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百列看着夏濑一脸平静却眼底藏着恐惧的模样，也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她反复回想自己施展净心术的过程，没有丝毫差错，可夏濑的状态却异常诡异。就在她忍不住怀疑，自己的术式施展在夏濑身上，是不是都会出现这种奇怪的变化时，一直沉默静坐的波林尼亚，终于开口，为两人揭开了真相。
“这是惩罚。”波林尼亚的声音依旧疲惫，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目光落在夏濑身上，“以后在我这里，都不允许使用净心术，否则，就会变成你现在这个样子。”
夏濑的心底瞬间泛起一连串疑惑：【为什么？以前明明也可以使用啊，为什么从今天开始就不允许了？果然，是我刚才拉得太糟糕，惹波林尼亚前辈生气了吗？】
这些疑问在她脑海里盘旋，可看着波林尼亚脸上疲惫却依旧严肃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不敢追问，也怕听到更严厉的斥责。
“为什么呀？”夏濑没敢问出口的问题，心直口快的加百列却替她问了出来，脸上满是不解，“以前启明在您这里练习，也经常用净心术呀，您都没有说什么的。”
“以前允许她用，是为了让她快速掌握演奏技巧。”波林尼亚缓缓抬眼，平静地给出了答案，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但刚才，我判断，启明已经不需要再专门学习技巧了。”
“可是……启明刚才明明拉得很糟糕啊！”加百列的反驳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她就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转头看向夏濑，脸上满是慌张，急忙补救道，“启明，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说你的技巧很糟糕，我只是说，你刚才状态不好，所以才拉得不如平时，真的不是故意说你的！”
看着加百列慌张补救的模样，夏濑心底泛起一丝暖意。其实她并不需要这样的安慰，也清楚自己刚才的演奏大概率十分糟糕——毕竟她全程心神不宁，满脑子都是下午的画面，连自己拉奏的旋律都听不清。加百列只是说了实话而已，她根本不会在意，可这份笨拙的关心，还是让她感到一阵温暖。
“就像你说的，启明刚才只是不在状态，并非技巧不行。”波林尼亚顺着加百列的话，补充了一句，算是进一步解释，随后便不再搭理两人，独自走到钢琴椅旁坐下，闭上双眼，似是在休息，又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怎么会……启明已经不需要学习技巧了吗？”加百列有些沮丧地低下了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语气里满是羡慕，可下一秒，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转头对着夏濑露出灿烂的笑容，语气雀跃，“启明，恭喜你呀！你得到波林尼亚姐姐的认可了！”
“欸？”夏濑愣住了，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脸上依旧是那副诡异的平静，心底却充满了疑惑，【我得到认可了吗？可我刚才明明拉得那么糟糕，连自己都觉得敷衍……】她下意识地回顾这一个月来的学习历程——在净心术的加持下，她确实进步飞快，波林尼亚教授的绝大多数技巧，她都已经掌握，剩下的，不过是熟练运用、融会贯通的过程。
可仅仅这样，就足够得到波林尼亚前辈的认可了吗？夏濑心里很不踏实，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演奏和波林尼亚相比，有着天壤之别，那种融入灵魂的韵味，她连一丝一毫都没有摸到。这份突如其来的认可，让她感到一阵不真实，甚至有些惶恐。
“是呀是呀！”加百列用力点头，语气里满是真诚，“波林尼亚姐姐刚才的话，就是认可你啦！真羡慕你，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得到波林尼亚姐姐的认可，不用再被说‘适合放弃’了。”她在替夏濑高兴的同时，也难免对自己的处境感到一丝失落和不甘。
“加百列，你现在演奏得就比我好啊。”夏濑轻声安慰道，语气依旧平静，心底却满是真诚，“也许，只是波林尼亚前辈对你的要求更加严格而已，毕竟你比我学得更久，也更有天赋。”
“并不是。”波林尼亚忽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语气依旧有气无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对所有人的要求，都是一样的。所以，我还是认为，加百列放弃比较好。”
听到波林尼亚这番直白的打击，夏濑的心底瞬间泛起一丝低落——她替加百列感到委屈，也有些无力。可加百列却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评价，非但没有难过，反而对着夏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试图用自己的笑容安慰她，不让她为自己担心。
“好了，如果没什么问题，就开始练习吧。”波林尼亚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显然不想再继续闲聊，只想尽快开始今天的教学，目光落在夏濑身上，带着明显的期许。
“请等一下，波林尼亚前辈。”夏濑连忙开口，语气小心翼翼，带着一丝恳求，“能不能请您帮我解除净心术？我现在的感觉很奇怪，心里明明有情绪，却无法表现出来，太难受了。”
她其实也清楚，波林尼亚答应的可能性不大——毕竟对方已经说了，这是对她的惩罚。可她还是抱着一丝侥幸，想起这段时间波林尼亚对自己的偏爱，或许，对方会破例一次。哪怕这份侥幸带着几分贪心，她也实在无法忍受这种“身心脱节”的诡异感觉了。
“你现在要做的，是学会把感情融入音乐里。”波林尼亚没有直接拒绝，可话语里的意思却十分明显，“身体的状态如何，并不重要。”
夏濑沉默着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恳求。她拿起提琴，重新开始练习，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静下心来，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下午军校里的画面——飞溅的红白碎块、刺耳的声响、怨毒的面容……那些画面挥之不去，让她根本无法专注，更别说把情绪融入音乐中。
这一天的提琴练习，异常不顺利。一次次的失误，一次次的停顿，让夏濑不得不承认，下午那场“观礼”对她的影响，远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它没有让她失控，却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底，时时刻刻干扰着她的心神。
在又一次糟糕的演奏结束后，夏濑放下琴弓，抬头就对上了加百列满是担心的脸庞。她心底一暖，下意识地想挤出一个笑容，安慰一下担心自己的加百列，可被净心术影响的身体，却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平静，连嘴角都无法微微上扬。这份无力感，让她原本就烦躁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了。
“你在害怕。”波林尼亚的声音忽然响起，语气平静却精准，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你在害怕那些不好的回忆，所以不敢把真实的情绪，用音乐表露出来，对不对？”
夏濑的身体一僵，心底的秘密被戳破，涌起一阵酸涩和愧疚。她低下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尽管脸上依旧毫无表情）：“抱歉，波林尼亚前辈，我做不到。关于您说的，把感情融入音乐，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离开吧。”波林尼亚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平淡却决绝，对着夏濑下达了逐客令，“今天的你，并不适合出现在这里，也不适合演奏音乐。”
“好的，波林尼亚前辈。”夏濑轻轻点头，没有丝毫反驳。一旁的加百列见状，连忙想开口替夏濑求情，却被夏濑轻轻拉住了胳膊。夏濑清楚波林尼亚的性格，一旦做出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加百列若是替她求情，非但没有用，反而可能会被一同赶出去，她不想连累加百列。
夏濑的心底满是失落和不甘，可她的身体，却依旧保持着笔直的姿态，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只能以这样诡异的平静，亦步亦趋地朝着静思音的大门走去。加百列站在原地，看着她孤寂却僵硬的背影，满脸担忧，却又无可奈何。
刚走出静思音的大门，夏濑就感觉到心底的烦躁、失落，还有那些挥之不去的恐惧，忽然间烟消云散——无论是刚才被逐客的委屈，还是下午的残酷回忆，都再也无法影响到她的情绪半分。她瞬间明白，加百列的净心术，终于彻底起效果了，只是这份效果，来得太晚，也太诡异。
她回头看了一眼静思音紧闭的大门，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什么也没说，转身便朝着尘雾之风的前厅走去。
按往常的习惯，此刻的她，应该立刻去找赫尔墨斯，解除身上的净心术——作为尘雾之风的店员，用这种毫无情绪的态度接待客人，无疑是极其糟糕的，只会影响客人的体验。可今天，夏濑却没有这样做，心底甚至隐隐有一丝抗拒。
【今天就这样提前下班吧。】夏濑暗自思索着，【虽然这样做不太好，违反规定，但如果怀着刚才那种糟糕的心情接待客人，结果恐怕会比现在更糟。与其敷衍客人，不如暂时离开，好好缓一缓。】
就在她打定主意，准备离开尘雾之风时，口袋里的工作卡忽然震动了一下，是赫尔墨斯发来的信息，让她去前厅一趟。
夏濑依言走到前厅，远远就看到赫尔墨斯站在前台旁，指尖熟练地在空中舞动，一缕缕青色的光芒萦绕在她指尖，渐渐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复杂的法阵。夏濑心里清楚，这是赫尔墨斯在准备为她解除净心术——按理说，解除净心术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可赫尔墨斯向来细心，大概是怕她突然被解除术式，会因为情绪突然涌来而猝不及防，所以才特意放慢速度，一笔一划地刻画术式，给她足够的准备时间。
“赫尔墨斯前辈。”夏濑走上前，声音平静无波，“今天可以不解除净心术吗？我感觉自己今天状态不太好，想提前下班离开。”
赫尔墨斯停下指尖的动作，青色的法阵渐渐消散，她抬眼看向夏濑，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轻声说道：“状态不好的话，提前下班回去休息当然可以。不过，我可以给你另外一个选择。”
“德墨忒尔小姐的种植园，最近需要一名帮工，她特意托我问问，希望启明小姐你能去帮忙。”赫尔墨斯缓缓开口，语气平稳，“这也是我刚才发信息找你的原因之一。如果你愿意接下这份活，那么维持着现在的状态也没关系，相信德墨忒尔小姐不会介意的。怎么样，你愿意去德墨忒尔小姐的种植园帮忙吗？”
“德墨忒尔前辈……指名我去当帮工？”夏濑愣住了，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前天和德墨忒尔见面时的场景——对方误以为她很需要钱，还特意给她推荐了赚钱的活计。难道，这次也是德墨忒尔前辈特意安排的？就像波林尼亚前辈一样，用这种“作弊”的方式，悄悄帮助她？
如果真是这样，她其实是想拒绝的——她不想一直接受别人的帮助，更不想被人当成需要被特殊照顾的人。可转念一想，若是自己直接拒绝，会不会辜负了德墨忒尔前辈的好意？而且，万一德墨忒尔前辈是真的需要帮助呢？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德墨忒尔小小的身形，独自搬运着沉重花盆的模样，心底的拒绝便渐渐软了下来。
【还是先接下吧。】夏濑暗自打定主意，【如果德墨忒尔前辈是真的需要帮忙，那以后我就多去帮几次；如果她只是想帮我，那我就找机会和她说明白，我并不缺钱，不需要她特意为我安排这样的工作。】毕竟，她心底清楚，自己欠下的那些钱，根本不是靠这种零碎的帮工就能还清的，接受这样的帮助，也只是徒增愧疚而已。
想清楚后，夏濑轻轻点了点头，平静地答应了赫尔墨斯的建议：“好，我愿意去。那么，我现在就去德墨忒尔前辈的种植园。”
“嗯。”赫尔墨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让人舒心的笑容，语气依旧温和，“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刚才有一位客人，自称是你的姐姐，想要指名你服务，但你当时正在波林尼亚小姐那里，不方便过来，所以她就只能指名我了。”
夏濑的心底瞬间了然——除了蔻斯栗姐姐，不会有别人了。她微微垂眸，平静地问道：“她有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或者，有没有委托您给我带什么话？”
“她没有让我给你带话。”赫尔墨斯轻轻摇了摇头，笑容依旧温和，“只是点了一碗脑花，安安静静地吃完，就离开了。”
夏濑静静地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心底却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生气——没有被捉弄的愠怒，也没有被忽视的委屈，只有一片淡淡的平静。大概是净心术的效果还在，又或许，是她已经渐渐习惯了蔻斯栗这种随性又促狭的模样。她沉默了片刻，对着赫尔墨斯微微颔首：“我知道了，谢谢赫尔墨斯前辈。我现在就去种植园。”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前厅，朝着尘雾之风外走去。阳光落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平静无波的眼底，没人知道，这份诡异的平静之下，藏着怎样未被言说的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