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是被一阵香味香醒的。
不是火锅那种香。
是一种很淡的香。
像花，又不像花。
像果子，又不像果子。
她睁开眼，发现艾拉已经起来了。
站在窗边，往外看。
“怎么了？”
莉娜爬起来，揉着眼睛走过去。
窗外，精灵王宫下面的广场上，站满了精灵。
密密麻麻的。
全都仰着头，看着同一个方向。
莉娜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愣住了。
天空中有光。
银色的光。
像一条河，从东边流过来，流过整个天空，往西边流去。
河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亮亮的，一闪一闪的。
像星星，但比星星大。
像月亮，但比月亮多。
“那是什么？”
艾拉沉默了两秒。
“灵魂河。”
“灵魂河？”
“嗯。”艾拉点头，“精灵族传说，死去的精灵，灵魂会回到灵魂树。每年这个时候，他们会从灵魂树里出来，在天上走一趟。”
她顿了顿。
“看看还在世的亲人。”
莉娜张了张嘴。
看着那条银色的河。
河里那些亮亮的东西，慢慢移动着。
有的快，有的慢。
有的停在一个地方，久久不动。
她忽然想起银月。
那个等了一百年的女精灵。
她转身，跑出房间。
跑下楼梯。
跑过走廊。
跑到昨天那棵树下。
银月在那儿。
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天空。
眼泪顺着她的脸流下来。
一滴一滴的。
但她嘴角带着笑。
莉娜轻轻走过去。
站在她身边。
也仰起头，看着天空。
那条银色的河，正好流过她们头顶。
河里有一个亮亮的东西，停在那儿。
不动。
就停在她们正上方。
银月看着那个光点。
轻声说。
“你来了。”
那个光点闪了闪。
像在回应。
银月笑了。
眼泪流得更凶。
但她笑着。
“我等你很久了。”
光点又闪了闪。
银月伸出手。
像是想摸它。
但够不到。
她的手停在半空。
光点慢慢落下来。
落在她手心里。
银色的，亮亮的。
像一小片星星。
银月低头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够了。”
“看见你，就够了。”
光点在她手心里闪了闪。
然后慢慢升起来。
升回那条河里。
跟着其他的光点，往西边流去。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天的尽头。
银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手还伸着。
眼泪还在流。
但她笑着。
莉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眼眶也有点酸。
她忽然想起枫树镇那个老太太。
想起那盆紫色的花。
想起红胡子。
想起钢釜。
他们等的人，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这样看着他们？
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有。
银月站了很久。
久到那条河完全消失了。
久到天开始亮了。
她才放下手。
擦干眼泪。
转头看着莉娜。
“你怎么来了？”
莉娜眨眨眼。
“来看你。”
银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谢谢。”
她看着天空。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来。”
“等他从天上经过。”
“看一眼。”
“就够了。”
莉娜听着，没说话。
银月忽然问。
“你等的人，会在天上看着你吗？”
莉娜想了想。
然后摇摇头。
“不知道。”
她看着东边刚升起的太阳。
“但我知道，我等的人，现在在我身边。”
银月看着她。
看着她弯起的眼睛。
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
然后点点头。
“那就好。”
那天上午，莉娜和艾拉准备离开精灵森林。
精灵女王来送她们。
银月也来了。
站在精灵女王身后，看着莉娜。
莉娜走到她面前。
从怀里掏出那片银色的叶子。
“这个，还给你。”
银月愣了一下。
“为什么？”
莉娜看着她。
“这是灵魂树的叶子。”
“能保平安。”
“但我有平安了。”
她指着艾拉。
“她在，我就平安。”
银月低头看着那片叶子。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叶子推回去。
“拿着。”
莉娜愣住了。
“什么？”
银月看着她。
“你陪我坐了一夜。”
“这算谢礼。”
莉娜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银月打断她。
“而且——”
她顿了顿。
“你以后可能需要它。”
莉娜愣了一下。
“为什么？”
银月没回答。
只是看了艾拉一眼。
那眼神，莉娜不懂。
但她忽然感觉到一点东西。
从银月那边传过来。
不是祝福。
也不是告别。
是一种……
提醒。
她皱起眉头。
“银月，你……”
银月摇摇头。
“去吧。”
她转身，走回精灵女王身边。
不再看她。
莉娜站在原地，拿着那片叶子。
看了很久。
艾拉走过来。
“怎么了？”
莉娜摇摇头。
“没事。”
她把叶子收进怀里。
贴着心口的位置。
和那朵花一起。
两人转身，往森林外走。
走了几步，莉娜忽然回头。
银月还站在那儿。
看着她。
远远的。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亮亮的。
她冲莉娜挥挥手。
莉娜也挥了挥。
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精灵森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很好。
风很轻。
莉娜站在森林边上，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银色的树，在风里轻轻晃着。
叶子哗啦哗啦响。
像在说什么。
她忽然想起银月那句话。
“你以后可能需要它。”
她摸摸怀里的叶子。
“艾拉。”
“嗯。”
“银月说，我以后可能需要这片叶子。”
艾拉看着她。
“你觉得呢？”
莉娜想了想。
“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但她那么说，肯定有原因。”
艾拉没说话。
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
莉娜忽然停下来。
“艾拉。”
“嗯。”
“你说，我们这一路，遇到了多少人？”
艾拉想了想。
“很多。”
“钢釜，红胡子，弹簧胡子，矮人国王，卡伦，枫树镇的老太太，银叶夫妇，银月，精灵女王……”
莉娜一个一个数着。
数完，她忽然笑了。
“都是好人。”
艾拉点头。
“嗯。”
“都是帮我们的人。”
艾拉又点头。
莉娜看着她。
“你说，我们凭什么？”
艾拉愣了一下。
“什么？”
莉娜眨眨眼。
“凭什么这么多人帮我们？”
艾拉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
“因为你。”
莉娜愣住了。
“我？”
艾拉点头。
“因为你帮了他们。”
莉娜想了想。
“我帮了钢釜？”
“你教他做蘸料。”
“我帮了红胡子？”
“你收下了他的剑。”
“我帮了卡伦？”
“你请他吃火锅。”
“我帮了枫树镇的老太太？”
“你陪她说话。”
“我帮了银叶夫妇？”
“你把银叶从灵魂河里拉回来。”
“我帮了银月？”
“你陪她坐了一夜。”
艾拉一个一个数着。
数完，她看着莉娜。
“你帮了很多人。”
“所以很多人帮你。”
莉娜听着，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她挠挠头。
“那个……其实也没做什么……”
艾拉没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莉娜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她停下来，看着艾拉。
“你刚才说的那些，你都记得？”
艾拉点头。
“记得。”
“每件事都记得？”
艾拉又点头。
莉娜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是不是偷偷记了笔记？”
艾拉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耳朵红了。
莉娜看见了。
她笑得更大声了。
“你真记了？”
艾拉没说话。
但她的耳朵更红了。
莉娜笑够了，凑过去。
“给我看看。”
艾拉看着她。
看了三秒。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
递给她。
莉娜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
【白石镇，老约翰。他哭了。她给了他一个木雕。】
第二页。
【绿荫镇，那个小孩。她给他买了糖。】
第三页。
【溪谷镇，矿工们。她给他们做了饭。】
第四页。
【枫叶镇，那对老夫妻。她陪他们说话。】
第五页。
【矮人王国，钢釜。她教他做蘸料。】
第六页。
【矮人王国，红胡子。她收下了他的剑。】
第七页。
【矮人王国，卡伦。她请他吃火锅。】
第八页。
【枫树镇，老太太。她陪她说话。】
第九页。
【精灵森林，银叶夫妇。她把银叶带回来。】
第十页。
【精灵森林，银月。她陪她坐了一夜。】
莉娜一页一页翻着。
每一页都记得很细。
时间，地点，人物，发生了什么。
她做了什么。
别人什么反应。
她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今天，她又笑了。】
莉娜愣住了。
她抬头看着艾拉。
“今天？”
艾拉点头。
“今天。”
莉娜低头看着那行字。
【今天，她又笑了。】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把笔记合上。
还给艾拉。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艾拉接过笔记，收进怀里。
“从第一天。”
莉娜愣住了。
“第一天？”
艾拉点头。
“你躺在草地上晒太阳那天。”
莉娜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艾拉。
艾拉也看着她。
眼睛很蓝。
比精灵森林的天空还蓝。
莉娜忽然扑过去，抱住她。
抱得很紧。
“傻瓜……”
艾拉轻轻拍着她的背。
“嗯。”
“我是傻瓜。”
莉娜把脸埋在她肩上。
小声说。
“你记这些干什么？”
艾拉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
“怕忘了。”
莉娜愣住了。
“怕忘了？”
艾拉点头。
“怕忘了你做过什么。”
“怕忘了你笑的样子。”
“怕忘了……”
她顿了顿。
“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
莉娜听着。
眼眶越来越热。
她把艾拉抱得更紧。
“不会忘的。”
“我不会忘的。”
“你也不会忘的。”
艾拉没说话。
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的。
很久。
莉娜抬起头。
看着她。
“艾拉。”
“嗯。”
“我也会记。”
艾拉愣了一下。
“记什么？”
莉娜弯起眼睛。
“记你做过什么。”
“记你笑的样子。”
“记——”
她踮起脚，在艾拉脸上亲了一下。
“你亲我的时候。”
艾拉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轻。
但莉娜看见了。
“好。”
那天晚上，她们在一个小山坡上露营。
没有山洞。
只有一片草地。
月亮很圆。
星星很多。
莉娜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
艾拉坐在她身边。
两人都没说话。
但手一直牵着。
莉娜忽然想起那条灵魂河。
那些亮亮的光点。
那个停在银月手心里的光点。
她轻声说。
“艾拉。”
“嗯。”
“你说，如果我们死了，会去哪儿？”
艾拉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
“不知道。”
莉娜想了想。
“会变成星星吗？”
艾拉看着她。
“你想变成星星？”
莉娜点头。
“想。”
“为什么？”
莉娜指着天空。
“变成星星，就能一直看着你。”
艾拉愣住了。
她看着莉娜。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亮亮的。
她的眼睛亮亮的。
弯弯的。
像月牙。
艾拉忽然伸手。
把她揽进怀里。
抱得很紧。
莉娜被她抱着，有点喘不过气。
但她没挣扎。
只是把脸埋在她肩上。
小声说:
“怎么了？”
艾拉没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很久。
她才松开一点。
低头看着她。
“你不会死。”
莉娜愣了一下。
“什么？”
艾拉看着她。
眼睛很亮。
比星星还亮。
“你不会死。”
“我也不会死。”
“我们会一直活着。”
“一直在一起。”
莉娜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
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
忽然笑了。
“好。”
那天晚上，她们就那么抱着。
躺在草地上。
看着天上的星星。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落。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又一颗一颗暗下去。
风吹过来，凉凉的。
但莉娜不冷。
因为艾拉抱着她。
她忽然想起那片银色的叶子。
想起银月那句话。
“你以后可能需要它。”
她摸摸怀里的叶子。
叶子还在。
温温的。
她弯起嘴角。
管它以后呢。
现在挺好。
她在艾拉怀里，蹭了蹭。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闭上眼。
“艾拉。”
“嗯。”
“明天我们去哪儿？”
艾拉想了想。
“矮人国王说，下一个是星辰铁。”
“在哪儿？”
“上古神战遗迹。”
莉娜睁开眼。
“上古神战遗迹？”
艾拉点头。
“嗯。”
“在哪儿？”
艾拉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
莉娜愣了一下。
“不知道？”
“矮人国王说，没人知道。”
莉娜张了张嘴。
又闭上。
然后她笑了。
“行吧。”
“不知道就不知道。”
“慢慢找。”
艾拉低头看着她。
“你不怕？”
莉娜眨眨眼。
“怕什么？”
“找不到。”
莉娜想了想。
“找不到就慢慢找。”
“一年找不到，找两年。”
“两年找不到，找三年。”
她弯起眼睛。
“反正我们有很多时间。”
艾拉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
莉娜笑了。
闭上眼。
很快睡着了。
睡着前，她好像听见艾拉在说什么。
声音很轻。
但她听见了。
“我会一直找。”
“找到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