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人王国没有门。
或者说，整座山就是门。
林溪站在山脚下，仰头往上看——看不到顶。山体上开满大大小小的洞口，像蜂窝。每个洞口都冒烟，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混成一片嘈杂的轰鸣。
“铁炉堡。”风弦念着路边石碑上的字，“矮人主城，整座山都是空的。”
艾莉丝抱着林溪，顺着石阶往上走。
石阶很陡，每一级都高得离谱——矮人的一步，人类得跨两阶。
走了没多远，上面传来一声暴喝：
“站住！”
三个矮人从旁边洞里冲出来，挡在路中间。
最前面那个胡子最密，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两只铜铃大的眼睛。他扛着把战斧，斧刃比林溪整个还大。
“人类？精灵？”他上下打量艾莉丝和风弦，最后盯着林溪，“还有个史莱姆？”
“我们是来找国王的。”艾莉丝说。
“找国王？”胡子矮人冷笑，“每天都有几百号人说找国王。国王是你们想见就见的？”
“我们有精灵女王的推荐。”
胡子矮人愣了一下。
“女王的推荐？”
艾莉丝拿出那截翠绿树枝。
胡子矮人凑近看了半天，挠挠头。
“这玩意儿……我看着像树枝啊？”
“就是树枝。”林溪写道。
胡子矮人盯着那行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史、史莱姆会写字？！”
“会。”
胡子矮人沉默了。
他回头跟另外两个矮人嘀咕了几句。
然后转回来。
“等着。我去通报。”
说完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另外两个矮人留在原地，警惕地盯着他们。
风弦小声说：“他跑那么快干嘛？”
“怕我们跑了？”林溪写。
“不是。”一个矮人接话，“他是怕错过开饭。”
林溪：“……”
等了快一个时辰。
那个胡子矮人终于跑回来了，气喘吁吁。
“国王……国王说……让你们进去……”
他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抬头：
“但是！只能进两个！精灵在外面等！”
风弦立刻说：“我可以在外面等。”
艾莉丝看向他。
“没事。”风弦笑笑，“正好我可以采采风，写写歌。矮人王国的传说我还没写过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莉莉送的苹果干，已经快吃完了，还剩最后几块。
“喏，给你们的。”他把苹果干塞给林溪，“路上吃。”
林溪看着那几块皱巴巴的苹果干。
“你呢？”
“我有这个。”风弦拍拍琴盒，“饿不死。”
艾莉丝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别乱跑。”
“知道啦！”
跟着胡子矮人走进山洞。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不，不是大——是震撼。
整个山体被掏空了，一圈圈螺旋上升的通道连接着无数洞穴。铁索桥横跨在头顶，矮人推着小车从桥上过，车轮碾过木板，嘎吱嘎吱响。
到处都是火把，到处都是铁砧，到处都是打铁的矮人。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声音在石壁间来回撞，震得林溪脑袋嗡嗡的。
胡子矮人带着他们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巨大的石门前。
门是黑的。
不是颜色黑，是材质黑——某种金属，厚重得像能把光吸进去。
“秘银玄铁。”胡子矮人骄傲地说，“整扇门六万斤。除了我们矮人，没人打得开。”
他上前，在门上敲了三下。
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个大殿。
比外面还大的大殿。
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石桌后面坐着一个矮人。
他比其他矮人都壮，胡子比其他矮人都长——长到拖在地上，编成辫子，辫梢系着三个金环。
他左手拿着锤子，右手拿着鸡腿，正啃得满嘴流油。
看到艾莉丝，他把鸡腿往桌上一扔。
“精灵女王介绍来的？”
声音像打雷。
艾莉丝点头。
“哼。”国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个头只到艾莉丝腰，但气势足得像座山。
“让我看看，什么人能让那个冷冰冰的女人开口。”
他绕着艾莉丝转了两圈。
然后盯着林溪。
“史莱姆？”
林溪点头。
“粉色的？”
又点头。
国王沉默了几秒。
突然，他笑了。
“有意思！三千年了，头一回见粉色史莱姆！”
他伸手——林溪以为他要摸，结果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得“啪”一声响。
“行！不管你们来干嘛，就冲这颜色，我请你们喝酒！”
酒是矮人自酿的，烈得像火。
艾莉丝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
国王眼睛亮了。
“好！能喝矮人酒的，都是朋友！”
他又倒了一大杯，推到艾莉丝面前。
“再来！”
林溪用触须碰碰艾莉丝的手。
“少喝点。”他写。
艾莉丝看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国王愣住了。
“你……你真是人类？”
“是。”
“人类能这么喝？”
“能。”
国王盯着她看了半天。
然后他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好！太好了！今天谁也别走！陪我喝到天亮！”
林溪：“……”
他们还有正事要办啊。
但国王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来人！上肉！上最肥的烤岩羊！”
肉上来了。
一整只羊，烤得滋滋冒油，外皮焦黄，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国王撕下一条后腿，递给艾莉丝。
“吃！”
艾莉丝接过来，撕下一小块，先递到林溪嘴边。
林溪张嘴——他现在是人形，可以吃东西。
肉很嫩，汁水在嘴里炸开。
好吃。
国王看着他，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还能变人？”
“能。”
“变一个我看看！”
林溪变回史莱姆，又变回人。
国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这、这……这是什么能力？”
“吞噬史莱姆的传承。”林溪说。
国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猛拍桌子。
“我就说！我就说粉色史莱姆不一般！那帮老东西还说我瞎猜！”
他站起来，在殿里走来走去。
“你知道吗，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曾经见过一只粉色史莱姆。那是三千年前的事了！那只史莱姆救了整个矮人族的命！从那以后，我们族里就传下来一句话——见到粉色史莱姆，要以礼相待！”
林溪愣住。
三千年前？
那不是吞噬之王吗？
国王走回来，盯着林溪。
“你是那只史莱姆的后代？”
“算是。”林溪说。
“好！”国王又一拍桌子，“说！你们要什么？只要我拿得出来，都给！”
艾莉丝开口了。
“我们需要装备。能对抗光明神的装备。”
大殿突然安静了。
国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光明神？”他低声重复，“那个疯子？”
“是。”
国王沉默了很久。
他走回石桌后面，坐下。
拿起锤子，放下。
又拿起来，又放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
“知道。”艾莉丝说。
“对抗光明神，等于对抗整个教廷，等于对抗大半个大陆。”
“知道。”
“可能会死。”
“知道。”
“可能死得很惨。”
“知道。”
国王盯着她。
艾莉丝也盯着他。
林溪在旁边看着，心跳得很快。
半晌。
国王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站起来。
“行，我帮你们。”
艾莉丝微微一愣。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国王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国王走到墙边，拉开一个柜子。
柜子里躺着一把剑。
剑身漆黑，没有光泽，看起来像一块废铁。
“这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留下的。”国王说，“据说是当年那只粉色史莱姆用过的剑。但三千年了，没人能拔出来。”
他看着艾莉丝。
“如果你能拔出来，我就帮你们打造装备。如果拔不出来——”
他顿了顿。
“也帮。但你们得在铁炉堡多待三天，教我的人做你们刚才吃的那个。”
林溪：“……啥？”
国王指着桌上的烤羊。
“那个！你们刚才蘸的那个！褐色的，咸咸的，香香的！”
林溪低头看。
那是系统送的酱油。
他刚才蘸烤肉用的。
“那个叫酱油。”他说。
“酱——油——”国王认真记，“能教吗？”
“……能。”
“好！”国王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你先拔剑，拔不出来就教酱油！”
艾莉丝走到柜子前。
伸手，握住剑柄。
用力。
剑纹丝不动。
再用力。
还是不动。
她皱眉，催动圣光。
金色的光从她手上漫开，包裹住剑身。
剑依然不动。
艾莉丝收回手。
“拔不出来。”她说。
国王叹了口气。
“唉，我就知道。三千年了，多少英雄来试过，没一个成功的。”
他摆摆手。
“算了算了，明天教酱油。来人，带他们去客房——”
“等等。”
林溪开口了。
他走上前，伸手——握住剑柄。
剑身突然震动了一下。
国王愣住了。
林溪没注意。
他握住剑柄的那一刻，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粉色史莱姆站在战场中央，周围是尸山血海。
她举起这把剑，剑身漆黑如墨。
她对面前的人说：
“这把剑，只认吞噬之血。”
画面消失。
林溪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刚才被生命泉水划破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渗出一滴血。
血滴在剑柄上。
剑身突然亮了。
不是光。
是那种——从内到外，像沉睡三千年终于醒来的感觉。
黑色褪去。
银白色的光芒从剑身里透出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溪轻轻一拔。
剑出来了。
国王站在原地，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艾莉丝看着他，紫眸里满是震惊。
林溪举着那把剑。
剑身银白，像月光凝成。
剑柄上刻着两个字：
“噬心”。
大殿里死一样安静。
国王走过来，盯着那把剑，眼睛都直了。
“三千年……”他喃喃，“三千年了……”
他突然抬头，瞪着林溪。
“你……你是那只史莱姆？”
林溪想了想。
“我是她的转世。”
国王沉默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他跪下了。
“矮人王第三十七代，铁锤·铜须，见过恩人。”
林溪吓了一跳。
“你干嘛？快起来！”
“恩人当年救过我们全族。”国王不起来，“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话——见到拔出噬心剑的人，要跪，要谢，要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林溪看看艾莉丝。
艾莉丝走过来，伸手扶起国王。
“过去的事，不用这样。”她说。
国王站起来，眼眶有点红。
他看着艾莉丝，又看看林溪。
“你们……”他突然笑了，“你们是一对？”
林溪点头。
“好！”国王又一拍大腿，“太好了！当年恩人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现在终于有人陪了！”
他转身，冲着外面喊：
“来人！把最好的客房收拾出来！把最好的酒搬出来！把我珍藏的那块秘银拿出来！”
他转回来，笑得胡子都在抖。
“装备，我给你们打最好的！材料，我出最好的！人手，我调最好的！”
他拍着胸脯。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铁锤·铜须的亲兄弟姐妹！谁敢动你们，就是跟整个矮人族过不去！”
林溪看着他。
突然有点想笑。
一碗酱油，一把剑，换来一个王国的友谊。
值了。
当晚。
客房在国王隔壁，是整个铁炉堡最好的房间。
床是石头砌的，但铺了七层兽皮，软得像云。
林溪躺在上面，盯着天花板。
艾莉丝躺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身上。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今天。”林溪写道，“太快了。一天之内，拔了剑，交了朋友，还得了装备。”
“不好吗？”
“好。”他顿了顿，“就是有点不真实。”
艾莉丝侧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吗，在教廷的时候，我每天的生活都很真实。”她说，“几点起床，几点祷告，几点吃饭，几点睡觉。每一天都一样，像被刻好的模板。”
她伸手，轻轻摸他的脸。
“但遇到你之后，每一天都不一样。今天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不知道会去哪里。”
她笑了。
“但这种不真实，我喜欢。”
林溪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银白的发上，紫罗兰色的眼睛里。
“艾莉丝。”
“嗯？”
“还有半年。”
“我知道。”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我知道。”
“我一定会救你。”
艾莉丝看着他。
然后她凑过来，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
林溪被砸门声吵醒。
“起床起床起床！太阳晒屁股了！”
是国王。
艾莉丝已经醒了，正在穿衣服。
林溪变回史莱姆，滚到她怀里。
门打开，国王冲进来，手里拿着块银光闪闪的金属。
“秘银！我珍藏了五十年的秘银！给你们打装备！”
他把秘银往桌上一放。
“说吧，想要什么？剑？甲？盾？只要你们说得出来，我就打得出来！”
艾莉丝想了想。
“剑。我需要一把能对抗光明神力量的剑。”
“行！”国王拿起秘银，“噬心剑虽然厉害，但那是你——他指着林溪——才能用的。我给你打一把新的，按你的手形，你的力量，你的习惯。”
他转头看林溪。
“你呢？史莱姆要装备吗？”
林溪想了想。
“要。”他写，“我想要一个能装东西的空间装备。可以随时拿东西那种。”
国王愣住。
“空间装备？那玩意儿可难打……”
“我有材料。”林溪写道。
他从系统空间里——假装是从身体里——吐出一块晶石。
那是树人长老送的，蕴含空间之力的晶石。
国王眼睛亮了。
“空间晶石？！你从哪弄的？！”
“树人送的。”
“树人？！”国王瞪着他，“你到底认识多少人？”
林溪想了想。
精灵女王，树人长老，现在又加上矮人国王。
“还行。”他写。
国王拿着晶石，翻来覆去地看。
“好！这个好！有这个，我能给你打一个储物戒指！能装一屋子东西那种！”
他兴奋得胡子都在抖。
“等着！三天！最多三天！我把你们的东西打好！”
说完就跑了。
留下林溪和艾莉丝在房间里。
风弦从门口探进头。
“怎么样？成了吗？”
“成了。”林溪写。
风弦眼睛一亮，冲进来。
“太好了！我昨晚写了一夜歌！关于矮人王国的！”
他抱着琴盒，一脸期待。
“要听吗？”
林溪看看艾莉丝。
艾莉丝点头。
“唱吧。”
风弦坐下来，调了调琴弦。
然后开口：
“♪～有一座山，山里有个国～国里有个王，胡子长到脚～”
“♪～有一天来了两个人，一个银发一个粉～他们带着一把剑，叫噬心～”
林溪听着听着，忍不住笑了。
这歌词……有点傻。
但挺好听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三人身上。
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风弦的歌声在房间里回荡。
林溪窝在艾莉丝怀里，闭上眼睛。
半年。
还有半年。
但至少现在，这一刻，很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