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小倩真的无语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解风情的男人?简直是媚眼抛给瞎子看。若在平日,她早已拂袖而去,可一想到“那人”的手段……她咬了咬唇,只得继续。
她将柔弱的身躯又贴紧几分,呵气如兰,在他耳边低语:“公子抱抱我啊,妾身……真的好冷。”
姚景天却一个激灵,猛地将她推开,自己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阿嚏!我也冷啊姑娘!而且……你的手怎么比我的还凉?”
聂小倩顺势软倒在地,声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来:“哎呀,我摔得好疼……”
“对不住对不住!”姚景天慌忙去扶,“我真不是故意推你,只是怕喷嚏打你脸上。”
“那你抱我进去。”她眼波流转,继续引诱。
“我、我抱不动啊姑娘。”姚景天使了使劲,发现怀中人重若千钧,只得讪讪放下。
几番试探,皆如泥牛入海。聂小倩终于失了耐心,指尖幽光一闪,姚景天便晃了晃,软倒在地。
看着他昏迷中犹带些天真的眉目,聂小倩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语气染上一丝悲悯:“你是个善心人……可惜来错了地方。不然,也不必死得这般不值。”
她正要摇响脚踝银铃,一道浩然剑气破空而至,直逼面门!
“呔!小鬼,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南屋的燕赤霞须发皆张,持剑而立。他早被琴音惊动,潜伏多时,此刻悍然出手。
聂小倩自知不敌,化作一缕青烟遁走,连凉亭中的古琴都未及带走。燕赤霞冷哼一声,疾追而去。
半晌,姚景天悠悠转醒。四下一望,白衣女子已无踪无影,只余那具古琴静卧亭中。这老实书生第一个念头竟是:得把琴还给人家。
于是他抱起琴,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她离开的小路寻去。
林深露重,走了许久也不见人影。正欲折返,一转身,却见聂小倩就立在身后薄雾里。
“你跟着我做甚?”她话音未落,神色骤变——燕赤霞的气息又迫近了。她慌忙欲再逃。
“姑娘为何要跑?”姚景天急问。
“有恶人追我!再不跑就没命了!”她频频回望,步履仓皇。
燕赤霞未见踪影,姚景天却被突出地面的树根狠狠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
“呀!”
两人一齐摔倒。
混乱间,他的手不偏不倚,正按在她胸前。
刹那间,万籁俱寂。
隔衣传来的温热与柔软如此清晰。他脑中空白,浑身僵硬。
聂小倩睁大了眼,脸颊绯红,呼吸骤急。
“对、对不住!我不是……”他像被烫着般猛地抽回手,弹开半丈,语无伦次。
难言的尴尬凝固在空气中。
聂小倩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却忍不住“噗嗤”轻笑出声。这世上……竟真有这般老实的男人。
这时,一旁草丛簌簌作响,一条眼镜蛇昂首立起,蛇信嘶嘶,作势欲扑。
姚景天想也未想,一把将聂小倩护进怀里,笨拙又急切地挥臂驱赶:“去!走开!”
偎在他怀中的聂小倩怔住了。她抬眼望着这个以肉身护住自己的书生,心底某处,微微一颤。
她悄然呼出一缕阴气,那毒蛇便缩回头,游入草丛深处。
“没事了姑娘,它走了。”姚景天松了口气。
聂小倩却将纤指轻按在他唇上,低声道:“那恶人还在附近。我得走了。”
“我去引开他!”姚景天自告奋勇,“姑娘趁机会快走。”
说罢便要起身。聂小倩一时愕然——多少年了,可曾有人愿为你如此拼命?
谁知他又折返回来,将一直紧抱的古琴轻轻塞到她怀中:“姑娘,你的琴,这回……可别再弄丢了。”
“哎!”聂小倩唤住他,话到唇边辗转,终是轻声道:“叫我小倩就好。”
“好,小倩姑娘。我明天再来找你。”姚景天点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脚步声渐远。
聂小倩抱着犹带他体温的古琴,立在幽林迷雾之中,久久未动。
“咕咕咕!咕咕咕!”
姚景天躲在灌木丛后,学着鸟叫,试图制造动静。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自小径闪现——正是燕赤霞。
姚景天屏住呼吸,未敢现身。正待他准备悄悄离开时,却瞥见一道白纱轻轻飘落身旁。拾起一看,上面是熟悉的清秀字迹:
“你是个好人。以后,不要再来了。”
怎么可能不来?我还要助你成佛啊。姚景天将白纱攥紧。
回到兰若寺,燕赤霞尚未归来。姚景天怀揣心事,沉沉睡去。
日上三竿,敲门声将他吵醒。
开门一看,燕赤霞面色沉肃地站在外面。
“昨夜三更,你在何处?”
“在房中安睡。怎么了?”
“在房间?”燕赤霞眉峰一挑,“可曾遇见什么怪异之事?”
“没有,我睡得很沉。”
“睡得很沉?”燕赤霞脸色一变,竟径直闯入房内,目光如电扫视四周,“那你可知,这寺中有鬼?”
姚景天被他的气势逼得后退两步:“有鬼又如何?我不怕!”
“你不怕?那你为何躲着我?”
“因为你比鬼还可怕。”姚景天脱口而出。
“哼!算你有些小聪明。”燕赤霞逼近一步,语气森然,“既如此,尽快离开此地,否则……别怪我剑下无情!”
“你来啊!难道我会怕你不成!”姚景天硬着头皮反驳,声音却泄露出一丝色厉内荏,宛如误入狼群的羔羊。
所幸燕赤霞并未下一步动作,只是深深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姚景天长长舒了口气。昨夜他便看出这燕赤霞身怀绝技,若真动起手来,自己绝无胜算。
但……问题不大。他握紧拳头。这终究是“百世书”中的模拟。命算什么?他要,给他便是!
天大地大,都没有助聂小倩成佛这件事大。
若日后燕赤霞真要为难小倩,他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身前。
姚景天未曾看见,在无人的转角处,燕赤霞驻足回望,轻轻叹了口气。
“吓一吓他,总比枉送性命强。望这傻书生,能知难而退吧。”
当日下午,又有一书生模样的男子来到兰若寺借宿。
燕赤霞这次换了副面孔,凶神恶煞地挡在门前,反复告诫:“此寺闹鬼,绝非戏言,速速离去!”
那书生却摇扇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小生早已听闻兰若寺的‘妙处’,此番正是特来……尝尝咸淡。”言语轻佻,目光闪烁。
燕赤霞不再多言,侧身让他入了寺。
是夜,姚景天再度来到湖心亭。
却见聂小倩独坐湖边,肩头微颤,传来低低啜泣。那哭声哀婉凄切,便是铁石心肠闻之,也会动容。
姚景天轻轻走近:“小倩姑娘,你怎么了?”
“公子……”聂小倩慌忙拭泪,起身欲礼。
“不必多礼。”姚景天阻止她,“告诉我,谁让你这样伤心?我……或许能想想办法。”
聂小倩抿紧嘴唇,长睫低垂,仿佛正经历一场艰难挣扎。
“小倩姑娘,你但说无妨。”
她终于抬起泪眼,声音轻如蚊蚋:“姥姥……逼我嫁给一个我不喜之人。”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与他说这些有何用?难道他还能对抗姥姥不成?
果然,姚景天沉默了,眉头紧锁,面色复杂。
一抹淡淡的失望漫上聂小倩心头,她悄然移开目光。
然而,就在她即将转身之际,姚景天忽然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道:
“我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