天盖地的影子,深沉漆黑的阴影笼罩住了他们,冰冷的机械音响荡天地。
“更换为对魔兵装形态……”
“歼灭……”
“肃正……”
“封印解除——引航器开启,轨道测距计算完成,斩魄刀同步充能中,最大输出功率设定百分百,坐标锁定!”
嗡——
剧烈气阀活动声如海水蒸腾。
“不……不要!”
路特维奇反应过来,他忽然意识到马上就要发生不可挽回的什么了,他仓惶狼狈的从真红身后冲出,挡在了她身前,展开手臂,试图阻拦那即将到来的某种危险。
“Lock on!”
危险的机械音大作!
洪流!
金色粒子的洪流从天际另一边而来!
路特维奇的阻拦实在是杯水车薪,和螳臂挡车没什么区别,渺小的身影只令人觉得可笑,连带着他一整条胳膊,真红瞬间被当胸洞穿,光束组成的洪流摧毁了真红左边大半具身躯。
从他抢身而出到毁灭性的光炮发射不过短短两秒。
突如其然的变故令真红措手不及。
不过哪怕有所防备,也依然无济于事。
粒子光炮逐渐消失,留下来星星点点的光辉在周围飘荡。
真红麻木低下头去看自己支离破碎的身躯,恶魔的力量维持着没有让她当场死亡,然而距离死亡也只是一个过程,她吐出口血,狂傲不羁地昂起头来,血色瞳孔盯着那个巨大的影子。
“哈啊,刚刚的那到底是什么?绝非这个世界的力量吧,果然魔王没这么简单啊,又被那个老不死的家伙给坑了……咳咳咳……”
路特维奇淌着血,全身止不住战栗,比断去一条手臂更令他痛苦的是,他清晰感觉到自己将要永远、永远地失去什么东西了。身为英雄,他早已见证并经历过无数次的死亡,跟着勇者跳下山崖,淹没在不怎么湍急的河流中,这些日常随处可遇的死亡对他而言已是家常便话。
对异世界的勇者来说也一样。
只要眼睛重新睁开。
他们就会完好无损地重新站在恰赫季斯撑的玛利亚女神雕像面前,成为英雄之后,路特维奇已经没有了对死亡的敬畏。
可这一次不同。
他的的确确感觉自己将要彻底失去真红了。
“真红大人,我还有治疗药剂……”
路特维奇忍着痛,哆嗦着,用剩下来的那只手颤颤巍巍往口袋里掏着那些任务奖励的廉价低级治疗药水。
“傻瓜,你还真是个呆子,都自身难保了居然还想着救我……”真红咯着血,暗红瞳孔里的光芒是从未有过的清亮,她撑住自己,不肯倒下,“放心,恶魔没有你们人类意义上认知的生命,我是不会死的,即便肉体消灭,灵魂依然存在,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会在地狱里等待着重生归来的那一天,无论多久,十年、百年、千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找到你在的那个世界。所以,不要难过了,路特维奇,所有的别离都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重逢。”
“可是……可是……”
可是那要孤零零的在地狱里等到多少年之后,何其煎熬又漫长的一段时间啊!
何其残酷啊……
那和死亡又有什么区别呢?
路特维奇一阵恍惚,眼泪夺眶而出。
原来英雄是会落泪的么?
他还以为自己这项能力早就被剥夺了。
焰色的火从脚底下升起,幽幽吞噬着真红的身躯,她已经无力维持恶魔的身躯,正退回到人类的模样,这大概是她落幕前的信号。远方的魔王一号机再无动静,或许是判断入侵者的生命体征飞速衰弱到不再需要出手对付。
隔着深红之火。
真红吃力开口。
“放弃讨伐魔王吧,路特维奇。”
“……”
路特维奇缓慢摇了摇头。
唯独这件事他无法答应,不继续讨伐魔王,他的使命,他刻骨铭心的恨将要向何处宣泄?
“不要想着为我报仇啦,那个大家伙所展现出来的实力绝非这个世界的英雄能够对付。”真红重又浮现出初见时狡黠调皮的表情,但她的脸已经苍白到面无血色,她努力着挺胸抬头,让自己狼狈的模样最后不至于太难看,她翘着脑袋投来一丝丝期盼的视线,“都已经这个时候了,路特维奇,我可以稍微任性一点吗?我希望你只做专属于我的英雄。所以呐,放弃讨伐魔王,好吗?”
“……”
路特维奇踌躇无言。
【哥哥!】
似乎有人在耳边喊,那些在像是冬日暖阳下消融的雪花般褪色透明的不确定记忆让他动摇了,无法轻易点头做出承诺,失血过多的伤口更是令他一阵接一阵晕眩,眼前发黑,模模糊糊的。
他几乎快要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
真红在剩下为数不多的时间里开口,断断续续成一连串残破的呓语,“不要相信……玛利亚……假的……”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火焰就此熄灭。
四周陷入了寂静。
然后。
另外一个沉重的脚步声靠近,涌上来甜腻的血沫堵塞住胸口喉咙,睫毛逐渐被沉重的泪珠压弯盖住,路特维奇既睁不开眼睛也无法开口,近在咫尺有道电子嗡鸣声轻响,他听见了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仿佛有人贴着耳边轻轻开口。
“……你还在等待什么?路特维奇,该回去了,重来吧,将人生逆转,再度出发,所谓的英雄就是这样的造物,这不正是你所期待的舞台轮回吗?”
不是幻听。
而是确实有个声音就在耳边说,语调轻柔舒缓,咏叹诗歌般唱诵,似乎在哪里听起过这样富有韵律的声音。
但路特维奇记不起来了。
那个声音透着蛊惑般的温和继续说,“然后忘记这一切吧,那头红之恶魔出现在这个世界只是偶然,她注定要遭到排除。路特维奇,不必挂怀她的下场,忘记她吧,成为英雄的人生不需要多余的伙伴,你们从一开始就走在背道而驰的道路上。”
光辉。
温暖的光辉徐徐在眼前展开。
即便没有睁开眼睛,也能感受到如盛午骄阳炽烈的日光照拂在身上,疼痛消失,身体变得轻盈,这大概是将死之前的幻觉,路特维奇顺从屈身在迎面而来的光芒中。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
他听见悠长的吱呀声响起。
在某个遥远的地方,门被关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