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矮人王国第三天，她们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很小。
小到莉娜站在镇口，一眼就能望到另一头的麦田。
镇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
【枫树镇】
和之前那个枫叶镇差一个字。
莉娜盯着那块牌子看了三秒。
“这名字……是不是有点熟？”
艾拉点头。
“上一个叫枫叶镇。”
莉娜想了想。
“那这个应该也有枫树？”
她抬头看了看。
镇口确实有一棵枫树。
很大。
比矮人王国那座山还显眼。
树干粗得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枝叶铺开，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叶子还没红，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莉娜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这树……得多少年了？”
旁边忽然有人接话。
“三百多年了。”
莉娜转头。
一个老太太坐在树根上，手里拿着个烟斗，正抽着。
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
但眼睛很亮。
她看着莉娜，又看看艾拉。
“外地来的？”
莉娜点头。
老太太吐出一口烟。
“魅灵和圣女？”她顿了顿，“少见。”
莉娜愣了一下。
“您看得出来？”
老太太笑了。
“活了三百年，什么没见过。”
莉娜张了张嘴。
三百年？
又是一个三百年？
她看着那棵枫树。
又看看那个老太太。
“您……和这棵树，一起活的？”
老太太点头。
“它是我种的。”
莉娜愣住了。
艾拉也看了她一眼。
老太太抽了口烟。
“三百多年前，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种下的。”
她指着那棵树。
“那时候它就这么高。”
她比了个到腰的位置。
莉娜看着那棵树。
又看看她。
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
“吃饭了没？”
莉娜摇头。
老太太转身，往镇子里走。
“跟我来。”
两人对视一眼。
跟上去。
老太太的家在镇子东头。
一间木头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院子里种着各种花。
有的开着，有的谢了，有的刚冒出花骨朵。
莉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
红的，黄的，紫的，白的。
一片一片的。
她忽然想起钢釜那些香料罐子。
也是这么摆着。
花花绿绿的。
老太太推开门。
“进来吧。”
屋里更简单。
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灶台。
墙上挂着一张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男人。
年轻，瘦，穿着军装，手里握着一把剑。
莉娜看了一眼，没敢多看。
老太太在灶台前忙活。
洗菜，切菜，下锅。
动作很慢。
但很稳。
莉娜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想起钢釜。
也是这样。
慢吞吞的。
但每一步都很认真。
饭很快做好了。
三碗面。
清汤，白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老太太端上来，坐下。
“吃吧。”
莉娜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很软。
汤很鲜。
荷包蛋刚好，蛋黄还有点溏心。
她忽然想起艾拉每次留给她的纸条。
和那碗永远温热的粥。
她低头吃着，没说话。
艾拉坐在旁边，也慢慢吃着。
老太太看着她们。
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开口。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莉娜愣了一下，差点呛到。
她抬头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的眼睛很亮。
嘴角带着笑。
莉娜脸红了。
“那个……没多久。”
老太太点点头。
“看得出来。”
莉娜眨眨眼。
“怎么看出来的？”
老太太指着她们的手。
“一直牵着。”
莉娜低头一看。
她和艾拉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握在一起了。
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松开。
她的脸更红了。
想抽回来。
艾拉没让。
握得更紧。
老太太看着她们那样，笑了。
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
“年轻真好。”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画像。
看了很久。
莉娜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问。
“那是……您丈夫？”
老太太没回头。
“嗯。”
“他呢？”
老太太沉默了两秒。
“死了。”
莉娜愣住了。
“三百年前，打仗死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莉娜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转过身。
走回桌边，坐下。
拿起烟斗，抽了一口。
“那时候我也年轻。”
“他走的时候说，打完仗就回来。”
“让我等着。”
她吐出一口烟。
“我等了三年。”
“没等到。”
“后来有人说，他死在战场上了。”
莉娜看着她。
看着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看着她平静的表情。
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
“那您……后来呢？”
老太太抽了口烟。
“后来就这样了。”
“种花，做饭，活着。”
莉娜看着院子里那些花。
红的，黄的，紫的，白的。
一片一片的。
她忽然问。
“那些花……是为他种的？”
老太太笑了。
“聪明。”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些花。
“他说过，喜欢花。”
“打完仗回来，要在院子里种满花。”
“各种颜色的。”
她顿了顿。
“我就种了。”
莉娜站在她身边，看着那些花。
风吹过来，花的香味混在一起。
很好闻。
她忽然想起红胡子。
想起他说的那句“她早就不在了”。
想起他那把磨了三百年的剑。
她转头看着老太太。
“您……恨他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恨什么？”
“他让你等了三百年。”
老太太摇摇头。
“他也不想死。”
她看着那些花。
“活着的时候，他对我是真心的。”
“这就够了。”
莉娜沉默了。
她看着那些花。
看了很久。
老太太忽然问。
“你们呢？”
莉娜转头看她。
“什么？”
老太太指着她和艾拉。
“你们打算怎么办？”
莉娜想了想。
然后转头看艾拉。
艾拉也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艾拉没说话。
但她的手，握紧了莉娜的。
莉娜忽然笑了。
她转回头，看着老太太。
“一直在一起。”
老太太看着她。
看着她弯起的眼睛。
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
然后点点头。
“好。”
那天下午，莉娜在院子里帮老太太浇花。
艾拉坐在门槛上，看着她们。
阳光很好。
花的颜色很亮。
莉娜拿着水瓢，一勺一勺浇着。
老太太在旁边，指着那些花，一盆一盆介绍。
“这个是玫瑰，那个是百合，这个是雏菊，那个是满天星……”
莉娜一边浇一边记。
浇到一盆紫色的花前，她停下来。
那花小小的，一簇一簇的，开得很密。
颜色很深。
紫得发黑那种深。
她没见过。
“这个是什么？”
老太太看了一眼。
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
“不知道。”
莉娜愣了一下。
“不知道？”
老太太点头。
“他走之前种的。没来得及说名字。”
莉娜低头看着那些小花。
紫得发黑的，一簇一簇的。
风吹过来，它们轻轻晃着。
她忽然问。
“那您叫它什么？”
老太太想了想。
“没叫过。”
她看着那些花。
“就叫它……他种的花。”
莉娜蹲下来，看着那些花。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我想给它起个名字。”
老太太看着她。
“什么名字？”
莉娜想了想。
“等归。”
老太太愣住了。
“等归？”
莉娜点头。
“等他回来。”
老太太看着她。
看着她认真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
那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莉娜和艾拉准备走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送她们。
莉娜看着她。
“谢谢您。”
老太太摇摇头。
“谢什么。”
她顿了顿，忽然伸手，从旁边的花盆里掐了一朵紫色的小花。
递给莉娜。
“拿着。”
莉娜接过来。
那花小小的，紫得发黑。
在她手心里，轻轻晃着。
老太太看着她。
“这是那盆花的第一个花苞。”
“今年刚开的。”
她顿了顿。
“给你了。”
莉娜低头看着那朵花。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我会好好收着的。”
老太太点点头。
“走吧。”
莉娜转身。
拉着艾拉，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老太太还站在门口。
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金色。
她站在那儿，看着她们。
像那棵枫树一样。
很久很久。
莉娜冲她挥挥手。
老太太也挥了挥。
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屋里。
门关上了。
莉娜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艾拉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走吧。”
莉娜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镇子。
走过那棵大枫树。
走过那块写着【枫树镇】的木牌。
天越来越暗。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莉娜一直拿着那朵花。
小心翼翼的。
怕捏坏了。
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来。
“艾拉。”
“嗯。”
“你帮我拿着。”
她把花递给艾拉。
艾拉接过来，看了看。
然后收进怀里。
贴着心口的位置。
莉娜愣了一下。
“你放那儿干嘛？”
艾拉看着她。
“怕你弄丢了。”
莉娜张了张嘴。
然后笑了。
“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月光很亮。
把前面的路照得白白的。
莉娜忽然想起那盆花。
紫得发黑那种。
一簇一簇的。
叫“等归”。
她转头看着艾拉。
“艾拉。”
“嗯。”
“如果我让你等，你会等多久？”
艾拉看着她。
“不用等。”
莉娜愣了一下。
“为什么？”
艾拉伸手。
轻轻摸着她的脸。
“因为我不会让你等。”
莉娜愣住了。
艾拉看着她。
眼睛很亮。
比月光还亮。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你活着，我活着。”
“你死了——”
她顿了顿。
“我陪你。”
莉娜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
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
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把脸埋进艾拉怀里。
抱得很紧。
艾拉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的。
月光落在她们身上。
很安静。
很久。
莉娜抬起头。
看着艾拉。
“那个老太太……等了三百年。”
艾拉点头。
“嗯。”
“她等的那个人，没回来。”
“嗯。”
莉娜想了想。
“我们不会这样吧？”
艾拉看着她。
“不会。”
“为什么？”
艾拉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朵花。
紫色的，小小的，在她手心里轻轻晃着。
“因为我会一直找你。”
“不管你在哪儿。”
“不管多久。”
莉娜看着那朵花。
又看着她。
忽然笑了。
“那要是我也找你呢？”
艾拉也笑了。
很轻。
但莉娜看见了。
“那就一起找。”
“找到为止。”
莉娜弯起眼睛。
“好。”
那天晚上，她们找了一个山洞过夜。
和之前一样。
艾拉捡柴火，莉娜铺干草。
火烧起来的时候，莉娜靠着洞壁，看着那朵花。
艾拉把它插在一个小陶罐里。
罐子是老太太送的。
里面装着水。
花在水里，轻轻晃着。
紫色的，小小的。
莉娜盯着它看。
看了很久。
艾拉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睡不着？”
莉娜摇头。
“在想那盆花。”
“嗯？”
“它叫什么名字？”
艾拉想了想。
“等归。”
莉娜转头看她。
“你知道？”
艾拉点头。
“你起的。”
莉娜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对。我起的。”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那朵花。
“等归……”
她轻声念着。
“等他回来。”
艾拉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睡吧。”
莉娜靠在她肩上。
闭上眼。
耳边是心跳。
鼻尖是熟悉的味道。
还有那朵花的香味。
很淡。
但一直在。
她忽然想起老太太那句话。
“活着的时候，他对我是真心的。这就够了。”
她弯起嘴角。
“艾拉。”
“嗯。”
“我对你也是真心的。”
艾拉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
莉娜睁开眼，看着她。
“那你呢？”
艾拉低头。
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
但很暖。
“我也是。”
莉娜笑了。
闭上眼。
很快睡着了。
睡着前，她好像看见那朵花在轻轻晃着。
紫色的，小小的。
像在等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