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枫树镇的第三天，莉娜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是身体上的不对劲。
是周围的环境。
树越来越密。
路越来越窄。
鸟叫声越来越多，但看不见鸟在哪儿。
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香味，说不上来是什么花。
她吸了吸鼻子。
“艾拉。”
“嗯。”
“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艾拉点头。
“精灵森林的边界，就在前面。”
莉娜往前看了看。
除了树，还是树。
没什么特别的。
但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艾拉回头看她。
莉娜没说话。
只是看着前面。
那棵树。
不对。
不是一棵。
是所有的树。
它们……好像在看着她们。
不是那种错觉。
是真的在看。
她能感觉到。
那种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带着警惕。
带着审视。
带着一种“再往前走一步试试”的警告。
她转头看艾拉。
“你感觉到了吗？”
艾拉点头。
“精灵的守卫。”
话音刚落，前面的树上落下来一个人。
不对，是精灵。
尖耳朵，银色的长发，绿色的眼睛。
穿着一身树叶编的衣服，手里握着一把弓。
弓上搭着箭。
箭头指着她们。
“站住。”
声音很冷。
莉娜停住脚步。
艾拉也停住了。
精灵看着她们。
先看艾拉。
“光明教廷的圣女。来干什么？”
艾拉没说话。
精灵又看莉娜。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魔族？”
“魅灵。”莉娜说。
精灵的眉头皱起来。
“魅灵也是魔族的分支。”
莉娜眨眨眼。
“魅灵不害人。”
精灵没理她。
只是把箭头对准了她的眉心。
“精灵森林不欢迎魔族。也不欢迎教廷的人。”
她顿了顿。
“现在离开，我可以当没看见。”
莉娜转头看艾拉。
艾拉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莉娜往前站了一步。
“那个……我们有事找精灵女王。”
精灵的箭往前送了送。
差点碰到她的眉心。
“精灵女王不见外人。”
莉娜没躲。
只是盯着那支箭。
箭头很尖。
在阳光下闪着光。
但她忽然感觉到一点东西。
从箭头后面传过来。
不是杀气。
是一种……
犹豫。
她抬头看着那个精灵。
看着她的眼睛。
绿绿的，亮亮的。
但眼底深处，有一点别的什么。
疲惫？
还是……难过？
她忽然开口。
“你……昨晚没睡好？”
精灵愣住了。
箭尖抖了一下。
“什么？”
莉娜看着她。
“你眼睛下面有点青。”
“眼角有点红。”
“像是哭过。”
精灵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莉娜眨眨眼。
“感觉到的。”
精灵盯着她。
盯了三秒。
然后她放下弓。
但没完全放下。
箭头垂下去，指着地面。
她看着莉娜。
“你是……情绪魅灵？”
莉娜点头。
精灵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忽然问。
“你能感知情绪？”
莉娜又点头。
“能。”
精灵咬了咬嘴唇。
像是在犹豫。
然后她压低声音。
“那……你能帮我感知一个人吗？”
莉娜愣了一下。
“什么人？”
精灵没回答。
只是转身，往森林里走。
“跟我来。”
莉娜转头看艾拉。
艾拉也看着她。
“去吗？”
莉娜想了想。
“去看看。”
两人跟在精灵后面，走进森林。
走了大概一刻钟。
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棵树。
不是普通的树。
是一棵银色的树。
树干是银色的，叶子是银色的，连开的花都是银色的。
树底下躺着一个人。
不对，是精灵。
一个男精灵。
闭着眼，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莉娜走近了，才发现他没死。
胸口还在起伏。
呼吸很轻，但还在。
她转头看着那个带她们来的精灵。
“这是……”
精灵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男精灵。
“我丈夫。”
莉娜愣住了。
“他怎么了？”
精灵沉默了两秒。
“睡着了。”
“睡着？”
“睡了三年。”
莉娜张了张嘴。
“三……三年？”
精灵点头。
“三年前，他去森林深处巡逻。回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她蹲下来，轻轻摸着那个男精灵的脸。
“一直睡。怎么叫都叫不醒。”
她的声音很轻。
像怕吵醒他。
“精灵族的治疗师都看过了。没人知道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莉娜。
眼眶红了。
“你能……帮我看看吗？”
莉娜蹲下来。
看着那个男精灵的脸。
很年轻。
长得很好看。
闭着眼，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然后她闭上眼睛。
情绪感知。
——什么都没有。
不对。
不是什么都没有。
是一片空白。
像睡着了，但比睡着更深。
像……
她忽然睁开眼。
“他做过什么梦？”
精灵愣了一下。
“什么？”
“梦。”莉娜说:“他睡觉的时候，有没有说过梦话？”
精灵想了想。
“说过。”
“说什么？”
精灵回忆着。
“他说……对不起。”
“还有呢？”
“还有……等我。”
莉娜沉默了。
她站起来，看着那个男精灵。
又看看那棵银色的树。
忽然问。
“这是什么树？”
精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灵魂树。”
“灵魂树？”
“嗯。”精灵点头，“精灵族特有的树。每个精灵出生的时候，都会种一棵。死后，灵魂会回到树里。”
莉娜盯着那棵树。
银色的，亮亮的。
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忽然明白了。
她转头看着那个精灵。
“他有没有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精灵想了想。
“三年前……他说要去灵魂树的源头看看。”
“灵魂树的源头？”
“嗯。森林最深处，有一棵最老的灵魂树。传说那里连接着精灵的祖先。”
莉娜点头。
“那就对了。”
精灵看着她。
“什么对了？”
莉娜指着那棵银色的树。
“他的灵魂，不在身体里。”
精灵愣住了。
“什么？”
莉娜看着她。
“他的灵魂，在那棵源头灵魂树里。”
“他做梦的时候，不是在做梦。是在和祖先说话。”
“他说对不起，说等我，是因为他在那边……”
她顿了顿。
“在那边看着你。”
精灵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眼泪从她眼睛里流下来。
一滴一滴的。
她看着那个男精灵。
看着他闭着眼的脸。
看着他嘴角那点笑。
忽然蹲下去，抱住他。
抱得很紧。
“你……你这个傻子……”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在那边看着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不回来……”
莉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眼眶也有点酸。
艾拉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两人站在那儿，没说话。
过了很久。
那个精灵站起来。
擦干眼泪。
转头看着莉娜。
“能让他回来吗？”
莉娜想了想。
“不知道。但可以试试。”
“怎么试？”
莉娜看着那棵银色的树。
“我需要去那个源头。”
“去见他的灵魂。”
“问问他，想不想回来。”
精灵沉默了。
她看着那个男精灵。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我带你去。”
精灵森林的深处，比莉娜想象的要远。
走了整整一天。
天黑了又亮。
亮了又黑。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她们终于到了。
那是一棵树。
比矮人王国那座山还大。
树干粗得看不见边。
树冠撑开，把整片天都遮住了。
叶子是银色的。
每一片都在发光。
照得周围亮如白昼。
莉娜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看傻了。
精灵站在她身边。
“这就是灵魂树的源头。”
莉娜点点头。
然后她转头看着那个精灵。
“你在这儿等着。”
精灵愣了一下。
“我不能去？”
莉娜摇头。
“你是活着的精灵。进去会有危险。”
她顿了顿。
“我进去就行。”
精灵看着她。
“你……有把握吗？”
莉娜想了想。
“没有。”
精灵愣住了。
莉娜弯起眼睛。
“但可以试试。”
她转身，往那棵树走。
走了几步，忽然被拉住了。
艾拉站在她身后。
拉着她的手。
莉娜回头。
“怎么了？”
艾拉看着她。
不说话。
就看着她。
莉娜忽然懂了。
她轻轻拍了拍艾拉的手。
“等我回来。”
艾拉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
“天亮之前。”
莉娜愣了一下。
“什么？”
艾拉看着她。
“天亮之前不回来，我进去找你。”
莉娜张了张嘴。
然后笑了。
“好。”
她转身，走进那棵树。
树里面是空的。
不是普通的空。
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
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风。
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
莉娜站在那儿，有点懵。
然后她想起自己的能力。
情绪感知。
她闭上眼。
试着去感知。
——什么都没有。
——不对。
——有一点。
很淡。
很轻。
像一根线。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她顺着那根线，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
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点光。
银色的。
很亮。
她走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光。
是一个人。
那个男精灵。
他坐在那儿，背对着她。
面前是一条河。
河也是银色的。
水很慢，缓缓流着。
莉娜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喂。”
男精灵回头。
看见她，愣住了。
“你……你是谁？”
莉娜眨眨眼。
“来带你回去的。”
男精灵看着她。
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苦。
“回不去的。”
莉娜皱眉。
“为什么？”
男精灵指着那条河。
“过了这条河，就是祖先的地方。”
“我已经过不去了。”
莉娜低头看着那条河。
河水很浅。
只到脚踝的样子。
她抬脚，想跨过去。
男精灵拦住她。
“别——”
莉娜已经踩进去了。
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站在河里，回头看着他。
“怎么了？”
男精灵张大了嘴。
“你……你怎么能过去？”
莉娜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河水凉凉的，很舒服。
她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我不是精灵？”
男精灵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对。你不是精灵。”
“所以你过得去。”
“我过不去。”
他蹲下去，看着那条河。
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
“我回不去了。”
莉娜看着他。
忽然问。
“你想回去吗？”
男精灵抬起头。
看着她。
“想。”
“很想。”
“每天每夜都想。”
他的声音有点抖。
“她还在等我。”
“她每天来看我。”
“我都知道。”
“但我回不去。”
莉娜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
“把手给我。”
男精灵愣了一下。
“干什么？”
莉娜看着他。
“我拉你过来。”
男精灵盯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小。
白白软软的。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伸手。
握住。
莉娜用力一拉。
他跨过那条河。
站在莉娜身边。
他低头看着自己。
又看看那条河。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我……我过来了？”
莉娜点头。
“嗯。”
他忽然抱住莉娜。
抱得很紧。
“谢谢……谢谢你……”
莉娜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
但她没推开。
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走吧。她在等你。”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快。
那个男精灵一直跟在莉娜后面。
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条河。
像怕它追上来。
走出那棵树的时候，天还没亮。
精灵站在外面，盯着树干。
看见他们出来，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男精灵。
那个男精灵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她冲过去。
抱住他。
抱得很紧。
“你这个傻子……”
“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多久……”
“三年……三年……”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眼泪流了满脸。
那个男精灵也哭了。
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对不起……”
“对不起……”
“我回来了……”
莉娜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眼眶也有点红。
艾拉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伸手，握住她的手。
凉凉的，紧紧的。
莉娜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艾拉看着她。
“不知道。”
莉娜愣了一下。
“那你还等？”
艾拉没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莉娜忽然懂了。
不管她回不回来。
艾拉都会等。
一直等。
等到天亮。
等到天黑。
等到下一个天亮。
她忽然踮起脚，在艾拉脸上亲了一下。
“谢谢你等我。”
艾拉看着她。
眼睛很亮。
“不用谢。”
那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两个精灵终于抱够了。
他们手拉着手，走到莉娜面前。
一起跪下。
莉娜吓了一跳。
“你们干什么？快起来！”
那个男精灵没动。
“谢谢你。”
“谢谢你把我带回来。”
那个女精灵也没动。
“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们重逢。”
莉娜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跪在地上，手拉着手。
眼眶又有点红。
她蹲下来，和他们平视。
“起来吧。”
“不用谢我。”
她指着那个女精灵。
“你等了他三年。”
又指着那个男精灵。
“你在那边看了她三年。”
“你们自己救了自己。”
两个精灵看着她。
看着她弯起的眼睛。
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
然后他们站起来。
那个女精灵说。
“我带你们去见女王。”
莉娜愣了一下。
“真的？”
女精灵点头。
“你帮了我们，就是帮了精灵族。”
“女王会见你的。”
她顿了顿。
“而且……”
她看着莉娜。
“你不是要生命之泉吗？”
莉娜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女精灵笑了。
“你们来精灵森林，除了生命之泉，还能为什么？”
莉娜张了张嘴。
然后也笑了。
“对。”
那天下午，她们跟着那两个精灵，往精灵森林更深处走去。
路上，莉娜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转头看着艾拉。
“艾拉。”
“嗯。”
“你说，那个男精灵在那边看了她三年，她每天来看他，他知道。但他回不来。”
“嗯。”
“那如果是我……”
艾拉停住脚步。
看着她。
“没有如果。”
莉娜愣了一下。
“什么？”
艾拉看着她。
眼睛很蓝。
比精灵森林的天空还蓝。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你活着，我活着。”
“你死了——”
她顿了顿。
“我陪你。”
莉娜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
斑斑点点的。
前面那两个精灵手拉着手，走得很慢。
时不时的，互相看一眼。
笑一下。
莉娜看着他们。
又看看自己和艾拉牵着的手。
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
她轻轻握了握艾拉的手。
艾拉也握了握她的。
两人相视一笑。
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