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你走。”
短短四字,却像一道暖流,瞬间照亮了聂小倩幽寂冰冷的心湖,触及了她魂魄深处最柔软的角落。
从这一刻起,无论沧海桑田,“姚景天”这三个字,已深深镌刻进她的灵髓。
“你不懂,没那么简单。”聂小倩摇头,眼中光影明灭。
“有什么难的?我只知道你不愿意。既然不愿意,我就带你走。”姚景天语气斩钉截铁。
“走?天地茫茫,能走去哪儿?”她苦笑。
“去找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天涯海角,我陪你逃。”他目光灼灼,宛如少年许下最郑重的诺言。
聂小倩话到唇边,又生生咽下。
她的骨灰坛还在姥姥手中,纵使逃到天涯海角,又怎能真正逃脱那如影随形的掌控?
忽然,她心念一动,暗叫不好。算算时辰,姥姥快回来了。若让她见到姚景天……聂小倩不敢再想。
“你快走!”她语气转急,“再不走,等我姥姥回来,就来不及了!”
“不,我不走。除非你跟我一起走。”姚景天一步不退。
聂小倩心急如焚,别无他法,只得把心一横,骤然板起脸,厉声斥道:
“你这穷酸书生,与我空谈什么天涯海角?不过是觊觎我家钱财罢了!似你这般心术不正之徒,我见得多了!”
姚景天如遭雷击,怔在当场,只觉心口一阵闷痛。
“你……你怎可对我说这样的话?”
“你走不走?!”聂小倩背过身,声音颤抖却尖利,“再不走,我立刻叫人将你乱棍打出去!”
“好……我走。”姚景天声音低了下去,“你……自己保重。”
话虽如此,真到转身时,脚步却似有千斤重。他忍不住回头,只见聂小倩早已背身相对,肩背挺得笔直,冷漠决绝,仿佛饮下了忘情水。
姚景天心中五味杂陈,不甘、失望、还有一丝悔意,交织翻涌。
他未曾看见,那狠心背对他的女子,眼角已滑下两行清泪。
因为真爱,所以伤害。
回到兰若寺,姚景天刚踏入寺门,便被燕赤霞拦下。
“你可知,早上来的那个书生,死了。”
“什么?!”姚景天浑身一震,满脸难以置信。
“你可知他是怎么死的?”燕赤霞逼近一步,目光如炬。
“我……不知。”
“他是被女鬼吸干精血而亡!”燕赤霞声音沉冷,“而昨夜与你在一起的那个女子,便是女鬼!”
“不可能!”姚景天脱口而出,“小倩一直与我在一起,绝不可能是她!”
“你果然与她在一处。”燕赤霞眼神一厉,“说,她是否还在湖心亭?”
“不在!她不在那里!”姚景天急忙否认。
“你瞒不过我!”燕赤霞拂袖欲行。
“你要做什么?!”
“除鬼!”
“不要!”姚景天猛地拽住他的手臂,“小倩是要成佛的!求你放过她!”
“成佛?”燕赤霞冷笑,“这般害人的恶鬼,连地狱都难容!”说罢,手臂一震,将姚景天甩开,随即纵身而起,身形如飞燕掠波,径直朝湖心亭方向疾驰而去。
姚景天心下大骇,拔腿便追。
清冷月辉下,湖面泛着细碎银光。
聂小倩独坐亭中,脑海中反复回响的,仍是那几句简短的誓言:
“我带你走……”
“逃到天涯海角……”
真是个傻瓜。她望着水中成双的鸳鸯影,心中凄然。天地虽大,何处才是我的容身之所?
不禁轻声吟道:“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落叶飘零,秋风萧瑟。然而这静谧秋意中,却陡然迸发出一股凛冽杀机!
聂小倩蓦然转身,一柄飞剑已破空而至,“铮”的一声,将她牢牢钉在亭柱之上!
紧接着,燕赤霞的怒喝自远处传来:“呔!孽障,今日便叫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聂小倩挣扎欲脱,但那飞剑蕴含纯阳法力,岂是她能撼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杀气腾腾的身影凌空逼近。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燕赤霞落在亭中,指诀疾掐,便要当场施法,将聂小倩打得魂飞魄散。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姚景天踉跄冲入亭中,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挡在了聂小倩身前!
“让开!她是鬼!”燕赤霞怒斥。
“我知道!”姚景天喘息未定,话语却斩钉截铁,“我知道小倩是鬼!可鬼也有善类,人亦有恶徒!小倩是无辜的,她是被逼的!小倩,你快告诉他,你不是自愿的!”
此时,聂小倩才得隙开口,声音凄婉:
“我十八岁便枉死,葬于寺旁。姥姥收我骨灰,以法力相胁。我敌她不过,只能听命行事,做些……些不堪之事。可这绝非我本心,我心中亦日夜煎熬,痛苦不堪。”
“燕大哥,你都听到了!千错万错,都是那姥姥的错!求你放过小倩吧!”姚景天恳求道。
燕赤霞望着聂小倩凄楚哀绝的模样,又看了看护在她身前、虽恐惧却不肯退让半步的书生,心中五味杂陈。此女确为苦命之人,若就此令其神形俱灭,恐非侠义所为。
他终是长叹一声,缓缓收起法诀:“罢了。”
姚景天如释重负,急忙转身查看聂小倩伤势:“小倩,你没事吧?”
聂小倩摇摇头,缓过一口气,眼眸盈盈望向他:“你……早知我是鬼?”
“我知道。”
“你不怕?”
“不怕。”
“你……不怨我之前对你说那些绝情话?”
“不怨。我信你有苦衷。”
“傻瓜。”聂小倩破涕为笑,泪光点点。
“是有点傻。”姚景天也笑了,笑容温暖。
“咳。”一旁传来燕赤霞刻意的清咳,两人这才稍稍收敛。
然而,就在此时——
亭外阴风大作!一阵喑哑刺耳的怪笑,裹挟着浓重腥气,弥漫开来:
“桀桀桀……没想到,还有送上门的厚礼。小倩啊,你做得甚好……刚享用了一副精壮血气,这又引来两个,真是姥姥的乖孩子。”
只见湖心亭四周,骤然爬满无数扭曲黑影,密密匝匝贴在窗棂外,仿佛一张张诡笑的人脸,直勾勾地“盯”着亭内众人。
聂小倩脸色瞬间惨白:“糟了!是姥姥回来了!你们快走!”
“那你呢?”姚景天急问。
“我没事,你们快走啊!”聂小倩拼命推他。
“想走?迟了!”
那阴冷声音陡然转厉!
下一瞬,所有黑影破窗而入——那哪里是人影,分明是无数虬结蠕动的黝黑藤蔓!它们如毒矛般攒射而入,势不可挡,坚硬的梁柱在它们面前,竟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洞穿、撕裂!
木屑纷飞,亭阁摇摇欲坠。
十万火急,生死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