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雨下得很大,打在老屋的瓦片上噼啪作响,像林司辰心里炸开的惊雷。
她站在堂屋中央,手里攥着村长递来的死亡通知,指尖冰凉,父亲突发心梗去世了。
一千多公里的路,她坐了八个小时的高铁,车窗外的雨帘模糊了田野,就像她这三年来对父亲的印象——模糊,且带着层化不开的隔阂。
母亲走的那天也是雨天,父亲没掉一滴泪,只是在灵前站了整夜。第二天天没亮,他就扛着锄头去了地里,背影硬得像块石头。林司辰在学校住读,每月收到父亲打来的生活费,数字不多不少,像份冰冷的协议。她怨他,怨他在母亲最疼爱的女儿面前,连句像样的安慰都没有,甚至吝啬一个拥抱。
“小辰,你爸……昨天在你妈坟前没起来。”村长的声音带着涩意,“手里还攥着个东西,我没敢动。”
林司辰走进父亲那间逼仄的卧房,空气里有淡淡的泥土味。靠墙的旧木柜没锁,她拉开柜门,愣住了。
一沓沓厚厚的列车票,用橡皮筋捆着,整整齐齐码在最下层。她抽出来,指尖抚过那些泛黄的票根——出发站永远是县城,终点站永远是她学校所在的城市,日期密密麻麻,从母亲走后第三个月开始,直到上个月。
一百三十一张。
全是站票。
最便宜的那种,要在摇摇晃晃又闷热拥挤的绿皮车里站二十四个小时。
她忽然想起,有次周末在学校门口的小吃摊兼职,好像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在不远处的树底下站了很久。那时她正忙着收摊,没来得及细想,现在想来,那佝偻的背脊,不正是父亲吗?
他从没来找过她,只是默默地来,又默默地走。那些她以为冰冷的生活费,或许是他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在售票窗口前数了又数才换来的;那些她以为的漠不关心,或许是他在站台的角落里,看着她走进校门的背影,站到腿麻。
村长在坟前找到的那封信,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胀。林晚星颤抖着展开,父亲的字歪歪扭扭,他是种田的,没有受过教育。而像他常年握锄头的手一样,像一边笨拙翻着字典一边写这封信时,笔尖下缓缓流过的那一行行歪斜的内容:
“秀兰,对不起。这三年,我没敢去看星星,怕她看见我这副样子更难过。我每个月都去看她学校,远远看一眼就好,知道她好好的,我就踏实。今天我来陪你了,地里的麦子快熟了,星星爱吃的槐花饼,我也记着做法呢。这辈子没让你享过福,下辈子……我还找你。女儿,父亲走了,你不要跟过来,继续走下去……”
最后一句,圆珠笔的墨迹被泪水晕开,模糊成一片深黑。
司辰跪在父亲常去耕作的那片田埂上,雨砸在她脸上,混着眼泪往下淌。她终于明白,父亲不是不伤心,他只是把所有的疼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变成了沉默的耕作,变成了一张张站票,变成了那句迟了三年的“对不起”。
她抱着一百三十一张车票嚎啕大哭……
远处的炊烟在雨里散了,像他从未说出口的牵挂。原来有些爱,从来都不是用语言说出来的,而是藏在一百三十一张站票里,藏在每个默默凝望的黄昏里,藏在他最后跪在母亲坟前,那句“走得安心”里。
“爸……”她哽咽着,声音被雨声吞没,“我不怪你了……你回来好不好?”
风穿过麦田,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叹息些什么……

(未完待续,无不良导向,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编辑人:和叶丨司辰,第一话:一百三十张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