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蓝色的眼眸里浸着淡淡的翠光，像覆了一层薄冰的翡翠，直直地注视着前方。那张素来毫无波澜的三无面容上，依旧读不出半分情绪——没有恶意，没有疑惑，甚至没有一丝温度。尽管德墨忒尔的身形娇小可爱，周身也未曾散发出半分攻击性，可仅仅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夏濑的后颈还是瞬间泛起一阵凉意，那种深入骨髓的毛骨悚然，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爬，让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自德墨忒尔醒来后，便一直保持着这样的注视，没有开口，也没有移动分毫。与此同时，夏濑忽然察觉到，温室内仿佛有无数道无形的视线，悄然落在自己身上——那些视线轻柔却密集，让她瞬间沦为了这片空间的中心。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却只看到层层叠叠、泛着翠光的作物，视线的源头，分明是那些萦绕在作物间的小小翠色光团。原本萦绕在周身的净心术，在这无数道视线的凝视下，竟悄然失效，紧绷的紧张感瞬间席卷全身，攥得她心脏发慌。万幸的是，那些视线里没有半分恶意，否则，夏濑觉得自己早已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德墨忒尔前辈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自己，一言不发，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沉闷得让人窒息。夏濑咬了咬下唇，知道这样僵持下去毫无意义，便鼓起勇气，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德墨忒尔前辈，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可以离开了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是因为残存的紧张，也是因为面对这位清冷前辈时的本能拘谨。
“跟我来。”德墨忒尔平淡无波的声音终于响起，没有多余的语气，像是在下达一道简单的指令。话音落下，她便转身，朝着温室最内侧的方向走去，翠色的微光依旧萦绕在她周身，勾勒出纤细的身影。
夏濑猛地瞪圆了眼睛，脸上写满了疑惑，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以德墨忒尔前辈清冷寡言、不擅纠缠的性格，此刻理应爽快地同意自己离开才对，怎么会让自己跟着她走？可当她看到那个已经走出几步、又停下脚步，再度回头看向自己的身影时，所有的疑惑都被压了下去，她连忙快步跟上，不敢有半分迟疑。
温室的最深处，矗立着一株枯死的巨大树干，树干粗壮得需要三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勉强合抱，树皮枯黄干裂，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透着一股死寂的衰败感，与周围生机勃勃的作物格格不入。德墨忒尔走到树干前，毫不犹豫地将掌心贴了上去——下一秒，淡绿色的纹路突然从她掌心蔓延开来，像有生命般顺着树干的裂纹攀爬，转瞬之间，便布满了整个树干。原本枯黄死寂的树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鲜嫩的翠色，树干微微震颤，仿佛沉睡了千年的生灵即将苏醒。紧接着，德墨忒尔轻轻一步踏出，纤细的身体竟缓缓没入了翠色的树干之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只余下树干上流转的翠光，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看着眼前这神奇的一幕，夏濑的眼底满是惊叹，可心底深处，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忐忑。她从不怀疑德墨忒尔会伤害自己——这位清冷的前辈，从未对自己有过半分恶意。可神秘与未知，本就容易勾起人内心深处的情绪：或许是好奇，或许是兴奋，可对夏濑而言，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恐惧。
成为魔女序列的超凡者之后，她的身边，渐渐多了许多“关心”她的人。她贪恋着这份久违的温馨，却也无时无刻不在害怕，这份温馨背后，是否隐藏着难以承受的代价。尤其是在经历了今天的“观礼”事件后，她更加清楚，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所有的温柔与关照，或许都伴随着期许，伴随着索要。他们都在期盼着，能从自己身上得到些什么。
蔻斯栗姐姐，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名军人。尽管她从不强迫自己，却总是不动声色地引导着，让自己提前适应军队的生活，仿佛在默默等待着自己点头的那一天，一旦自己生出那样的念头，便能随时踏入那个充满未知的世界。
波林尼亚前辈，她至今还不清楚对方究竟想从自己身上获得什么。或许，是现在的自己，还没有达到对方心中的预期吧。一旦自己真正符合了对方的要求，未来会发生什么，她完全无法预料——毕竟，那位前辈，从未掩饰过对自己的期待，那份期待太过浓烈，有时会让她感到窒息。
而德墨忒尔前辈，起初或许对自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期许，两人之间，也不过只有三次短暂的见面而已。可一旦跟着对方踏入这株神奇的枯树，夏濑心底隐隐有种预感，这一切，或许都会彻底改变。
要逃吗？这个念头突兀地冒了出来。如果现在转身离开，以德墨忒尔前辈的性格，大概也不会为难自己吧。可那样一来，她与这位前辈之间的交集，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虽说两人的关系本就浅薄，可夏濑却格外贪恋，从德墨忒尔身上感受到的那种自由与舒心——那是一种无需伪装、无需紧绷，能让她暂时卸下所有防备的感觉，让她格外不舍。
夏濑站在树干前，脚步像灌了铅一般，迟疑了许久，始终没能迈出去。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大概过了三分钟，树干上流转的翠色光芒开始慢慢变淡、消散，原本鲜嫩的翠色树皮，又渐渐变回了之前的枯黄模样，透着死寂。而德墨忒尔，自始至终都没有从树干里出来催促半句。夏濑瞬间明白过来，这又是德墨忒尔前辈给她的选择——如果她能在翠色光芒彻底消失前踏入树干，她们之间，或许会有新的交集；可如果她选择退缩，那么她们两人，将会各自回归自己的世界，从此再无牵扯，像两条平行线，再也不会相交。
夏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迟疑已被决绝取代。她咬了咬牙，趁着翠色光芒还未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快步踏出一步，毅然踏入了那株枯树之中。反正，她现在身上已经背负了数不清的负债，再多一份，好像也没什么所谓了。
踏入树干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广阔不同，树干内部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大概只能容纳四个人并肩站立。空间的正中心，生长着一株小小的彩虹树，树干纤细，枝叶繁茂，叶片不断变幻着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散发着柔和的七彩光芒，将整个狭小的空间映照得五光十色，梦幻得像是坠入了童话世界。德墨忒尔就站在彩虹树旁边，七彩的光芒落在她冰蓝色的短发上、清冷的面容上，让她原本纤细娇小的身形，也变得愈发梦幻，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
德墨忒尔看到夏濑走进来，轻轻点了点头。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和往常一样清冷，可夏濑却敏锐地注意到，她一直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了些许——那细微的动作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像是松了一口气。
“站着不要动。”德墨忒尔的声音依旧平淡，话音刚落，大量的翠色光芒便从她的周身喷涌而出，像潮水般席卷了整个空间。她原本冰蓝色的短发，渐渐染上翠色，眼眸也从冰蓝转为澄澈的冰翠色，原本被头发遮住的双耳，缓缓变得尖长，透着淡淡的妖精气息。随着她的变化，原本散发着七彩光芒的彩虹树，忽然收敛了所有的光亮，整个空间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德墨忒尔身上绽放的翠色光芒愈发耀眼，刺得夏濑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视线被彻底遮蔽。下一秒，脑海中突然涌入无数画面——正是白天“观礼”时的场景，那些画面像一幅幅静止的画作，清晰地在她脑海中浮现、流转。紧接着，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被轻轻抽离，那种感觉很奇妙，不疼，却格外清晰。再睁眼时，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纯白，没有光，没有声音，仿佛只剩下她自己的意识，漂浮在无尽的虚无之中。
“咚——”一声沉闷的物体倒地声，突兀地在耳边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寂。这声声响像一道惊雷，瞬间唤醒了夏濑混沌的意识。她猛地回过神，立刻想起了自己此刻身处的环境——刚才倒地的，一定是德墨忒尔前辈！夏濑心头一慌，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将她扶起，可又猛地顿住脚步——这狭小的空间里一片漆黑，她根本看不清路况，生怕自己慌乱中撞到前辈，反而伤了她。
她连忙慌乱地摸出自己的工作卡，卡片上泛起微弱的白光，虽然亮度微弱，却也勉强照亮了身前小小的一片区域，给这彻底黑暗的空间，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光亮。
借着那微弱的光，夏濑清晰地看到，德墨忒尔前辈微睁着眼睛，倒在空间的角落，身形显得格外单薄。她连忙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跪坐下，轻轻将德墨忒尔的上半身扶起，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声音里满是慌张与担忧：“德墨忒尔前辈，你没事吧？”
“没事。等。”德墨忒尔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只吐出了三个字，便再没了声响，眼眸也缓缓闭上了。
夏濑重重地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从这简短的三个字里，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德墨忒尔前辈并没有受什么重伤，大概只是刚才施展术式时，超凡力量使用过度，脱力晕倒了而已。想起刚才德墨忒尔身上的变化——尖长的耳朵、翠色的眼眸与发丝，夏濑心底生出一个猜测：德墨忒尔前辈的身上，或许流淌着妖精的血脉。而刚才那不知名的术式，恐怕需要她彻底激活体内的妖精血脉，才能施展出来。
德墨忒尔前辈，究竟是序列几呢？是序列四，还是序列五？夏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刚才在温室里的画面——那些萦绕在作物间的视线，那种被无数目光注视的感觉，想必也是受到了德墨忒尔前辈的影响吧。还有刚才，前辈真的只是在睡觉吗？为什么自己只是稍稍靠近，那道一直萦绕在周身的净心术，就会悄然失效？
无数个疑问，在她的心底翻涌，可她却没有勇气开口询问。她太弱小了，弱小到连照亮这个狭小的空间都做不到，弱小到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那种熟悉的无力与迷茫，再次席卷了她的心头，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
尘雾之风的大家，好像都很厉害呢。就连平日里看起来最温和、最不起眼的加百列，都是序列三的强者。虽然他们平日里从不刻意显露自己的实力，总是温和地对待自己，可夏濑却总是忍不住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懵懂的新手，硬生生混入了一群大佬之中，格格不入。
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尽快提升自己的序列等级？可这并不是她想做就能做到的。从序列一晋升到序列二，需要超凡核心能够容纳至少两条序列一的超凡回路。她的体内，虽然已经有了一条序列二的超凡回路，可那条回路却处于濒临崩溃的边缘，更让她困惑的是，她甚至不知道这条回路，究竟是怎么来的。
而二重思维的修炼，虽然有了一些不错的进展，可关于要篆刻什么样的超凡回路，她却完全没有头绪。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晋升到序列二，完全是个未知数。除非，她能获得大量的资源扶持——她曾听说，军队里的超凡者晋升速度之所以那么快，全是靠大量的资源堆砌起来的。可她呢？别说资源了，身上欠下的债务，都快要让她卖身还债了。
想起之前与蔻斯栗的对决，她当时使用了大量的武器，本以为那些武器都是蔻斯栗姐姐提供的，不用自己付钱。可对决结束后，蔻斯栗却告诉她，那些武器的使用费用，需要她自己支付；就连被蔻斯栗打坏的枪械，也无法退回，只能由她全额购买。那笔费用，数额惊人。她当时还想着，只要能赢下对决，再多的花费也值得。可最后，她不仅背负了足以让她卖身的债务，还输了对决。至于蔻斯栗所说的“平局”，不过是对她的安慰罢了，她心里清楚，那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文字游戏，她根本没有资格和蔻斯栗姐姐相提并论。
想到这里，白天“观礼”时的场景，又一次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可奇怪的是，这一次，她的心底没有泛起丝毫波澜，没有恐惧，没有不安，甚至没有一丝触动。这让夏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处于净心术的影响之下。可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并非如此——净心术早已在那些视线的凝视下失效了。
难道，这和刚才德墨忒尔前辈施展的术式有关？夏濑皱了皱眉，心底的疑问，又多了一个。她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怀里、呼吸均匀的德墨忒尔，轻轻抚平了对方蹙起的眉头，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迷茫、无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