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空间里的漆黑，再度被一缕温润的绿色光芒刺破时，夏濑才猛地从纷乱的思绪里抽回神。指尖下意识地蹭了蹭腿侧——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已然消失，德墨忒尔正静静站在她面前，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澄澈的眼眸却没有半分落在她身上，目光牢牢锁着空间深处。
顺着那道专注的视线望去，夏濑的呼吸微微一顿。那本该是彩虹小树扎根的地方，此刻再没有半分七彩流光的梦幻，只剩下一截干枯皲裂的树墩，和她最初在外面见到的模样如出一辙，透着几分萧索的沉寂。
唯有树墩顶端，结着一颗核桃大小的果子。灰黑色的果皮泛着晦涩的哑光，没有丝毫果香，反倒像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仅仅是看着，就让人莫名心头一沉，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
夏濑蹙起眉，心底满是疑惑。不过短短片刻，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棵曾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彩虹小树，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她隐约能猜到，这定然和德墨忒尔前辈施展的术式有关，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那份莫名的牵连感——尤其是那颗灰黑果实，仿佛天生就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逃不开，也躲不掉。
指尖微微蜷缩，夏濑望着那颗果实，熟悉感与排斥感在心底反复拉扯。它像是某种被自己刻意遗忘的东西，明明刻着属于自己的印记，可她心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愿将其寻回的抗拒，像在害怕触碰某个尘封的角落。
无论夏濑心底如何翻涌，德墨忒尔已然动了。她伸出纤细的小手，指尖带着几分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轻轻捏住那颗灰黑果实，缓缓将它摘了下来。果实脱离树墩的瞬间，那截干枯的小树像是骤然失去了所有支撑，化作细碎的烟絮，轻飘飘地散在了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般诡异的景象，德墨忒尔却毫不在意，仿佛早已习以为常。她捧着那颗果实，小小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果皮，目光一寸寸扫过，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细致得像是在照料自己精心培育的珍贵作物，连一丝细微的纹路都不肯放过。
直到确认无误，德墨忒尔才缓缓转过身，双手将果实捧到夏濑面前，小小的手掌微微抬起，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可这份郑重，却和她毫无表情的清秀脸蛋、无波无澜的平淡语调格格不入，透着几分奇妙的违和感。“情绪之果。”她只吐出四个字，声音轻得像落在草叶上的露珠。
没有多余的解释，夏濑却瞬间明白了。德墨忒尔这是要把这颗果实送给她。看着对方这般郑重的姿态，再想起之前彩虹小树的奇景，即便不清楚“情绪之果”究竟是什么，她也能隐约察觉到这份礼物的贵重，心头顿时涌上几分局促。
“德墨忒尔前辈，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夏濑连忙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诚恳。即便知道这或许是前辈对自己未来的投资，可若非必要，她实在不想再多添一份亏欠——尽管，此刻再想这些，或许已经有些晚了。
见她拒绝，德墨忒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下一秒，清冷无波的话语便直接传入夏濑心头：“一千万。”夏濑刚松了口气，以为对方放弃了，这三个字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得她浑身一僵，脸上的表情也彻底凝固了。
她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成了圆形，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想说的话卡在舌尖，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缓过神，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问道：“德、德墨忒尔前辈，您、您说的一千万……不会是要我用一千万联邦币，买下这颗果子吧？”
德墨忒尔轻轻颔首，清冷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直白地证实了她的猜想。
夏濑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脸。先不说她根本不知道这颗果子的用处，就算它真的有天大的好处，她也拿不出一千万联邦币啊！别说一千万了，就算把她自己卖了，她也不觉得有人会出这么高的价钱——哦，不对，有一个人会。夏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个今晚特意来店里点了碗脑花的名义姐姐，若是她真的要把自己卖掉换钱，那个人恐怕会毫不犹豫地买下她吧。
“德墨忒尔前辈，我能不要这颗果实吗？”她几乎是带着哀求的语气问道。
“没钱？”德墨忒尔的声音依旧平淡，却精准戳中了夏濑的窘迫。
夏濑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可下一秒，疑惑便涌上心头。一千万联邦币，这般天文数字，德墨忒尔前辈说起来却如此轻飘飘，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若是按照尘雾之风的薪资来算，她就算打工一辈子，恐怕也攒不够这个数吧？
她忽然想起德墨忒尔前辈温室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超凡作物，或许，这位看似娇小的前辈，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富裕得多。至于尘雾之风的工作，于她而言，或许不过是一种消遣，或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根本不影响她的生活。
念头一转，她又想起了尘雾之风的其他前辈，难道大家都和德墨忒尔前辈一样？可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了——至少加百列就不是这样，前段时间，她还为了赚钱，拼尽全力地工作呢。至于其他人，夏濑倒是没怎么留意过她们工作时的模样。
沉默了片刻，德墨忒尔微微歪了歪头，给出了新的提议，语气依旧简单直白：“我这，打工。”
夏濑的脸色却依旧没有好转，苦笑着说道：“德墨忒尔前辈，按照尘雾之风的薪资，我恐怕要给您打工一辈子，才能还清这笔欠款。当然，我不是说这里的工资低，相反，这里的薪资已经相当高了，只是一千万……实在太多了。”
德墨忒尔轻轻摇了摇头，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夏濑耳中：“不是尘雾之风，私人雇佣。一天一万。”
夏濑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一天一万联邦币的工作？这简直就像是天上掉馅饼！虽然这或许依旧是前辈的提前投资，但能靠自己的劳动换取，总比白白接受要安心得多，至少能少几分亏欠感。只是，德墨忒尔前辈这般执着地要让她收下这颗果实，她实在好奇，这颗情绪之果到底有什么用处。
“德墨忒尔前辈，这颗情绪之果到底有什么作用啊？为什么您一定要我收下它呢？”夏濑忍不住问道。反正她马上就要背负上千万的负债买下这颗果子了，作为买家，总该有知道物品作用的权利吧？
“吃。”德墨忒尔只吐出一个字，便再没有多余的话语。
空气瞬间陷入死寂。夏濑愣在原地，还在等着她的后文——就像赫尔墨斯前辈评价的那样，德墨忒尔前辈话少又直白，却总能让人明白她的意思。可她等了许久，看着对方那张精致却毫无波澜的小脸，确认她没有再开口的打算后，也彻底陷入了沉默。
前辈的意思，是让她吃下去就知道了？所以，她还是要先当一次冤大头，然后再去体会所谓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吗？夏濑在心底默默吐槽，却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德墨忒尔前辈，吃下后会有什么作用呢？”
德墨忒尔眨了眨冰蓝的大眼睛，眼神里带着几分无辜的茫然，像是在说“你问的是什么”。那神情再明显不过：吃下去，不就知道了？
读懂了她眨眼的深意，夏濑无奈地放弃了这个问题，转而问道：“那前辈要雇佣我做什么呢？”对于一天一万联邦币的工作，她还是满心好奇，不知道这位前辈到底需要她做些什么。
“陪睡。”德墨忒尔的声音依旧没有丝毫情绪，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让夏濑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小步。好在她很快反应过来，德墨忒尔前辈绝不是会提出过分要求的人，于是又连忙稳住心神，轻声问道：“请问，这个陪睡是指什么？”
德墨忒尔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双手捧着的灰黑果实上，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坚定。
夏濑瞬间明白了——她必须先收下这颗果实。事已至此，再推脱也没有意义，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朝着那颗灰黑果实探了过去。指尖触碰到果皮的瞬间，诡异的触感传来——没有预想中的坚硬或柔软，反倒像在触碰一团虚无的空气，若不是指尖被挡住，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抓了个空。
“现在就要吃吗？”将果实握在手中，夏濑抬头看向德墨忒尔，轻声问道。
“随意。”德墨忒尔淡淡回应，语气里没有丝毫强求。
夏濑低头看着手中这颗价值一千万联邦币的果实，灰黑色的果皮像混沌的沼泽，沉闷得让人毫无食欲。而且，花了这么大一笔钱，若是就这么随便吞下去，未免也太浪费了。她犹豫了一下，说道：“我还是等之后再吃吧。前辈能告诉我，陪睡具体需要我做什么吗？”
德墨忒尔见她不打算现在吃，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抬起手，将掌心贴在树洞的内壁上，和之前一样，翠绿的纹路瞬间在壁面上流转开来，原本干枯的树洞内壁，再度变得像翡翠一般温润透亮。做完这一切，她迈开小小的小腿，一步便踏出了树洞空间。
夏濑连忙握紧手中的果实，紧随其后，走出了那片诡异而静谧的空间，重新回到了温暖湿润的温室里。
德墨忒尔径直走到温室的正中心，缓缓坐了下来——那里，正是夏濑最初见到她睡觉时的地方，地面铺着一层无形的柔软气息。她拍了拍身边的空地，只吐出一个字：“睡。”
夏濑瞬间恍然大悟。原来，所谓的陪睡，就是在她身边睡觉而已。虽然要睡在地上，肯定不如床上舒适，但仅仅是这样，就能每天拿到一万联邦币，这无疑是前辈对她的照顾吧？
“那个，德墨忒尔前辈，不需要我做其他事情吗？比如……讲睡前故事之类的？”这样轻松的工作，却能拿到如此高的报酬，夏濑心里实在有些心虚，忍不住主动提出要增加些“附加价值”。
可回应她的，却是德墨忒尔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清澈得像是不含一丝杂质，懵懂地看着她，仿佛没听懂她的话。夏濑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慌乱地解释：“我、我并不是说德墨忒尔前辈是小孩子，虽然您看起来确实很娇小……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说您像小孩子，只是、只是……总之，我还能给您做些什么吗？只是睡在您身边，我这工资拿得实在不踏实。”
越解释越乱，夏濑索性放弃了，干脆直白地说出了自己心底的不安。德墨忒尔听后，轻轻点了点头，歪着小脑袋思索了片刻，又蹦出两个字：“演奏。”
“您是说，要我给您演奏一些助眠的曲子？”夏濑试探着问道。
德墨忒尔郑重地点了点头，漆黑的眼眸里，终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夏濑松了口气，心底的不安消散了几分。她思索了片刻，轻声说道：“好的，不过我现在没有带乐器在身上，您稍等一下，我去求波林尼亚前辈暂时借我一把小提琴。”
德墨忒尔却摇了摇头，淡淡说道：“明天。”说完，她又轻轻拍了拍身边的空地，便不再理会夏濑，缓缓躺下身子，闭上了漆黑的眼眸，呼吸渐渐变得平缓。
就在德墨忒尔闭上眼睛的瞬间，夏濑忽然感觉到整个温室都变了。那种让她身心舒畅的气息再度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浓郁，空气中仿佛有无数细碎的生机，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身体，让她浑身的疲惫都消散殆尽，身体变得越来越轻盈。原本靠着超凡力量维持的最佳状态，此刻竟悄然迈入了一个更加生机勃勃的境界。
这一刻，夏濑忽然觉得，比起每天一万联邦币的“陪睡”报酬，能在德墨忒尔前辈身边睡觉，这份收获本身就远超薪资。她非但不应该接受这份报酬，反而应该倒贴一份薪水给前辈才对。
她拿出工作卡，向幽谷响店长说明了自己现在的情况，不出所料，得到了对方的默许。店长的声音透过工作卡传来，带着几分婉柔与调笑，“下班后，你想怎么样是你的自由。如果尘雾之风的其他成员允许你停留在她们的私人小店里，我自然也不会干涉。”
得到允许后，夏濑放下心来，缓缓俯下身子，躺在了德墨忒尔身边的空地上。地面并没有她预想中的湿冷坚硬，反而带着一种自然的轻柔，像是躺在厚厚的、带着青草香气的草坪上，舒适得让人瞬间放松下来。
身体的状态达到了顶峰，心情却没有因此变得亢奋，反而异常平和随和，仿佛要与周围的绿植融为一体，一同坠入甜美的梦乡。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熟睡的清秀小人儿，心底原本复杂的思绪，此刻都化作了一句温柔而轻声的呢喃：“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