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种植园,并没有如夏濑预想中那般被灯火铺染,反倒沉浸在皎洁的夜月清辉里,静谧得能听见晚风拂过枝叶的轻响。室内没有明亮的灯火,只有一缕缕朦胧的荧光漫溢开来,亮度刚够勉强辨清身前半米的光景,却恰好衬得这片天地多了几分朦胧的神秘感。唯有一团翠绿的荧光在种植园中缓缓移动,像暗夜里唯一的星子,将细碎的光洒在鲜嫩的果蔬上,叶片的纹路被染得透亮,果实的轮廓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切都美得如同坠入了易碎的梦境。
夏濑轻轻踏入种植园,鞋底碾过地面细碎的落叶,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就是这细微的响动,让那团翠绿荧光骤然顿住了脚步。荧光之中,蓝发少女微微侧过头,清冷的目光越过朦胧的光雾落在夏濑身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便再度转过身,继续着手中未完成的工作,荧光也随之重新流动起来。
是德墨忒尔。她微微俯下身,指尖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蝶翼,一一拂过每一颗蔬菜。被她指尖触碰过的果蔬,仿佛瞬间褪去了白日里肆意生长的锋芒,像是被温柔安抚的孩童,缓缓收敛了舒展的躯干,微微蜷缩起来,安安静静地沉入睡意,连叶片上残留的夜露,都似凝固在了这静谧的瞬间。
这个过程慢得近乎温柔,德墨忒尔的动作从容不迫,没有一丝急躁。她循着事先规划好的路线,指尖缓缓拂过每一株作物,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眼前的每一颗蔬菜,都是需要悉心呵护的珍宝。夏濑默默跟在她身后,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刻意放缓,没有开口询问半句——她心底清楚,任何多余的话语,都会打破这深夜里独有的静谧,像碎玻璃般划破眼前的美好。此刻她的内心异常平静,那种平静干净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又清晰地知道,这并非净心术的作用,而是被眼前的光景,悄悄抚平了心底所有的浮躁。
看着德墨忒尔不急不躁、却又一丝不苟的动作,夏濑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也想像她那样,轻轻抚摸那些被安抚得温顺无比的蔬菜。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骨子里的理智强行压了下去。任谁都能看出,德墨忒尔此刻正在进行超凡作物的培育,这绝非普通的田间劳作,若是没有相关的知识与技巧,贸然触碰,说不定会破坏眼前的一切。最好的选择,便是安静地站在一旁,默默看着。
待德墨忒尔处理完身前那一小片洼田,便带着夏濑走到角落,那里放着两个空荡荡的洒水壶。没有多余的动作,也不见她念诵任何术式口诀,淡绿色的微光从她指尖漫出,缓缓萦绕在洒水壶上,片刻之间,原本空无一物的水壶,便被澄澈的翠色液体填满,液体表面还泛着细碎的荧光,像盛了一壶揉碎的绿星。德墨忒尔拿起其中一个洒水壶,将另一个递到夏濑面前,指尖的微凉透过壶身,轻轻传到夏濑的掌心。
“学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晚风拂过叶片,带着几分草木的清冽,说完,便转身走向那些被安抚过的蔬植,缓缓倾斜水壶。翠色的液体顺着壶嘴流淌而出,细细密密地洒在植被的叶片上,顺着叶脉缓缓滑落,滴落在土地上,却没有像普通的水那样被泥土吸收,反倒在地面上凝结成薄薄一层,像铺了一层细碎的翡翠,泛着淡淡的荧光,将整片田地都衬得愈发梦幻。
夏濑凝神看着,发现德墨忒尔给每一颗蔬菜浇水的时长都不相同,有的只浇两三秒,有的却要细细浇灌许久。每浇完一颗,她都会微微俯身,目光认真地打量整株植被,确认每一寸叶片、每一处茎秆,都被翠色的液体完整包裹。若是发现有遗漏的角落,她便会伸出指尖,轻轻蘸起地上凝结的翠色液体,小心翼翼地填补在空缺之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描摹一件稀世珍宝。
演示了三四次后,德墨忒尔停下动作,转过身看向夏濑,清冷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明白?”
夏濑连忙点头,将自己观察到的尽数说出:“是要让这些翠色的液体,完完整整地包裹住每一颗蔬菜,不能有遗漏,对吗?”
德墨忒尔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手指指向不远处的另一片田地。夏濑立刻会意,握紧手中的洒水壶,快步走向那片田地,学着德墨忒尔的样子,开始浇灌。
可真正上手才知道,看似简单的动作,做起来却格外不易。夏濑学着德墨忒尔的节奏倾斜水壶,可每浇完一颗蔬菜,花费的时间都远比德墨忒尔长,而且落在地面上的翠色液体也格外多,显得有些杂乱。她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地上凝结的水珠——触感和普通的水没有丝毫区别,微凉而澄澈。可当她微微用力,想要捏起一颗水珠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颗翠色的小水珠竟稳稳地被她捏在指尖,没有像普通液体那样溃散,反倒像一颗小小的翡翠,晶莹剔透。夏濑仔细检查每一颗蔬菜,发现遗漏之处,便用指尖捏着水珠,小心翼翼地填补上去,动作笨拙却格外专注。
这样的工作,夏濑显然并不熟练,动作慢得有些笨拙,却每一步都格外认真。小小的指尖捏着一颗颗细碎的翠色水珠,像画家勾勒线条般,一点点填补着蔬菜上的空缺。这些动作本身并不复杂,却极其耗费心神,需要全程全神贯注——那些翠色的小水珠仿佛有了生命,稍不留意,就会从指缝间悄悄溜走,落在地上,重新融入那片翡翠般的光泽里。看着眼前第一颗被翠色完全包裹的蔬菜,夏濑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本该有的舒心与成就感,可净心术的作用,却让她无法真切地感受到这份情绪。就在这一刻,一个念头突兀地冒了出来,清晰而强烈——她想解除净心术,想真切地感受这份细碎的温暖。
当德墨忒尔完成自己手中的工作时,夏濑连自己负责的那片土地的十分之一都没做完。她看着德墨忒尔从容的身影,心底清楚,这份工作看似简单,可对于毫无经验的自己来说,想要做到完美无缺,确实格外耗时。
德墨忒尔瞥了一眼还在低头忙碌的夏濑,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她再度抬起指尖,淡绿色的微光闪过,手中空掉的洒水壶又被翠色液体填满。紧接着,她转身走向其他田地,动作依旧从容,片刻之间,除了夏濑负责的那片区域,其余的土地都被一层翠色的光泽浸染。做完这一切,她便不再理会夏濑,独自一人转身走进了一旁的温室,翠绿的荧光也随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温室门口。
大概在夏濑完成自己负责区域的六分之五时,手中的洒水壶彻底空了。她停下动作,环顾四周,温室的门紧闭着,再也看不到那团移动的翠绿荧光,也听不到任何动静。借着周围田地泛着的点点荧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步,忽然明白过来——刚才浇灌时,自己太过笨拙,浪费了太多的翠色液体,才会这么快就用完了。
要去温室找德墨忒尔前辈,让她再施展一次术式,重新装满洒水壶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夏濑立刻否决了。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笨拙,再去打扰前辈。于是,她走到自己浇灌的第一颗蔬菜前,缓缓蹲下身子,指尖轻轻蘸起地上凝结的翠色水珠,小心翼翼地将它们重新放回洒水壶中,一遍又一遍,动作耐心而执着。等到她终于将自己负责的整片土地都浇灌完毕,距离她的下班时间,也只剩下寥寥几分钟。
夏濑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沾染的细碎泥土,快步朝着温室的方向走去——她要去和德墨忒尔前辈告别。轻轻推开温室的大门,室内没有开灯,却和外面一样,被淡淡的荧绿色光芒笼罩着,暖意与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无需多问,只是看着眼前的景象,夏濑就瞬间明白,德墨忒尔前辈根本不需要她的帮助。
温室的面积虽然不到外面种植园的一半,却采用了架层种植的方式,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地排布着,算下来,实际的种植面积,竟是外面的四倍之多。夏濑看着眼前层层叠叠、都被翠色液体完美包裹的作物,心底暗暗惊叹——她不过才完成了外面八分之一的工作,温室内所有的活儿,德墨忒尔前辈竟然就已经全部做完了。她甚至能猜到,前辈在温室内,定然没有像在外面那样,一颗一颗细细浇灌——若是按照外面的节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么多的工作。而外面那些笨拙却细致的演示,大概只是为了她,用她能够跟上的方式,给她安排力所能及的工作。
夏濑缓缓走在温室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舒适气息,带着草木的清新与淡淡的暖意,越往温室中心走,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即便此刻她还处于净心术的状态下,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传来的轻颤——像是全身的细胞都被唤醒,在尽情地呼吸着这份暖意,每一个细胞都变得鲜活而有活力。这份感觉,渐渐拨动了她心底如镜面般平静的弦,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波澜。那是一种混杂着温馨、平和,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沦的情绪,轻轻缠绕在她的心底,这是净心术也无法完全压制的悸动。
温室的正中心,那个小小的身影正侧躺在地上,丝毫不在意洁白的衣服上沾染上的泥土与草屑。原本冰蓝色的短发,在荧绿色光芒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翡翠色,柔软地贴在脸颊两侧。她的眼睛紧紧闭合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若是仔细看去,便能看到她的胸腔在均匀地起伏着,呼吸轻柔而平稳。
德墨忒尔前辈……这是睡着了吧?竟然就这么睡在了这里吗?夏濑停下脚步,心底泛起一丝犹豫——现在,她是应该轻轻叫醒前辈,和她告别,还是悄悄转身离开,不打扰她的安眠?
就在夏濑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之际,那个平日里总是面无表情、清冷得像冰的少女,睡梦中的眉头忽然微微蹙起,脸上掠过一丝极淡、却清晰可见的痛苦。随着这丝情绪的流露,她紧闭的眼睛,缓缓睁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