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是被饿醒的。
不是普通的饿。
是那种肚子里有只手在抓，胃都贴到后背上的饿。
她睁开眼，发现天已经黑了。
艾拉不在旁边。
石桌上放着一个石碗，碗里冒着热气。
她爬起来，凑过去看。
是一碗面。
白白的，汤清清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去大殿了。长老们开会。吃了再过来。”
莉娜拿着纸条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她端起碗，开始吃。
面是手擀的，劲道。
汤是骨头汤，鲜。
荷包蛋刚好，蛋黄还有点溏心。
她吃得很快，连汤都喝完了。
放下碗，长出一口气。
然后她发现碗底压着另一张纸条。
很小的那种。
她抽出来看。
“耳朵后面沾了口水。干了。”
莉娜愣了一下。
伸手摸了摸耳朵后面。
果然有一块硬硬的。
是岩浆兽舔的。
她赶紧跑去水盆边，使劲搓。
搓了半天，总算搓掉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耳朵红红的。
不是因为搓的。
是因为那张纸条。
艾拉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怎么不说？
莉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
然后捂着脸，蹲下去。
矮人王宫的大殿，今晚灯火通明。
不是普通的灯火。
是一圈火把，把整个大殿照得亮堂堂的。
七个长老围坐在石桌旁。
艾拉站在一旁，背靠着墙。
矮人国王正在说话。
“……熔岩之心拿到了，下一个是生命之泉。精灵族的东西，不好借。”
弹簧胡子点头：“精灵女王不好说话。”
红胡子叹气：“上次我去借，被赶出来了。”
白胡子老头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空碗。
莉娜走进来的时候，七个长老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
矮人国王眼睛一亮。
“来了来了。那个……火锅……”
莉娜眨眨眼。
“刚吃完面。”
矮人国王的胡子垂下去。
“哦。”
莉娜看着他那样，有点想笑。
“明天早上做。”
矮人国王的胡子又翘起来。
“行。”
弹簧胡子咳了一声。
“说正事。生命之泉怎么借？”
红胡子说：“硬抢肯定不行。精灵族擅长弓箭，我们还没靠近就被射成筛子了。”
另一个长老说：“拿东西换？矮人打造的东西，精灵挺喜欢的。”
白胡子老头忽然开口。
“她自己去。”
所有长老看向他。
白胡子老头还是低着头，看着空碗。
“她是魅灵。魅灵有情绪感知的能力。精灵族最重视的就是情感。”他顿了顿，“让她去，比我们谁去都强。”
莉娜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我有情绪感知？”
白胡子老头抬起头。
看着她。
“你调的蘸料，能尝出我在想什么。”
莉娜张了张嘴。
“尝……尝出来？”
白胡子老头点头。
“辣的是发泄，酸的是压抑，咸的是疲惫。”他看着莉娜，“你给我调的那碗，有蜂蜜的甜。你怎么知道我需要甜？”
莉娜沉默了。
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他吃了三百多年铁矿石，应该很苦。
加点蜂蜜，能好受一点。
但她没说。
白胡子老头看着她，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审视。
是……承认。
“明天开始，我教你蘸料。”他说。
莉娜愣了一下。
“什么？”
“蘸料。”白胡子老头站起来，“矮人只会打铁，不会做饭。但我知道，一碗蘸料能改变一个人。”
他走到莉娜面前。
低头看着她。
“你教我火锅，我教你蘸料。”
莉娜抬头看着他。
白胡子老头的胡子拖到地上，白白的，像雪。
但他的眼睛，不像三百多年没吃过好东西的那种人。
像那种终于等到什么东西的人。
她点点头。
“行。”
那天晚上，莉娜没回石洞。
被白胡子老头拉到了他的住处。
一个比王宫小一点的石洞。
里面堆满了瓶瓶罐罐。
莉娜看着那些罐子，眼睛瞪得老大。
“这是……”
“香料。”白胡子老头指着那些罐子，“三百多年攒的。”
他打开一个罐子。
里面是黑色的颗粒。
“花椒。从人类商人那儿换的。”
又打开一个。
红色的粉末。
“辣椒。自己种的。”
又一个。
棕色的块状物。
“红糖。五十年前从一个路过的商人那儿买的。”
莉娜看着那些罐子，说不出话来。
三百多年。
他攒了三百多年的香料。
为什么？
白胡子老头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但莉娜看见了。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
莉娜点头。
白胡子老头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不信。”他说:“我不信矮人只能吃铁矿石拌麦片。”
他看着那些罐子，眼神有点远。
“我年轻的时候，跟着商队出去过。吃过人类的东西，吃过精灵的东西，吃过兽人的东西。”
“那时候我就想，凭什么矮人只能啃石头？”
“凭什么不能有好吃的？”
他转过头，看着莉娜。
“但我不会做。”
“试过很多次，都失败了。”
“后来就不试了。”
“攒着的这些香料，就当是个念想。”
莉娜听着，心里忽然有点酸。
三百多年。
攒了三百多年的念想。
她深吸一口气。
“那现在开始试？”
白胡子老头看着她。
“你教我？”
莉娜点头。
“一起试。”
那天晚上，莉娜没睡觉。
白胡子老头把所有的罐子都搬出来。
花椒，辣椒，八角，桂皮，香叶，草果，丁香，小茴香……
每一样都闻，每一样都尝。
莉娜一边尝一边记。
这个辣，这个麻，这个甜，这个苦，这个香，这个冲……
尝到后来，舌头都麻了。
白胡子老头比她还能尝。
尝完还拿笔记。
笔记不是纸，是石板。
用凿子刻。
莉娜看着他刻字，忽然问。
“您叫什么名字？”
白胡子老头停了一下。
“钢釜。”
“钢釜长老。”
钢釜没抬头。
继续刻。
刻完一行，忽然说。
“你呢？”
“莉娜。”
“莉娜。”他重复了一遍，“魅灵的名字？”
“转生前的名字。”
钢釜抬起头。
看着她。
“转生？”
莉娜眨眨眼。
“以前是人。死了，变成魅灵。”
钢釜沉默了三秒。
然后点点头。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懂。”他说:“人吃的东西，和魔族吃的不一样。”
莉娜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您怎么知道人吃的东西什么样？”
钢釜没说话。
继续刻字。
但莉娜看见，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红的。
她忽然想起，他说年轻时候跟商队出去过。
吃过人类的东西。
她没再问。
继续尝香料。
尝到后半夜，舌头彻底麻了。
莉娜往地上一躺。
“不行了……让我歇会儿……”
钢釜低头看她。
“这才试了二十三种。”
莉娜闭着眼。
“明天继续。”
钢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莉娜听见他在旁边坐下。
石凳吱呀响了一声。
然后是很长的安静。
莉娜睁开眼。
看见钢釜坐在那儿，看着那些罐子。
眼神很软。
她忽然问。
“钢釜长老，您为什么攒三百年？不早点找人学？”
钢釜沉默了很久。
久到莉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矮人不学做饭。”
“为什么？”
“丢人。”
莉娜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丢人？”
钢釜点头。
“矮人以打铁为荣。谁学做饭，谁就是懦夫。”
莉娜眨眨眼。
“那您现在……”
钢釜看着她。
“你不是矮人。”
莉娜想了想。
“您不怕别人说？”
钢釜的胡子抖了一下。
“三百多年了。”他说:“他们说什么，我都听腻了。”
莉娜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个老头挺酷的。
攒三百多年香料。
等一个不是矮人的人来教他。
就为了吃一顿好的。
她坐起来。
“继续试。”
钢釜看着她。
“舌头不麻了？”
莉娜摇头。
“不麻了。再麻也得试。”
钢釜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但莉娜看见了。
那天晚上，他们试到天亮。
试了五十三种香料。
刻了三十七行石板。
最后莉娜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睡着前，她听见钢釜说了一句。
“明天……继续。”
她没力气回答。
只是点点头。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她趴在桌子上，身上盖着一张兽皮。
钢釜不在。
那些罐子都收拾好了，整整齐齐摆着。
桌子上放着一碗粥。
还冒着热气。
旁边压着一张石板。
石板上刻着字：
“吃了。下午继续。”
莉娜拿着那张石板，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她把粥喝完。
粥里有肉末，咸咸的，好喝。
喝完站起来，活动活动脖子。
然后她发现，洞口站着一个人。
艾拉。
不知道站了多久。
莉娜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艾拉没说话。
走进来。
站在她面前。
低头看她。
莉娜被她看得有点心虚。
“那个……我昨晚……”
“没睡。”
莉娜张了张嘴。
“你……一直站在外面？”
艾拉没回答。
只是伸手。
把她嘴角的一点粥渍擦掉。
凉凉的指尖，碰在嘴唇上。
莉娜愣住了。
心跳咚咚的。
艾拉擦完，收回手。
“下午还要来？”
莉娜点头。
“钢釜长老说，下午继续。”
艾拉沉默了两秒。
“我陪你。”
莉娜眨眨眼。
“你……不忙？”
艾拉摇头。
“不忙。”
莉娜看着她。
艾拉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
但她的眼睛，有点红。
好像没睡好。
莉娜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伸手，握住艾拉的手。
“我下次早点回去。”
艾拉没说话。
但她的手，反握住莉娜的。
握得很紧。
下午，莉娜带着艾拉一起去了钢釜的石洞。
钢釜看见艾拉，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坐吧。”
艾拉没坐。
站在门口，靠着墙。
和平时一样。
钢釜也不管她，继续和莉娜试香料。
今天试的是搭配。
花椒配辣椒，多少合适。
八角配桂皮，谁多谁少。
草果配丁香，会不会太冲。
每试一种，就用小锅煮一点水，把香料扔进去，尝尝味道。
尝完刻在石板上。
莉娜负责尝，负责说。
钢釜负责记，负责调整。
艾拉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不说话。
也不走。
就那么站着。
试到傍晚，莉娜的舌头又麻了。
她往地上一躺。
“不行了……让我躺会儿……”
钢釜低头看她。
“今天试了三十一种搭配。”
莉娜闭着眼。
“够多了。”
钢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站起来。
走开。
又走回来。
然后一床兽皮盖在她身上。
莉娜睁开眼。
钢釜已经转身走了，背对着她，继续收拾那些罐子。
她看着那床兽皮。
又看看他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老头其实挺温柔的。
她闭上眼。
睡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天黑了。
艾拉还站在门口。
钢釜坐在石凳上，拿着石板，刻着什么。
莉娜爬起来。
“几点了？”
钢釜没抬头。
“晚上。”
莉娜揉揉眼睛，站起来。
走到艾拉身边。
“走吧，回去睡觉。”
艾拉点头。
两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莉娜回头。
“钢釜长老，明天继续？”
钢釜停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继续。”
回到石洞，莉娜往床上一躺。
长出一口气。
“累死了。”
艾拉坐在床边，看着她。
莉娜闭上眼。
隔音耳塞戴上。
世界安静下来。
但心跳还是很响。
她想起艾拉早上那个动作。
擦嘴角。
凉凉的。
她睁开眼，看着艾拉。
艾拉也看着她。
“那个……”
莉娜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艾拉忽然伸手。
又擦了擦她嘴角。
莉娜愣了一下。
“有东西？”
艾拉点头。
“口水印。”
莉娜脸腾地红了。
她想起昨晚被岩浆兽舔的，耳朵后面那点。
赶紧摸嘴角。
“哪、哪儿？”
艾拉看着她。
“骗你的。”
莉娜愣住了。
艾拉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但莉娜看见了。
那是笑。
她盯着艾拉看了三秒。
然后扑过去。
“你敢骗我——”
艾拉没躲。
被她扑倒在床上。
莉娜趴在她身上，举着手，假装要打。
但没打下去。
因为艾拉看着她。
眼睛亮亮的。
莉娜忽然心跳漏了一拍。
她趴在艾拉身上。
很近。
能看见她的睫毛。
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她慢慢放下手。
“那个……”
艾拉没说话。
只是伸手。
把她揽进怀里。
抱得很紧。
莉娜把脸埋在她肩上。
耳边是心跳。
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艾拉的。
咚咚咚的。
很快。
她小声说。
“艾拉。”
“嗯。”
“我明天还要去。”
艾拉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
“你……不高兴？”
艾拉沉默了两秒。
“没有。”
“那你……”
艾拉没回答。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莉娜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高兴。
是舍不得。
舍不得她熬夜。
舍不得她累。
舍不得她不在身边。
她把脸埋得更深。
“我早点回来。”
艾拉没说话。
但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的。
很轻。
像哄小孩。
莉娜闭上眼。
耳边是心跳。
背上是指尖的温度。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熬夜试香料。
回去有人等。
累了一天。
被人抱着。
她弯起嘴角。
“艾拉。”
“嗯。”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艾拉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拍。
“我知道。”
莉娜抬头看她。
“你知道？”
艾拉低头。
看着她。
“从你第一次主动牵我手的时候，就知道了。”
莉娜愣住了。
她想起枫叶镇的清晨。
想起那个“牵着”。
想起手心出汗。
想起心跳咚咚。
她的脸又红了。
“那、那你呢？”
艾拉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莉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
“从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
莉娜张了张嘴。
“第、第一眼？”
艾拉点头。
“你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我看着你。”
“心想——”
“这个人，我要了。”
莉娜盯着她。
盯着她那张清冷的脸。
盯着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和平时一样。
淡淡的。
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她忽然想起，艾拉是病娇。
偏执的那种。
宠妻狂魔的那种。
她咽了口口水。
“那个……你认真的？”
艾拉没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紧得有点喘不过气。
但莉娜没挣扎。
她把脸埋回艾拉肩上。
小声说。
“那我……也挺好的。”
艾拉的手又紧了紧。
“嗯。”
那天晚上，她们就这么抱着。
很久。
莉娜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梦里全是艾拉的脸。
和那句——
“从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