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蔻斯栗的私人飞机,夏濑全程一言不发,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身边的人——显然,她还在为军校那场残酷的“观礼”和蔻斯栗的捉弄闹脾气,想用这种沉默的方式,宣泄心底的不满。刚踏入尘雾之风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平复心绪,她就被波林尼亚以雇佣的名义,匆匆叫去了静思音的后台。
推开后台的门,一道幽静的提琴声便缓缓飘进耳朵里。这首曲子夏濑再熟悉不过,正是她第一次去听波林尼亚演奏会时,对方亲手奏响的旋律。只是这一次,执琴演奏的人换成了加百列——别说演奏出波林尼亚那般让人沉溺其中的韵味,就连最基础的音调,都有几处细微的跑偏,显得有些生涩。
这样的失误,本该不会出现在向来认真的加百列身上。可奇怪的是,一旁静坐的波林尼亚,听着加百列拉错音符,却始终没有开口指正,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静静聆听着。一曲很快落幕,虽说有几处音节跑偏,节奏也略显生硬,但整体还算顺利,至少没有出现上次在台上那般,连曲子都无法完整拉奏的窘境。
“啪啪啪——”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后台响起。刚停下琴弓的加百列,立马被掌声吸引,转头望去,当看清来人是夏濑时,脸上瞬间绽开欣喜的笑容,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光。可转念一想,自己拉得并不完美,还被夏濑全程“偷听”,欣喜又瞬间褪去,委屈地瘪起了嘴,脸颊也微微鼓了起来。
“你觉得,她拉得很好?”没等加百列开口,波林尼亚便率先说话,疲惫的脸上带着几分淡淡的质疑,语气却又像是在认真询问夏濑的意见,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波林尼亚的话,让夏濑鼓掌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缩。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夏濑有些手足无措,用手指轻轻挠着脸颊,语气小心翼翼地说道:“虽然比不上波林尼亚前辈你拉得好,但是我觉得,已经很棒了。”
“唔,启明骗人!”加百列立马皱起眉头,不满地反驳道,语气里满是委屈,“我明明拉错了好几个音节,不清楚的人可能听不出来,但启明你肯定能听出来的,对不对?”她的表情渐渐沮丧下来,嘴角下垂,显然不喜欢夏濑这种违心的赞美,比起敷衍的夸奖,她更想听到真实的评价。
“那个……我学这首曲子还不到一个月,所以并没有觉得……”夏濑下意识地闪躲着加百列的目光,语气有些含糊,试图辩解,可话到嘴边,却越来越没底气。
“启明,看着我的眼睛回答。”加百列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往前凑近了一步,认真地说道,“如果你对我说谎,我会生气的哦。”
见加百列是真的有生气的迹象,夏濑心里一慌,立马站直了身体,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着加百列的眼睛。加百列那双纯白的眼眸,非但没有丝毫怪异感,反而透着一股温和的慈祥,只是此刻,那眼眸里盛满了严厉,直直地落在夏濑身上,让她心底泛起一丝羞愧,下意识地又想低下头。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组织好语言,语气诚恳了许多:“抱歉,我没有骗你。虽然有几个音拉高了,但我是真心觉得很好,至少,比我拉得要强得多。”
“是吗?”加百列的脸色瞬间缓和下来,眼底的严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欣喜和期待,她连忙把手中的提琴递向夏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急切,“那启明也来试试吧,拉给我和波林尼亚姐姐听听。”
“啊,还是算了吧。”夏濑连忙摆手推脱,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这首曲子我还不熟练,肯定拉不好的。我们还是开始今天的练习吧,别耽误时间了。”
“没关系,今天我们就练习这首曲子。”波林尼亚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一句话,直接斩断了夏濑所有的退路,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哈哈,你看,波林尼亚姐姐都说今天练习这首曲子哦!”加百列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把提琴往夏濑面前推了推,脸上写满了迫不及待,“启明,快试试嘛!”
夏濑无奈,只好伸手接过加百列递来的提琴。这首曲子的名字叫《静待》,是她亲手取的。《静待》并不是一首公开的曲目,而是波林尼亚前辈某天一时兴起,随手拉奏而出的旋律——甚至没有正式谱写下来,只是凭着记忆,一点点记录完整。后来,波林尼亚前辈把这首曲子当作教导她的教材,便把命名权交给了夏濑。夏濑想起当时听波林尼亚拉奏时,那种宁静又温柔的感觉,便给它取了“静待”这个名字。
《静待》的曲调并不难,也正因为如此,它才会被选为教导她的入门教材。可夏濑心里清楚,越是简单的曲目,想要真正演奏好,反而越发困难。若是只一味地把控好音调,循规蹈矩地拉奏,这首曲子只会变得平淡无奇,毫无韵味可言——它是一首需要注入灵魂、融入情绪的曲子。就像刚才加百列,虽然拉错了几处音调,但那份生涩里的真诚,反而比精准无误却毫无感情的演奏,更显动人。
夏濑握紧琴身,转头看向加百列,眼神真诚,带着一丝恳求:“加百列,能对我施展一次净心术吗?”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冷一柔,却同样坚定,瞬间击破了夏濑心底仅存的一丝侥幸。
“净心术加持下的音乐,是没有灵魂的。”波林尼亚疲惫的脸上,露出不容拒绝的坚定,语气严肃得让夏濑心头一震——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波林尼亚用这样认真又严厉的语气说话,仿佛在宣告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我允许你在私下学习、记谱的时候使用它,已经是极限了。”那眼神里的决绝,像是在警告夏濑:若是敢在正式演奏时用净心术作弊,她便会毫不犹豫地清理门户,让夏濑本能地感受到一丝危险。
“对呀对呀!”平常总是无条件站在夏濑这边的加百列,这次也彻底倒向了波林尼亚那边,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劝阻,“我就算上次在客人面前出糗,也没有想过用净心术作弊,启明怎么可以用这种方法逃避呢?这样一点都不好哦。”
看着两人坚决的态度,夏濑不仅收起了想用净心术的想法,心底还泛起一丝深深的惭愧。她倒不是害怕自己出糗,只是今天在军校经历的那些残酷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她满心都是糟糕的情绪,实在不想把这份阴郁,带给身边的加百列和波林尼亚前辈。可若是带着这样的心情随意拉奏,又是对她们、对这首曲子的不尊重。
加百列还好,以她的感知,大概分辨不出演奏中那些细微的情绪差别;可波林尼亚前辈不一样,她一定能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拉奏时的敷衍与心不在焉。相处了这么久,夏濑早已摸清了波林尼亚前辈的一些特别之处——她判断一首曲子是否好听,从来都不是看对方拉得是否精准、技巧是否娴熟。就像以前,她在净心术的加持下,每次都能完美还原波林尼亚教授的乐曲,可对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好听”;反倒是偶尔没有用净心术,拉得断断续续、满是失误时,波林尼亚前辈反而会轻轻点头,给出一句淡淡的夸奖。
夏濑心底隐隐有种感觉:波林尼亚前辈对音乐好坏的判断,从来都基于演奏者注入其中的情感。若是自己今天敷衍了事,一定很快就会被她发现;可若是认真演奏,那份藏在心底的糟糕情绪,恐怕也会被她一眼看穿。不过,以波林尼亚前辈沉默寡言的性格,就算察觉了,应该也不会过多过问吧?夏濑暗自祈祷,只希望不要被心思单纯的加百列发现自己的异常就好。
琴弓轻轻搭在琴弦上,夏濑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排斥掉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右手缓缓拖动琴弓——悠扬却带着几分晦涩的音乐声,缓缓在后台响起。随着节拍一点点律动,夏濑的脑海里没有浮现出熟悉的音符跳动,反而被下午军校里的画面填满:立柱上绑着的人、飞溅的红白碎块、刺耳的咒骂与枪响……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虽然已经不会再让她失控干呕,却依旧让她心神不宁,连外界的音乐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全凭着身体的肌肉记忆,后台的音乐声才没有出现错乱,依旧循着《静待》的曲调缓缓流淌。可夏濑自己的耳中,却什么也听不到,那些残酷的画面霸占了她的整个脑海,不允许任何外界的声音闯入,连她自己拉奏的旋律,都变得模糊不清。
一曲终了,琴弓落下的瞬间,夏濑才勉强从那些糟糕的记忆中挣扎出来。她的双臂自然垂下,握着琴弓的手指微微泛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黯然,眼底的光芒也变得黯淡无光。
“启明,你没事吧?”加百列连忙凑上前,脸上满是担忧,语气里又带着几分警觉,“你今天的状态好像不太好,拉错了好多地方哦。你该不会是为了安慰我,故意拉错的吧?如果是这样,我是真的会生气的!”
夏濑抬起头,看着加百列担忧的眼神,心底一阵愧疚,她轻声说道:“抱歉,加百列,我今天状态确实不太好。对不起,能不能麻烦你,再对我施展一次净心术?就一次,拜托你了。”
“施展净心术当然没问题啦!”加百列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可眉头还是紧紧皱着,眼神里的担忧更甚,“只是启明,你真的没问题吗?你看起来好像很不舒服,净心术只能平复你的情绪,不能治疗身体哦,不可以把它当成治疗术来用的。”
“我没事的。”夏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尽量放得平缓,“我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只是心情有些不好,有点乱,用净心术平复一下就好。”
“那个……”加百列犹豫了一下,指尖轻轻拉了拉夏濑的衣角,语气温柔又小心翼翼,“能告诉我原因吗?也许我没办法帮你解决问题,也给不了你什么帮助,但说出来的话,心情说不定会好一些哦,就像那些来祈祷的客人一样。当然啦,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不是故意要打听你的秘密的,我只是担心你。”
“抱歉,加百列。”夏濑的眼神暗了暗,心底一阵酸涩,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具体的事情,我不方便告诉你,对不起。”军校里的那些画面,残酷又血腥,她怎么可能对着单纯善良的加百列说出口?那样只会让加百列害怕,只会玷污了她的纯粹。
“我知道啦,没关系的!”加百列见夏濑不愿意说,也没有再追问,连忙收起脸上的担忧,露出温柔的笑容,“那我现在就对你使用净心术哦。”说着,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夏濑的额头上,做好了施展术式的准备。
夏濑看着她的动作,心底微微一动——这就是老师曾经说过的,序列三之后,超凡者会在意识中产生第二思维,施展术式时,不需要再刻意闭目调度超凡力量,仅凭意识就能精准操控吗?以前加百列对她施展净心术,都会闭上眼睛,专注地调动力量,可现在,她的眼神清澈明亮,全程看着自己,显然已经能熟练掌控术式了。
“好了,启明,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加百列的指尖泛起淡淡的橘色光芒,缓缓渗入夏濑的体内,片刻后,她收回手,停止了术式的施展,一脸期待地看着夏濑,等待着她的回答。这样的场面,夏濑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平常这个时候,她的心情都会变得平静如水,所有的烦躁、不安,都会被净心术抚平,再也不会受到任何情绪的干扰。
可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的情绪依旧十分低落,脑海里的那些残酷画面,依旧清晰可见,心底的不安与恶心感,也丝毫没有减轻。夏濑微微张了张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加百列,你……你真的对我施展净心术了吗?我没有像平常那样,变得安宁平静,心情还是很不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夏濑自己都愣住了——这不是她此刻该有的语气!她的心底明明充满了惊骇,可声音却依旧平淡无波;她的脸上,也没有丝毫波澜,连一丝惊讶的神情都没有。这份诡异的平静,让她原本低落的情绪,瞬间被浓浓的惊骇所取代,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有哦,我当然施展了!”加百列一脸不解地看着夏濑,语气十分肯定,“而且启明,你现在的样子,和平时被我施加了净心术时一模一样啊,语气平平的,脸上也安安静静的,怎么会没有效果呢?”她仔细打量着夏濑的神情,越看越困惑,她可以确定,自己绝对没有出错,净心术完美施展了,可夏濑的反应,却异常奇怪。
“可是我现在的情绪,一点也不平静。”夏濑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诡异的平静,可心底的惊骇,已经渐渐被恐惧取代,“我明明很不安,很烦躁,可我……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和表情,它们还是平平静静的,和我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
加百列听到这话,也皱起了眉头,脸上的困惑更甚。她相信夏濑不会骗她,夏濑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恐惧,她也隐约察觉到了;可夏濑此刻的声音、神态,又实实在在是被净心术加持后的模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加百列,我觉得我好像出问题了。”夏濑的声音依旧平淡,可心底的恐惧,已经快要将她吞噬,她拼命想让自己的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想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丝颤抖,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我不是那种身体不听指挥、动不了的感觉,而是……而是我没办法让身体,表现出我现在的情绪。我心里很害怕,很想哭,可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声音也还是这样平平的。我……我说不清楚,总之,我好像真的出大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