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王宫在森林最深处。
说是王宫，其实没有墙。
只是一棵巨大的树。
比灵魂树源头那棵还大。
树干里挖空了，分成一层一层。
每一层都有精灵在走动。
有的拿着弓箭，有的捧着花，有的抱着刚摘的果子。
看见莉娜和艾拉，他们都停下来。
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有好奇的，有警惕的，有审视的。
莉娜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她往艾拉身边靠了靠。
艾拉握住她的手。
凉凉的，紧紧的。
那两个带路的精灵领着她们，一层一层往上走。
走了很久。
走到最顶层。
推开一扇门。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
房间中央，坐着一个精灵。
女的。
银色的长发拖到地上，绿色的眼睛像两颗宝石。
头上戴着一顶花冠。
花是金色的，很少见。
她看着莉娜。
目光很平静。
但莉娜感觉到，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她轻轻握了握艾拉的手。
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精灵女王。”
精灵女王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是那个救了银叶夫妇的魅灵？”
莉娜愣了一下。
银叶夫妇？
是那两个精灵吗？
她点点头。
“算是吧。”
精灵女王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然后落在艾拉身上。
“光明圣女。”
艾拉点头。
“女王。”
精灵女王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
看着外面的森林。
“你们想要生命之泉。”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莉娜点头。
“是。”
精灵女王没回头。
“凭什么？”
莉娜想了想。
“我们帮了银叶夫妇。”
精灵女王笑了一声。
很轻。
但莉娜听见了。
“帮了一个精灵，就想换生命之泉？”
她转过身，看着莉娜。
“你知道生命之泉是什么吗？”
莉娜摇头。
“不知道。”
精灵女王盯着她。
盯了三秒。
然后她走回座位，坐下。
“生命之泉，是精灵族的圣物。”
“每年只产一滴。”
“一百年，才有一小瓶。”
她顿了顿。
“精灵族自己都不够用。”
莉娜听着，没说话。
精灵女王看着她。
“所以，凭什么给你们？”
房间里安静下来。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鸟叫声。
莉娜站在那儿，看着精灵女王。
她忽然感觉到一点东西。
从精灵女王那边传过来。
不是敌意。
也不是厌恶。
是一种……
试探。
她在试探什么？
莉娜想了想。
然后她开口。
“女王陛下。”
“嗯？”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精灵女王看着她。
“问。”
莉娜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您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精灵女王愣住了。
“什么？”
莉娜看着她。
“您说‘凭什么’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这句话。”
精灵女王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
莉娜眨眨眼。
“我是情绪魅灵。”
“能感知情绪。”
精灵女王盯着她。
盯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有意思。”
她站起来，走到莉娜面前。
低头看着她。
“那你说，我刚才在想什么？”
莉娜闭上眼。
感知。
——不是拒绝。
——也不是刁难。
——是一种……
——等待。
她在等什么？
莉娜睁开眼。
看着精灵女王。
“您在等我们证明自己。”
精灵女王的表情变了。
“证明什么？”
莉娜想了想。
“证明我们值得。”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这次安静了很久。
久到莉娜以为精灵女王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
“三个问题。”
莉娜看着她。
“什么？”
精灵女王转身，走回窗边。
背对着她们。
“回答我三个问题。”
“答对了，生命之泉给你们。”
“答错了——”
她顿了顿。
“离开精灵森林。永远不许再来。”
莉娜转头看艾拉。
艾拉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莉娜转回头。
“好。”
精灵女王没回头。
“第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帮她？”
莉娜愣了一下。
“帮谁？”
“银叶的妻子。”精灵女王说:“你和她素不相识。为什么要帮她？”
莉娜想了想。
“因为她哭了。”
精灵女王转过身。
看着她。
“就因为这个？”
莉娜点头。
“她哭的时候，我能感觉到。”
“那种等了三年的感觉，太难受了。”
“我帮不了所有人。”
“但遇见了，就想帮一下。”
精灵女王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第二个问题。”
“你为什么来精灵森林？”
莉娜眨眨眼。
“为了生命之泉。”
“为什么需要生命之泉？”
莉娜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指了指艾拉。
“为了她。”
精灵女王的目光落在艾拉身上。
“光明圣女，需要生命之泉？”
艾拉没说话。
莉娜替她说。
“她要对抗光明神。”
“生命之泉能帮她。”
精灵女王愣住了。
“对抗光明神？”
莉娜点头。
精灵女王盯着她。
“你知道光明神是什么吗？”
莉娜想了想。
“知道一点。”
“知道还要对抗？”
莉娜看着艾拉。
艾拉也看着她。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莉娜弯起嘴角。
转回头，看着精灵女王。
“她去哪，我去哪。”
“她做什么，我陪着。”
精灵女王沉默了。
她看着莉娜。
看着她弯起的眼睛。
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
然后她问。
“第三个问题。”
“如果今天，我不给你们生命之泉。”
“你怎么办？”
莉娜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了想。
“那就想办法。”
“什么办法？”
“不知道。”莉娜摇头，“但总会有办法的。”
精灵女王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会有办法？”
莉娜眨眨眼。
“因为以前也遇到过很多没办法的事。”
“最后都有办法了。”
她顿了顿。
“而且——”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您问这三个问题的时候，我就知道。”
“您不是真的想赶我们走。”
精灵女王的表情变了。
“你怎么知道？”
莉娜笑了。
“因为您的情绪，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的拒绝。”
“您在试探。”
“在等待。”
“等我们说出您想听的话。”
精灵女王盯着她。
盯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
笑完，她走回座位，坐下。
看着莉娜。
“你通过了。”
莉娜愣住了。
“什么？”
精灵女王看着她。
“三个问题，你都答对了。”
莉娜张了张嘴。
“就……就这么简单？”
精灵女王摇头。
“不简单。”
她指着莉娜。
“第一个问题，我看出你有善心。”
又指着艾拉。
“第二个问题，我看出你们有情义。”
最后指着两人。
“第三个问题，我看出你们有决心。”
她顿了顿。
“善心，情义，决心。”
“这三样，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莉娜听着，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她挠挠头。
“那个……其实也没那么厉害……”
精灵女王笑了。
“别谦虚。”
她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
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
瓶子是透明的。
里面装着一点点液体。
银色的。
亮亮的。
她走回来，把瓶子递给莉娜。
“生命之泉。”
莉娜接过来，低头看着。
瓶子很小。
里面的液体更少。
只够盖住瓶底。
她抬起头，看着精灵女王。
“这……够吗？”
精灵女王点头。
“够用一次。”
她顿了顿。
“用的时候，滴在心口。”
“能净化一切负面力量。”
莉娜小心地把瓶子收起来。
放进怀里。
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她抬头，看着精灵女王。
“谢谢您。”
精灵女王摇摇头。
“不用谢我。”
她看着莉娜。
“是你们自己赢的。”
那天晚上，精灵女王留她们在宫里吃饭。
饭很简单。
水果，蔬菜，还有一碗汤。
汤是清的，里面飘着几片叶子。
莉娜喝了一口。
愣住了。
精灵女王看着她。
“怎么了？”
莉娜眨眨眼。
“这汤……”
“不好喝？”
莉娜摇头。
“不是。”
她又喝了一口。
然后看着精灵女王。
“没放盐。”
精灵女王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对。没放盐。”
莉娜看着她。
“为什么？”
精灵女王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
“因为做汤的人，心情不好。”
莉娜愣住了。
“心情不好？”
精灵女王点头。
“精灵族的食物，和做饭的人心情有关。”
“心情好，饭就好吃。”
“心情不好，饭就难吃。”
她顿了顿。
“这碗汤，是我的女儿做的。”
“她今天心情不好。”
莉娜看着她。
“为什么心情不好？”
精灵女王没说话。
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棵银色的树。
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精灵。
背对着她们，看着远方。
莉娜忽然感觉到一点东西。
从那个方向传过来。
很淡。
但很清晰。
思念。
她转头看着精灵女王。
“她在等谁？”
精灵女王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
“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莉娜愣住了。
她想起枫树镇那个老太太。
想起那盆紫色的花。
想起红胡子。
想起钢釜。
怎么到处都是等了三百年的人？
她看着那个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我能去看看她吗？”
精灵女王看着她。
“你想干什么？”
莉娜想了想。
“不知道。”
“但我想……陪她坐一会儿。”
精灵女王沉默了两秒。
然后点点头。
“去吧。”
莉娜走出去。
走到那棵树下。
那个女精灵听见脚步声，回头。
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是谁？”
莉娜眨眨眼。
“一个路过的。”
女精灵看着她。
看了三秒。
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着远方。
莉娜在她身边坐下。
也不说话。
就坐着。
风吹过来。
树叶哗啦哗啦响。
远处有什么鸟在叫。
叫得很好听。
坐了不知道多久。
那个女精灵忽然开口。
“你在陪我？”
莉娜点头。
“嗯。”
“为什么？”
莉娜想了想。
“因为你看起来……很难过。”
女精灵没说话。
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他在那边。”
她指着远方。
“那边是人类的领地。”
莉娜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树。
女精灵继续说。
“三年前，他去了那边。”
“说很快回来。”
“然后……”
她不说了。
莉娜也没问。
只是坐着。
又过了一会儿。
女精灵忽然问。
“你等过人吗？”
莉娜想了想。
“等过。”
“等多久？”
“一个晚上。”
女精灵愣了一下。
“一个晚上？”
莉娜点头。
“那天她去办事，让我在山洞里等。”
“我等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回来了。”
女精灵看着她。
“然后呢？”
莉娜弯起眼睛。
“然后她把我抱在怀里。”
“说再也不让我等了。”
女精灵沉默了。
她看着远方。
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
“真好。”
莉娜看着她。
忽然问。
“你等了他多久？”
女精灵没回答。
只是轻轻说。
“一百年了。”
莉娜愣住了。
一百年？
她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精灵转头看着她。
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
“吓到了？”
莉娜点头。
“有点。”
女精灵转回头，继续看着远方。
“一开始很难熬。”
“后来就习惯了。”
“每天来这里，看看他离开的方向。”
“就当……他还在。”
莉娜听着。
心里有点酸。
她忽然想起那盆花。
紫色的，小小的。
叫“等归”。
她看着这个女精灵。
看着她银色的长发。
看着她绿色的眼睛。
看着她脸上那种平静的表情。
像枫树镇那个老太太一样。
等了很久。
等到平静了。
等到习惯了。
她忽然问。
“你恨他吗？”
女精灵愣了一下。
然后摇摇头。
“不恨。”
“为什么？”
女精灵看着远方。
“因为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
“那就够了。”
莉娜沉默了。
她想起老太太也说过一样的话。
“活着的时候，他对我是真心的。这就够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等待，比她想象的要多。
多得多。
她陪着那个女精灵，坐了很久。
坐到天黑了。
坐到星星出来了。
坐到那个女精灵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
“谢谢你陪我。”
莉娜也站起来。
“不用谢。”
女精灵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莉娜。”
“莉娜。”她重复了一遍，“我叫银月。”
莉娜点点头。
“银月。”
银月看着她。
忽然伸手，从树上摘了一片叶子。
递给她。
“拿着。”
莉娜接过来。
叶子是银色的，亮亮的。
在月光下，像一小片星星。
银月看着她。
“这是灵魂树的叶子。”
“能保平安。”
莉娜低头看着那片叶子。
又抬头看着她。
“谢谢。”
银月摇摇头。
“不用谢。”
她转身，慢慢走了。
走进夜色里。
看不见了。
莉娜站在树下，拿着那片叶子。
看了很久。
艾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回去了。”
莉娜回头。
艾拉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亮亮的。
莉娜走过去。
把叶子递给她看。
“银月给的。”
艾拉低头看了看。
然后收进怀里。
贴着心口的位置。
和那朵花一起。
莉娜看着她那样，忽然笑了。
“你那里快成仓库了。”
艾拉没说话。
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
两人慢慢往回走。
走回精灵王宫。
走过那棵大树。
走过那些银色的叶子。
走过那条清冷的小路。
莉娜忽然说。
“艾拉。”
“嗯。”
“银月等了一百年。”
艾拉没说话。
莉娜继续说。
“那个老太太，等了三百多年。”
“红胡子，等了三百多年。”
“钢釜，也等了三百多年。”
她顿了顿。
“为什么这么多人等？”
艾拉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
“因为有些人，值得等。”
莉娜愣住了。
她抬头看着艾拉。
艾拉也看着她。
眼睛很亮。
比月光还亮。
莉娜忽然笑了。
“对。”
“有些人，值得等。”
她握紧艾拉的手。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她停下来。
看着艾拉。
“那天晚上，你在山洞外等了我一夜。”
艾拉点头。
“嗯。”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艾拉想了想。
“在想——”
“天亮之前，你出不来，我就进去。”
莉娜愣住了。
“你不是说，天亮之前不回来，你就进去吗？”
艾拉看着她。
“嗯。”
“那你想进去干什么？”
艾拉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
“陪你。”
莉娜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
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
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把脸埋进艾拉怀里。
抱得很紧。
“傻瓜。”
艾拉轻轻拍着她的背。
“嗯。”
“我是傻瓜。”
莉娜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把脸埋在艾拉怀里，小声说。
“我也是傻瓜。”
“两个傻瓜。”
艾拉的手停了停。
然后继续拍着。
“嗯。”
那天晚上，她们在精灵王宫里睡了一觉。
床是软的。
被子是轻的。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哗啦哗啦响。
莉娜躺在艾拉怀里。
闭着眼。
忽然想起银月那句话。
“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那就够了。”
她弯起嘴角。
“艾拉。”
“嗯。”
“我现在很开心。”
艾拉的手紧了紧。
“我也是。”
莉娜睁开眼，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闭着。
睫毛很长。
在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
莉娜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艾拉睁开眼。
看着她。
莉娜有点不好意思。
“吵醒你了？”
艾拉没说话。
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抱得更紧。
莉娜把脸埋在她肩上。
闭上眼。
耳边是心跳。
咚。咚。咚。
很稳。
她弯起嘴角。
很快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