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了一个多时辰。
莉娜睡醒了。
睁开眼，发现自己又枕在艾拉腿上。
这都快成习惯了。
她没动，偷偷抬眼往上瞄。
艾拉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好像也睡着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条细细的光带。睫毛在光里镀了一层淡金色，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莉娜盯着看了三秒。
然后赶紧移开视线。
心跳有点快。
马车忽然颠了一下。
艾拉睁开眼，正好对上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目光。
“醒了？”
“嗯……刚醒。”莉娜心虚地坐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到哪儿了？”
艾拉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刚过鹰嘴崖，再有半个时辰到下一个镇子。”
莉娜凑过去往外看。
窗外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远处的山脊确实像一只鹰的嘴巴，尖尖的岩石突出在蓝天里。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铺得像地毯。
“真好看。”莉娜忍不住说。
艾拉没说话，但也没把窗帘放下。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
野花，山坡，偶尔飞过的鸟。
【日常摆烂任务已刷新！】
【任务1：在到达下个镇子前，成功让旅伴主动和你说话。奖励：摆烂点x30。】
【任务2：发现路边至少三种不同颜色的野花。奖励：摆烂点x20，野花图鉴碎片x1。】
【任务3：向旅伴询问一件关于她自己的小事（不能是任务相关）。奖励：摆烂点x40，情感羁绊事件触发概率提升。】
莉娜看着任务列表，陷入沉思。
任务1：让艾拉主动和她说话。
这算什么？艾拉平时不说话吗？好像……确实大多数时候是自己先开口。
任务2简单，花就在外面。
任务3……问一件关于艾拉自己的小事。
她偷偷看了一眼艾拉的侧脸。
问什么呢？
正想着，马车忽然减速，最后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约根的声音：“大人，前面有辆坏了的马车，堵着路了。”
艾拉掀开车帘。
前面不远处的路中间，横着一辆破旧的两轮马车。一个轮子歪了，车轴断了，车厢斜在路边。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蹲在车轮旁边，正对着断掉的车轴发愁。
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抱着个包袱，满脸焦急。
看到后面的马车，老头赶紧站起来，连连摆手：“对不住对不住！车坏了，马上挪开！马上！”
艾拉下了车。
莉娜也跟着跳下去。
走近了才看清，老夫妻年纪都很大了。老头背驼得厉害，满脸皱纹，手粗糙得像树皮。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头巾，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哭过。
“老人家，怎么了？”艾拉问。
老头搓着手，满脸愧疚：“车轴断了，修不好。正发愁呢。挡住你们路了，对不住啊……”
艾拉看了一眼那辆车。
确实是彻底坏了，不是简单能修的。
“你们要去哪儿？”
“前面的枫叶镇。”老太太小声说，“闺女生孩子，赶着去伺候月子。谁知道半道上……”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艾拉沉默了两秒。
“上车吧。送你们一程。”
老头愣住了。
老太太也愣住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老头连连摆手，“我们两个老家伙，哪能耽误你们……”
“不耽误。”艾拉已经转身，“约根，帮他们把东西搬过来。”
约根应了一声，招呼两个护卫过去帮忙。
老头老太太对视一眼，眼眶都红了。
“好人啊……大好人啊……”老太太用袖子擦眼睛。
莉娜站在旁边，看着艾拉的背影。
她忽然发现，艾拉好像并不总是那个冷冰冰的圣女。
她会帮老约翰。
会帮那三个冒险者。
会帮这对素不相识的老夫妻。
她只是……从来不说。
老夫妻被安排坐进马车里。
本来宽敞的车厢，多了两个人，一下子显得挤了。
莉娜挪了挪，让老太太坐在自己旁边。艾拉坐在对面。
老头一上车就开始道歉：“实在对不住，给几位添麻烦了……”
“没事。”艾拉说。
老头还是不安，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老太太也是，拘谨地抱着包袱，只敢坐半边屁股。
莉娜看了他们一眼。
她感觉到两团情绪——不安，感激，还有一点点害怕。
怕被嫌弃，怕添麻烦。
她弯起眼睛，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起装点心的盒子，递过去。
“奶奶，吃点心。自家带的，可甜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赶紧摆手：“不、不、不，使不得……”
“吃嘛。”莉娜把盒子塞到她手里，“路上还长着呢，吃点东西垫垫。”
老太太看着手里的点心盒，又看看莉娜。
眼眶又红了。
“好孩子……好孩子……”
老头也在旁边抹眼睛。
艾拉看了莉娜一眼。
没说话，但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任务1完成进度：50%——旅伴主动和你说话了吗？没有。但她看你了。】
莉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系统你真是……
马车继续往前走。
慢慢地，老夫妻放松下来。
老太太开始跟莉娜说话，问她多大了，去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
莉娜随口编了一些——出门游学的学徒，跟着师父长见识。
老太太信了，连连点头：“好，好，年轻人就该多走走。我年轻时候也想过到处走，后来嫁了人，生了娃，就走不动了。”
她说着，看了一眼对面打盹的老头。
“这个老东西，年轻时说要带我去看海。看了一辈子，也没看成。”
老头没睁眼，但嘟囔了一句：“这不是没机会嘛……”
“哼。”老太太哼了一声，但嘴角是弯的。
莉娜笑了。
她感觉到两团很暖的情绪。
有点遗憾，但更多的是……习惯。
一起过了几十年的人，就算没看成海，也还是在一起。
她忽然有点羡慕。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
老太太忽然问：“那个姑娘，是你师父？”
她指的是艾拉。
莉娜点头：“嗯。”
“长得真俊。”老太太压低声音，“就是看着冷了点。对你好不好？”
莉娜愣了一下。
“好。”她说。
很轻，但很肯定。
老太太笑了，拍拍她的手：“那就好。冷点没事，对你好就行。”
莉娜耳尖有点热。
她偷偷看了艾拉一眼。
艾拉靠在车厢上，闭着眼，好像真的睡着了。
但莉娜看见，她嘴角好像弯了一点点。
【任务1完成！旅伴主动和你说话了吗？没有。但她笑了。系统判定：算。】
【获得摆烂点x30。】
莉娜：“……”
系统你真是越来越随意了。
枫叶镇到了。
镇子不大，比白石镇还小一点，但名字起得好，到处都是枫树。虽然现在不是秋天，叶子还是绿的，但可以想象秋天时满镇红遍的样子。
马车停在镇口。
老夫妻千恩万谢地下车，老头还非要给钱，被艾拉拒绝了。
老太太拉着莉娜的手，眼眶红红的。
“好孩子，你等着，奶奶回去给你做好吃的。我闺女家就在镇子东头第三家，你们办完事一定要来啊。”
莉娜点头：“好，一定。”
老太太又看向艾拉，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姑娘，谢谢。你是个好人。”
艾拉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老夫妻走了。
莉娜看着他们相互搀扶的背影，忽然问：“艾拉，我们今晚住这儿吗？”
艾拉点头：“嗯。天色不早了，明天再赶路。”
“那……”莉娜眨眨眼，“我们能去老奶奶家吃饭吗？”
艾拉看她。
“他们那么高兴，如果我们不去，他们会一直惦记。”莉娜说，“而且，老奶奶做的饭，肯定好吃。”
艾拉沉默了两秒。
“走吧。”
【任务3触发条件满足。是否现在向旅伴询问一件关于她自己的小事？】
莉娜一边走一边想。
问什么呢？
她想起刚才老太太问的话——“对你好不好”。
忽然有了主意。
“艾拉。”
“嗯？”
“你以前……有没有遇到过，像刚才那对老夫妻那样的人？”
艾拉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就是……”莉娜想了想，“一起过了很多年，还在一起的人。”
沉默。
艾拉继续往前走。
“没有。”
莉娜等着她多说一点。
但艾拉没有继续说。
她只是往前走，步伐和平时一样稳。
莉娜忽然有点后悔问这个。
但艾拉忽然又开口。
“在神殿，没有那种人。”
她的声音很轻。
“所有人都待不长。神官会调走，修女会换人。只有我一直在。”
莉娜愣住了。
她看着艾拉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有人都会走。
只有她一直在。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在。
一直是一个人。
莉娜快走两步，追上去。
她伸手，握住了艾拉的手。
艾拉脚步停了一下。
低头看她。
莉娜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往前走。
阳光从枫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切出细碎的光斑。
艾拉的手，在她手心里，慢慢暖了起来。
【任务3完成！获得摆烂点x40，情感羁绊事件触发概率提升。】
【当前情感羁绊深度：68%。】
【系统备注：有些答案，不问也能知道。有些温度，握着就能传递。】
镇子东头第三家。
一个挺普通的小院子，泥墙木门，院子里晾着小孩的尿布。
莉娜还没敲门，门就开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笑得满脸褶子。
“来了来了！我就说你们肯定会来！”
她一把拉住莉娜的手，又拉住艾拉的手，往里拽。
“快进来快进来！饭马上就好！”
屋里不大，收拾得很干净。里屋传来婴儿的哭声，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走出来，看到她们，愣了一下。
“娘，这是……”
“恩人！”老太太嗓门洪亮，“路上帮了我和你爹的大恩人！”
年轻女人赶紧把孩子放下，要给她们行礼。
艾拉抬手制止了。
“不用。”
莉娜也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就是顺路。”
老太太已经钻进厨房，叮叮咣咣忙起来。
老头坐在院子里劈柴，看到她们，憨厚地笑。
年轻女人有点局促，不知道该说什么。
莉娜看了看里屋，问：“我能看看宝宝吗？”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连忙点头：“能能能，这边请。”
婴儿躺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小小的一团，脸皱皱的，头发稀稀的黄毛。
莉娜趴在床边看，不敢伸手碰。
“好小。”她小声说。
年轻女人笑了：“刚满月，是挺小的。”
莉娜盯着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如果自己还是人类，如果没猝死，以后会不会也有一个？
不对，想远了。
她抬起头，发现艾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旁边。
也看着那个婴儿。
表情很淡，但眼神……好像有点奇怪。
不是讨厌。
是……莉娜不知道怎么形容。
像是看到一种很陌生的东西。
年轻女人小声说：“大人，您……想抱抱吗？”
艾拉摇头。
但她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婴儿的小手。
很轻。
像是怕碰坏了。
婴儿的小手动了一下，握住她的手指。
艾拉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手指的小手，一动不动。
莉娜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很轻，很轻。
像风吹过结冰的湖面。
婴儿松开手，继续睡了。
艾拉慢慢收回手，站直。
什么都没说。
但莉娜忽然有点想抱抱她。
吃饭了。
饭桌摆在院子里，一大锅炖鸡，一盆蒸红薯，一盘炒青菜，一碟咸菜。
老太太不停给莉娜和艾拉夹菜。
“多吃点多吃点！没啥好东西，都是自家地里长的！”
老头倒了杯酒，想敬艾拉。
艾拉接过酒杯，喝了一口。
老头愣住了，然后眼眶红了。
“好……好姑娘……”
莉娜咬着鸡腿，偷偷看艾拉。
她喝酒的样子，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
但莉娜总觉得，她今天有点不一样。
吃完，天快黑了。
莉娜和艾拉告别，老夫妻送到门口。
老太太拉着莉娜的手，舍不得放。
“好孩子，以后路过枫叶镇，一定要来看奶奶。”
莉娜用力点头：“一定。”
老头站在旁边，搓着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们……要好好的。”
他看着艾拉，又看看莉娜。
“要一直在一起。”
莉娜愣了一下。
艾拉也愣了一下。
老头嘿嘿笑了，转身回院子。
门关上了。
莉娜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感觉手被握住了。
艾拉握着她的手，往前走。
没说话。
但握得很紧。
莉娜跟在她身边，忽然弯起眼睛。
“要一直在一起。”
她小声重复了一遍。
艾拉没回头，也没说话。
但莉娜感觉到，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旅途记忆相册新增影像：‘枫叶镇的婴儿与酒’。】
【记录点：艾拉第一次被婴儿握住手指。第一次被陌生人祝福“要一直在一起”。】
【情感羁绊深度+5，当前总进度：73%。】
【系统备注：有些祝福，会成真的。】
回到旅店，天已经全黑了。
莉娜洗完脸，躺在床上。
艾拉坐在桌边，拿着那本笔记，却没有翻页。
只是盯着某一页，发呆。
莉娜看了她一会儿，轻声问：“艾拉，你在想什么？”
艾拉抬起头。
烛光在她眼睛里跳动。
沉默了几秒。
“那个婴儿。”她说:“很小。”
莉娜点头：“嗯，刚满月嘛。”
艾拉没再说话。
但莉娜忽然明白她在想什么。
她小时候，是不是也那么小过？
是不是也有人抱过她，握过她的手？
答案应该是……没有。
莉娜从床上爬起来，走到艾拉身边。
她伸手，握住艾拉的手。
就像下午，婴儿握着她的手指那样。
艾拉低头看着那只手。
很小，很暖。
“以后，”莉娜说，“我会一直在。”
“不会走。”
“你也不会再是一个人。”
艾拉抬眸看她。
烛光映在冰蓝色的眼睛里，晃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她没说话。
但她反握住了莉娜的手。
很紧。
窗外，夜风吹过枫林，沙沙响。
屋里很静。
两只手握在一起。
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