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是被颠醒的。
不是马车那种颠。
是被人扛在肩上跑那种颠。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头朝下，眼前是一块绣着金线的布料。
布料后面是起伏的马背。
马在跑。
她在马上。
被人横着搁在马背上，像一袋面粉。
她愣了三秒。
然后昨天晚上的记忆慢慢浮上来。
昨晚她们离开矮人王国，走了半天山路。
天黑的时候，找了个山洞过夜。
艾拉去捡柴火。
她靠着洞壁，等着。
然后有人从背后捂住她的嘴。
她挣扎了两下。
那人力气很大。
她眼前一黑。
再醒来，就是现在。
莉娜深吸一口气。
低头看自己的手。
戒指还在。
包袱还在——被人绑在腰上，没丢。
她稍微放心了一点。
然后她开始观察四周。
天刚亮。
周围是树林，不是矮人王国那种石头山。
马跑得很快，颠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扛着她的人穿一身黑衣，背上背着一把剑。
剑柄上刻着一个符号。
她没见过那个符号。
但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儿见过。
马又跑了大概一刻钟，速度慢下来。
然后停了。
那人翻身下马，把莉娜从马背上拎下来。
往地上一放。
莉娜站稳了，抬头看他。
是个年轻男人。
黑头发，黑眼睛，五官很精致。
穿一身黑色劲装，袖口和领口绣着金色的花纹。
年纪大概十七八岁。
但表情很臭。
像谁欠他几百万那种臭。
他盯着莉娜，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开口。
“你就是那个魅灵？”
语气很冲。
莉娜眨眨眼。
“你是谁？”
“我问你话。”
“我问你谁。”
那人的眉头皱起来。
“你知道我是谁吗？”
莉娜想了想。
“不知道。”
“那你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莉娜也想了想。
“你不说你是谁，我怎么知道你是谁？”
那人愣住了。
好像被绕进去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深吸一口气。
“我是魔族王子，卡伦。”
莉娜愣了一下。
魔族王子？
那个想抓她的？
她记得好像有这么个人。
魔族高层派使者来教廷要人，被艾拉打回去了。
后来派兵来抓，又被艾拉打回去了。
再后来好像消停了。
怎么又冒出来了？
她看着他。
“魔族王子抓我干什么？”
卡伦盯着她。
“你问我干什么？你知道你有多重要吗？”
莉娜摇头。
“不知道。”
卡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上古情绪魅灵的转世。你的力量能影响整个魔族的命运。”
莉娜点头。
“然后呢？”
“然后？”卡伦瞪着她，“你应该跟我回魔族，继承魅灵族长的位置，带领魔族走向辉煌！”
莉娜沉默了三秒。
“就这？”
卡伦愣住了。
“什么叫就这？”
莉娜叹了口气。
“第一，我是魅灵，不是普通的魔族。魅灵和魔族，关系不大。”
“第二，我为什么要带领魔族走向辉煌？魔族辉煌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第三——”
她指了指自己。
“你看我这样，像能带领谁的样子吗？”
卡伦看着她。
银色的头发乱糟糟的，紫色的眼睛下面有点黑眼圈，衣服上还沾着昨晚山洞里的灰。
确实不像。
但他咬了咬牙。
“你别想骗我。我知道你的能力。”
莉娜眨眨眼。
“你知道什么？”
“你能感知情绪，能治愈情绪，能化解负面情绪。”卡伦说:“这种力量，能化解魔族和人类的仇恨，能统一整个魔族联盟。”
莉娜点头。
“所以呢？”
“所以你必须跟我走。”
莉娜想了想。
“那你知道我还有一个能力吗？”
卡伦皱眉。
“什么？”
莉娜往地上一躺。
“摆烂。”
卡伦盯着她。
看着她躺在草地上，四肢摊开，眼睛闭上。
“你……你干什么？”
莉娜闭着眼。
“躺平。”
“什么？”
“躺平。”莉娜说:“你不放我走，我就躺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卡伦张了张嘴。
又闭上。
又张开。
“你……你以为这样有用？”
莉娜没说话。
继续躺着。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草地有点扎人，但还能忍。
她躺了大概三分钟。
卡伦站在旁边，盯着她。
盯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他忍不住了。
“你起来。”
莉娜没动。
“起来！”
莉娜还是没动。
卡伦深吸一口气。
伸手，想把她拽起来。
手刚伸出去，一道白光闪过。
他赶紧缩手。
白光擦着他的手指飞过去，打在旁边的树上。
树应声而断。
轰的一声，倒在地上。
卡伦愣住了。
他回头。
艾拉站在不远处。
圣光剑握在手里，剑身亮得刺眼。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卡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怎么找到的？”
艾拉没说话。
往前走了一步。
卡伦又退一步。
“我警告你，我是魔族王子……”
艾拉又往前走了一步。
卡伦退到马旁边，后背撞上马肚子。
马受惊，嘶了一声，跑开了。
卡伦站在原地，无路可退。
他看着艾拉。
艾拉看着他。
手里的剑，亮得吓人。
莉娜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草。
“艾拉。”
艾拉没回头。
但剑身的亮度，稍微暗了一点。
莉娜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我没事。”
艾拉低头看她。
看了三秒。
然后剑身的亮度，彻底暗下来。
她把剑收起来。
转头看着卡伦。
“为什么抓她？”
卡伦梗着脖子。
“她是魔族的人。应该回魔族。”
艾拉没说话。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卡伦又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
艾拉还是没说话。
但她的手，握紧了莉娜的。
莉娜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忍。
忍着不拔剑。
她轻轻捏了捏艾拉的手。
然后转头看着卡伦。
“那个……王子殿下。”
卡伦看着她。
“你刚才说，我的能力能化解魔族和人类的仇恨？”
卡伦点头。
“对。”
莉娜想了想。
“那你知道，怎么化解吗？”
卡伦愣了一下。
“不就是……用你的情绪能力？”
莉娜摇头。
“情绪能力只是工具。”
她指着自己。
“真正的化解，是让人和人坐在一起，吃一顿饭。”
卡伦皱眉。
“吃饭？”
“对。”莉娜点头，“吃饭的时候，人会放松。放松的时候，情绪才能流动。”
她顿了顿。
“你吃过饭吗？不是那种一个人吃的，是几个人坐在一起，边吃边聊的那种。”
卡伦沉默了两秒。
“魔族不吃人类的饭。”
莉娜眨眨眼。
“那你们吃什么？”
卡伦没说话。
但莉娜看见，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很大声。
卡伦的脸腾地红了。
莉娜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她想起钢釜。
想起他攒了三百多年香料。
想起他说“凭什么矮人只能吃铁矿石拌麦片”。
这个魔族王子，是不是也这样？
从小吃魔族的东西长大。
没吃过别的。
不知道别的是什么味。
她想了想，从包袱里掏出那个小炉子。
还有那口小锅。
还有一点剩下的火锅底料。
还有一小包肉片。
艾拉看着她。
“干什么？”
莉娜蹲下，点火。
“做饭。”
卡伦看着她。
“你……你干什么？”
莉娜没抬头。
“请你吃饭。”
卡伦愣住了。
“请我？”
“嗯。”
水烧开。
底料扔进去。
红油化开，香味飘起来。
卡伦的鼻子动了一下。
莉娜看见了。
但她假装没看见。
她把肉片倒进锅里。
肉片变色，卷边，浮起来。
她用筷子夹起来，放在锅盖上。
推过去。
“尝尝。”
卡伦低头看着那肉片。
红亮的，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咽了口口水。
很大声。
莉娜听见了。
但她没笑。
就看着他。
卡伦犹豫了一下。
然后伸手。
拿起那片肉。
放进嘴里。
嚼了一下。
他愣住了。
一动不动。
莉娜看着他。
艾拉也看着他。
安静了三秒。
五秒。
十秒。
卡伦的眼泪流下来了。
莉娜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了？”
卡伦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锅里剩下的肉片。
又看看莉娜。
又看看艾拉。
然后他蹲下。
抱着膝盖。
哭了。
哭得很大声。
莉娜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她转头看艾拉。
艾拉的表情也有点复杂。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一个魔族王子蹲在地上哭。
哭了大概三分钟。
卡伦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他看着莉娜。
“这……这是什么？”
“火锅。”
“火锅……”他重复了一遍，又咽了口口水，“还有吗？”
莉娜看了看锅里。
肉片还有几片。
她点点头。
“有。”
她把剩下的肉片捞出来，全推给他。
卡伦接过去，一片一片吃着。
吃得很慢。
每一片都嚼很久。
吃完最后一片，他看着空锅，眼神有点空。
莉娜看着他。
忽然问。
“你多久没吃过东西了？”
卡伦沉默了两秒。
“三天。”
“三天？”
“追你们追了三天。”他说:“路上只喝了点水。”
莉娜张了张嘴。
“你追我们干什么？”
卡伦看着她。
“抓你。”
“为什么？”
“父王命令。”
莉娜沉默了三秒。
“你父王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卡伦点头。
“我是王子。”
莉娜想了想。
“那你父王让你吃火锅了吗？”
卡伦愣了一下。
“没。”
莉娜弯起眼睛。
“那你还吃？”
卡伦张了张嘴。
又闭上。
他看着那个空锅。
看了很久。
然后小声说。
“因为……好吃。”
莉娜笑了。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
“你叫什么来着？”
“卡伦。”
“卡伦。”她重复了一遍，“那个……卡伦，你知道为什么好吃吗？”
卡伦摇头。
莉娜指着那锅红油汤。
“因为里面有辣椒，有花椒，有八角，有桂皮，有香叶。”
她指着那些调料。
“这些都是人类的东西。矮人没有，魔族也没有。”
卡伦听着，没说话。
莉娜继续说。
“你知道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吗？”
卡伦摇头。
“是那些人类商人，冒着生命危险，穿过魔兽森林，翻过高山，渡过大河，运到矮人王国的。”
她顿了顿。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吗？”
卡伦还是摇头。
莉娜看着他。
“因为他们想活着。”
“他们也想吃好的。”
“他们也想过好日子。”
卡伦沉默了很久。
久到锅里的汤都凉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莉娜。
“你……是想告诉我，人类和魔族，没什么不同？”
莉娜想了想。
“也不是没不同。”
她指着自己的银头发。
“我是魅灵。”
又指着艾拉的金头发。
“她是圣女。”
“我们就不一样。”
“但——”
她弯起眼睛。
“我们在一起。”
卡伦看着她。
看着她弯起的眼睛。
看着她和艾拉牵着的手。
看着她们无名指上那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他忽然明白了。
他站起来。
拍拍身上的土。
“我送你回去。”
莉娜愣了一下。
“什么？”
卡伦看着她。
“送你回矮人王国。艾拉找到你的地方。”
他顿了顿。
“然后……我回去跟父王说，没抓到。”
莉娜眨眨眼。
“为什么？”
卡伦沉默了两秒。
然后小声说。
“因为……你请我吃了火锅。”
莉娜笑了。
艾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表情还是淡淡的。
但她的手，松了一点。
没握那么紧了。
卡伦牵来那匹跑掉的马。
让莉娜骑上去。
自己牵着缰绳，走在前面。
艾拉跟在旁边。
三人一马，慢慢往回走。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回到昨晚那个山洞。
卡伦把马停下。
看着莉娜。
“到了。”
莉娜从马上下来。
站在他面前。
“那个……卡伦。”
“嗯。”
“回去怎么说？”
卡伦想了想。
“就说……没找到。”
莉娜眨眨眼。
“你父王信吗？”
卡伦沉默了两秒。
“不信也得信。”
莉娜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硬撑着的那点骄傲。
忽然有点心软。
她从包袱里掏出那包剩下的火锅底料。
递给他。
“拿着。”
卡伦愣了一下。
“这是……”
“火锅底料。”莉娜说:“回去用水煮开，就能吃。”
卡伦低头看着那包东西。
红红的，油油的，用油纸包着。
他接过来。
攥得很紧。
“谢谢。”
莉娜摇摇头。
“谢什么谢。下次别追了就行。”
卡伦没说话。
翻身上马。
拉着缰绳，看了她一眼。
然后打马跑了。
跑出几步，忽然回头。
“那个……”
莉娜看着他。
“什么？”
卡伦犹豫了一下。
“你们……要幸福。”
莉娜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好。”
卡伦的脸又红了。
他一夹马肚子，跑了。
跑得很快。
消失在树林里。
莉娜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艾拉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喜欢你。”
莉娜转头看她。
“什么？”
艾拉看着她。
“他喜欢你做的火锅。”
莉娜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火锅谁都喜欢。”
艾拉没说话。
但她的手，握住了莉娜的。
握得很紧。
莉娜看着她。
“你……不会又在吃醋吧？”
艾拉沉默了两秒。
“没有。”
莉娜盯着她的耳朵。
红的。
她笑了。
踮起脚，在艾拉脸上亲了一下。
“别吃醋。”
艾拉看着她。
“没吃。”
莉娜又亲了一下。
“真的？”
艾拉的耳朵更红了。
但她没躲。
就站在原地，让莉娜亲。
莉娜亲完，看着她。
艾拉也看着她。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
斑斑点点的。
莉娜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她掏出那枚戒指。
看着艾拉左手无名指上那圈银色。
“你的还在。”
艾拉低头看了看。
然后看着她。
“你的也在。”
莉娜低头看自己的手。
戒指也在。
她弯起眼睛。
“嗯。”
“都在。”
两人站了一会儿。
然后莉娜打了个哈欠。
“困了。”
艾拉看着她。
“昨晚没睡好？”
莉娜点头。
“被人扛着跑了半天，能睡好才怪。”
艾拉沉默了两秒。
然后拉着她，往山洞里走。
“再睡一会儿。”
莉娜被她拉着，走进山洞。
山洞和昨晚一样。
地上铺着干草。
艾拉把她按在干草上。
自己也躺下来。
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莉娜窝在她怀里，闭上眼。
耳边是心跳。
鼻尖是熟悉的味道。
她忽然小声说。
“艾拉。”
“嗯。”
“那个卡伦……以后还会来吗？”
艾拉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
“要是他再来呢？”
艾拉想了想。
“再做一次火锅。”
莉娜笑了。
“好。”
她把脸埋得更深一点。
很快睡着了。
睡着前，她想起卡伦最后那句话。
“你们要幸福。”
她弯起嘴角。
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