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机会议的会场，比圣殿更加肃穆，也更加……压抑。
这是一间圆形的大厅，穹顶高阔，描绘着光明神创世与救赎的巨幅壁画。大厅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环形黑曜石长桌，桌面上镶嵌着复杂的金色纹路，散发着微弱而恒定的圣光。
长桌周围摆放着十二张高背座椅，椅背高耸，雕刻着不同的神圣符号，代表着十二枢机主教的位置。
此刻，其中十一张座椅已经有人落座。他们大多是年长者，身着深红、深紫或镶金边的枢机主教袍，神情或严肃，或深沉，或温和，但无一例外，身上都散发着久居高位的气息和浓郁的圣光波动。
唯一空着的，是属于圣女的席位——那并不是十二枢机主教之一，而是独立于环形长桌之外，位于主座（属于教皇，但常年空置）左手边的一张稍小一些、却更加精致的白银座椅。
莉娜躲在侧厅里，通过一面单向的水晶幕墙观察着主厅。这侧厅比圣殿那个更加隐蔽，内部布置简洁，只有一张软椅和小桌。她按照艾拉的指示，戴着隐息坠，安静地坐在软椅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隐息坠的效果确实不错。她进入会场时，虽然艾拉牵着她（手腕），但沿途遇到的高阶神职人员，目光大多集中在艾拉身上，对她只是匆匆一瞥，很快移开，似乎没有过多留意。就连侧厅门口守卫的两名圣殿骑士，在她进入时也只是微微颔首，并未表现出特别的警惕。
此刻，她看着主厅里那些枢机主教，尝试着小心地、极其微弱地散开情绪感知。距离较远，感知模糊，但依然能捕捉到一些整体氛围：严肃、凝重，以及暗流涌动的……分歧。
艾拉走进主厅时，所有的交谈声都停止了。十一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今天的艾拉，换上了一身更加正式华丽的圣女礼袍，银冠束发，手持圣杖，每一步都如同丈量过般精准，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冰蓝的眸子扫过全场，带着惯常的冰冷与疏离。她走到自己的白银座椅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先将圣杖轻轻靠在椅边，然后才优雅落座。
“开始吧。”她开口，声音清冷，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为会议定下了高效的基调。
一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红衣主教率先开口，他负责教廷慈善与救济事务，语气温和：“东部边境灰木镇的深渊侵蚀事件，目前已经得到控制，受影响的民众已接受净化与安抚，但恐慌情绪仍在蔓延。我建议增加该地区的圣光祝福频率，并派遣更多的安抚牧师前往……”
他话未说完，就被一个声音打断。
是诺曼神父所代表的保守派中的一位，一位面色阴沉、眼袋深重的紫衣主教。他负责教廷戒律与审判所，声音嘶哑：“安抚？瓦伦主教，你是否太过仁慈了？灰木镇事件绝非偶然！深渊侵蚀如此之深，必定有内应或媒介！我提议，对灰木镇及周边区域进行彻底清查，尤其是近期所有出入人员，包括……教廷内部！”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艾拉，但艾拉只是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仿佛没听见。
“巴特主教，你的意思是教廷内部有叛徒？”另一位较为中立的枢机主教皱眉，“证据呢？”
“证据？那只被圣女大人‘收养’的魅灵，就是最大的疑点！”巴特主教提高了声音，目光锐利地看向艾拉，“圣女大人，请解释，为何要将一只黑暗生物带入圣地？圣殿袭击事件发生时，它就在现场！事后，您又拒绝对其进行任何形式的检定！这不得不让人怀疑，它是否与深渊有所牵连！”
侧厅里的莉娜心脏一紧，尾巴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果然，矛头直接指向了她。
艾拉终于抬起了眼，冰蓝的眸子如同极地寒冰，直视着巴特主教。“解释？”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我带回莉娜，是因为她有用。圣殿袭击，她同样是受害者。至于检定……”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枢机主教，“我以圣女之名及百年信仰起誓，莉娜·星光（她随口编了个姓氏）与深渊侵蚀无关，其本身亦无污染性。我的感知，便是最权威的检定。谁有异议，便是质疑我的信仰与判断。”
百年信仰起誓！在光明教廷，以信仰和圣女之位起誓，是极其严肃的事情，几乎等同于将自己的神圣性与判断力完全押上。一旦被证伪，誓言者将失去所有威望甚至力量。
大厅里一片寂静。就连巴特主教也一时语塞，脸色涨红。他没想到艾拉会用如此决绝的方式回应。
“圣女大人言重了。”另一位较为圆滑的枢机主教出来打圆场，他负责外交与情报，“我们并非质疑您的判断，只是……此事影响重大，教廷内外议论纷纷，我们总需要给信徒们一个交代。或许，可以让那只魅灵……莉娜小姐，在可控的情况下，偶尔露面，展示其无害与……特殊性？比如，她似乎拥有一些独特的安抚能力？”
艾拉眼神微冷。这是想将莉娜推到台前，既是观察，也是利用，更是将她置于风口浪尖。
“她需要静养和引导。”艾拉拒绝，“时机成熟，我自会安排。”
“圣女大人……”巴特主教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主厅侧后方，一扇负责运送物品的小门突然被猛地撞开！木屑纷飞中，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入！
那是三个类人形生物，但皮肤呈现暗绿色，布满粗糙的鳞片，头上长着弯曲的短角，眼睛赤红，口中发出嘶嘶的低吼。它们身上散发着明显的黑暗与混乱气息，手里拿着简陋但锋利的骨刃。
“魔物！是低等魔族！”有枢机主教惊呼。
“守卫！守卫呢？！”
大厅里瞬间骚乱。这些枢机主教虽然力量强大，但大多年事已高，且不擅长近身战斗。几名反应快的已经撑起了圣光护盾，大声呼唤守卫。
那三个低等魔族目标明确，赤红的眼睛扫视一圈，立刻锁定了艾拉所在的方向——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侧厅的位置！它们能感觉到，那里有吸引它们的、属于“黑暗阵营”但又很纯净的气息（莉娜的魅灵气息，即使有隐息坠削弱，对同属黑暗底层的生物仍有微弱吸引力）！
“嘶——！”为首的低等魔族发出一声尖啸，三魔同时朝着侧厅的水晶幕墙扑去！它们似乎知道那里有东西！
“莉娜！”艾拉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那是混合了震怒、暴戾和一丝惊慌的情绪！她甚至没有去拿靠在椅边的圣杖，身形已经从白银座椅上消失！
下一刻，她已经出现在侧厅门口，挡在了水晶幕墙前。纯白的圣女礼袍无风自动，周身爆发出如同实质的、刺目欲盲的圣光！那光芒如此强烈，以至于整个大厅都被照得一片惨白，温度骤升！
“滚！”
一声冰冷的低喝，如同神罚。
艾拉伸出一只手，对着扑来的三魔，凌空一握！
没有华丽的咒文，没有复杂的术式。只是最纯粹、最暴力的圣光碾压！
“轰——！！”
三只低等魔族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那浩瀚如海的圣光中瞬间汽化！连一点残渣都没有剩下，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迅速被圣光净化的淡淡焦臭味。
整个大厅，死寂。
所有枢机主教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站在侧厅门口、圣光还未完全收敛、如同战神又如同发怒女神的圣女。他们知道圣女很强，是教廷的战力天花板，但亲眼看到如此轻描淡写又霸道绝伦的碾压，还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艾拉缓缓收回手，周身的圣光逐渐内敛，但那双冰蓝的眸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寒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看来，教廷的守卫，需要彻底清洗了。”她的声音如同冰锥，敲在每个人心上，“竟然能让低等魔族，潜入到枢机会场。”
负责教廷内部守卫的枢机主教额头顿时冒出冷汗。
艾拉没有理会他们，她转身，推开了侧厅的门。
侧厅内，莉娜已经站了起来，小脸有些发白，但还算镇定。她刚才也吓了一跳，但看到艾拉瞬间出现在门口，那浩瀚的圣光让她安心之余，也再次震撼于艾拉的强大。
“没事？”艾拉走进来，仔细查看莉娜，确认她没有受伤，连惊吓都似乎比上次少些。
“没事。”莉娜摇头，小声道，“它们……是冲我来的？”
“一群被贪婪和愚蠢驱使的渣滓。”艾拉语气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她牵起莉娜的手，带着她走出侧厅，重新出现在主厅众人面前。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两人身上，尤其是被艾拉牵着、站在她身侧的莉娜。
银发紫眸，额间一点紫水晶，脖颈下隐约可见一枚淡紫色的泪滴坠子（隐息坠），身材娇小，背后一条心形尾巴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她看起来确实很无害，甚至有些惹人怜爱，但方才魔族的确是冲着她来的。
艾拉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脸色最难看的巴特主教身上。
“你们不是想要交代吗？”艾拉开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厅里，“现在，我给你们交代。”
她将莉娜往前轻轻带了半步，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点莉娜额间的紫水晶额坠，一道微光闪过，额坠微微发亮。同时，莉娜感觉到艾拉通过相牵的手，传来一丝温和却坚定的引导之意。
莉娜福至心灵，明白艾拉要她做什么。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调动体内的情绪力量。不是冲击，也不是共鸣，而是……展现。
她将自己那份属于“魅灵”的、核心的“情绪感知与安抚”的本质，混合着一丝对艾拉的“依赖”和对当前环境的“无害”意愿，通过额坠和自身的控制，如同一圈极其柔和、几乎不可见的淡紫色涟漪，轻轻地、有节制地扩散开来。
这涟漪非常微弱，范围仅限于主厅，且不带任何攻击或魅惑性。它拂过在场的每一位枢机主教。
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仿佛烦躁的心绪被清风抚平，紧绷的神经得到一丝舒缓，就连对莉娜的怀疑和排斥，都在这一刻被奇异地淡化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宁静”和“平和”。虽然这感觉很快消退，但确确实实存在过。
“这是……”那位慈祥的瓦伦主教惊讶地睁大眼睛，“安抚？净化？不……更像是情绪的调和……”
“情绪之力。”艾拉接话，收回了点在莉娜额坠上的手，莉娜也停止了能力释放，微微喘息，小脸有些泛红——这次是有控制的展示，比上次无意识爆发消耗小，但也需要集中精神。
“莉娜并非战斗型魔族，她是魅灵，其核心能力在于感知与调和情绪，甚至……”艾拉顿了顿，“在一定程度上，抚平创伤，化解戾气。圣殿袭击时，她无意识散发的能力，曾短暂扰动了被深渊侵蚀者，并安抚了附近信徒的恐惧。”
她看向巴特主教，目光如刀：“这样的存在，是‘污染’，还是‘财富’？是‘威胁’，还是‘助力’？巴特主教，你的审判所，鉴定得出来吗？”
巴特主教脸色铁青，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刚才那股柔和的力量，确实与黑暗污秽截然不同，甚至带着一丝……神圣感？这太颠覆认知了。
其他枢机主教也面面相觑，震惊之余，心思各异。如果这只小魅灵真有这样的能力，那价值就完全不同了。尤其在深渊侵蚀事件频发、人心惶惶的当下，一个能安抚情绪、甚至可能影响侵蚀的存在……
“即便如此，她毕竟是魔族！”巴特主教咬着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让她留在圣女身边，太危险了！”
“危险？”艾拉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极冷，带着一种睥睨一切的嘲讽。“对我？”
她松开牵着莉娜的手，改为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更近地拉向自己身边，以一种完全占有的姿态。
然后，她抬起眼，冰蓝的眸子扫过全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听好了，我只说一次。”
“莉娜·星光，是我艾拉·圣辉的人。”
“从今往后，她的安危，她的存在，她的所有，皆由我负责。”
“谁赞同，谁反对，我不在乎。”
“但若有人，再敢将主意打到她头上——无论是以‘检定’为名，以‘怀疑’为借口，还是像今天这样，派些不入流的垃圾来试探……”
她的声音骤然降至冰点，带着森然的杀意，如同极北寒风，席卷整个大厅。
“我不管你是枢机主教，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会亲手，把他连同他背后的势力，连根拔起，彻底净化。”
“我说到做到。”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艾拉这毫不掩饰的偏执、强势和杀意震慑住了。他们毫不怀疑，这位年轻的、强大的、手握重权的圣女，真的会这么做。
为了这只小魅灵，她可以不顾规则，不惜与整个教廷保守派为敌，甚至……掀起腥风血雨。
莉娜靠在艾拉身侧，能感觉到艾拉揽着自己肩膀的手，坚定而有力。也能感觉到，艾拉此刻的情绪，如同暴风雪中心的冰川，表面平静，内里却是沸腾的守护欲和冰冷的杀意。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被如此绝对地宣告所有权，被如此偏执地保护着……这种感觉，很奇怪，有点窒息，却又……让她莫名地安心。
至少，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危险的地方，有一个人，愿意为她对抗全世界。
艾拉说完，不再看任何人，揽着莉娜，转身便朝着大厅门口走去。
“会议继续。”她丢下最后四个字，身影消失在门外。
留下满厅神色各异的枢机主教，以及一地无声的狼藉（心理上的）。
走出枢机会场，阳光重新洒落。艾拉身上的冰冷杀意迅速收敛，但揽着莉娜的手并未松开。
“怕吗？”她低头问莉娜。
莉娜摇摇头，仰起小脸，紫眸映着阳光和艾拉的身影：“不怕。”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你刚才的样子，好厉害。”也有点吓人。她在心里补充。
艾拉沉默了一下，伸手理了理莉娜被风吹乱的银发。“必要的手段。”她淡淡道，“有些话，需要说得足够明白，有些底线，需要划得足够清晰。”
她看着莉娜的眼睛：“从今天起，教廷内，明面上不会再有人敢轻易动你。但暗地里的动作，不会少。隐息坠要一直戴着，我教你的东西，要时刻记得。”
“嗯。”莉娜认真点头。
“回去吧。”艾拉牵起她的手，朝着居住区的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的无论是神职人员还是骑士，远远看到她们，都立刻恭敬地行礼让路，目光垂下，不敢多看。显然，枢机会场内发生的事情，已经以惊人的速度传开了。
回到房间，关上门。艾拉才似乎彻底放松下来，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背影显得有些孤寂。
莉娜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艾拉。”
“嗯？”
“谢谢你。”莉娜说，紫眸清澈，“虽然你总是说‘我是你的’，但……谢谢你保护我。还有，教我那么多。”
艾拉转过身，冰蓝的眸子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莉娜的脸颊，然后下滑，握住她胸前的隐息坠。
“不用谢。”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保护你，就是保护我唯一的……”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莉娜似乎明白了什么。
唯一的什么？救赎？光芒？寄托？
艾拉没有解释，她松开手，转身走向书桌。“下午，继续练习。你的能力控制，还需要加强。”
“好。”莉娜应道，也走到自己的软垫旁坐下，拿起艾拉给她准备的一本关于大陆基础草药（无害且常见）的图鉴——这是文化课的一部分。
阳光透过纱帘，照在两人身上。一个翻阅典籍，一个看图识字，气氛宁静。
仿佛刚才那场充满杀意与宣告的风波，从未发生。
但莉娜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情绪感知的能力，似乎又凝实了一点点。
而胸前隐息坠传来的微凉，和额间紫水晶的触感，都在提醒她：
她的摆烂日常，已经彻底与这位偏执强大的圣女，绑定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