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铁炉堡最深处的锻造间。
林溪第一次知道,原来打铁可以这么吵。
不是外面那种叮叮当当的吵。
是那种——锤子砸下来,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是从脚底震上来,震得五脏六腑都在抖的吵。
国王站在火炉前,光着膀子,胡子编成辫子甩到背后。
他举起锤子。
“砰——!”
火星四溅。
那块秘银在他锤下慢慢变形。
艾莉丝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盯着看。
林溪趴在她怀里,被震得有点晕。
“看得懂吗?”他写。
“看不懂。”艾莉丝说:“但想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有人为我们这么拼命。”
林溪看着她。
她没看他,眼睛一直盯着国王的锤子。
但嘴角弯着。
国王一锤接一锤。
汗水从他背上流下来,淌进裤腰。
他不说话,也不停。
整整一个上午。
秘银从一块疙瘩,慢慢变成剑的形状。
中午。
国王放下锤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了老了。”他喘着气,“年轻时候能连打三天三夜,现在半天就不行了。”
他接过助手递来的酒囊,咕咚咕咚灌了半袋。
然后看着艾莉丝。
“你过来。”
艾莉丝走过去。
国王抓起她的手,翻过来看。
“手很细。”他说,“但茧子位置对。练过剑。”
他抬头。
“练了多久?”
“十五年。”艾莉丝说。
“十五年……”国王喃喃,“从六岁开始?”
“五岁。”
国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他站起来,“这把剑,我让它配你。”
下午。
剑身成形了。
银白色的,窄窄的,比普通剑长一点。
国王拿起来,对着光看。
“怎么样?”他问。
艾莉丝接过剑。
没开刃,没装柄,只是一块剑形的金属。
但她握在手里那一瞬间——
剑身轻轻震了一下。
“它认得你。”国王说,“好剑都认人。”
艾莉丝看着剑。
“它叫什么?”
“还没名字。”国王说:“等打完,你自己取。”
傍晚。
林溪的戒指开始打。
用的不是锤子,是另一种东西。
一个拳头大的小炉子,里面烧着蓝色的火。
“精灵火。”国王说:“只有这个能熔空间晶石。”
他把晶石放进炉子。
晶石慢慢变软,像糖一样化开。
林溪盯着看。
化开的晶石被倒进一个模具里——那模具是戒指的形状,普通的银戒指。
“等着。”国王说:“明天早上就好。”
第二天。
艾莉丝的剑装柄了。
柄是黑色的,用一种叫“龙骨木”的材料做的。
“龙真的存在?”风弦问。
“以前有。”国王说:“现在没了。”
他把剑递给艾莉丝。
“试试。”
艾莉丝接过来。
剑身和柄连在一起那一刻——
整个锻造间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光。
是那种——剑气。
林溪感觉到了。
那股剑气从他脸上刮过,像刀锋擦着皮肤。
艾莉丝握着剑,一动不动。
她看着剑身上自己的倒影。
银白的剑身,紫眸的女人。
“它叫什么?”国王又问。
艾莉丝想了想。
“未央。”
“什么意思?”
“没有尽头。”她说:“一直陪着他的意思。”
林溪愣住了。
国王看看她,又看看林溪。
然后他笑了。
“好名字。”
下午。
林溪的戒指好了。
银色的,很细,戴在触须上正合适——人形时戴手指上,史莱姆时戴身上。
“试试。”国王说。
林溪心念一动。
戒指亮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一个空间。
不大,也就一间屋子那么大。
但够用了。
他把触须伸进去,拿出来——再伸出来时,触须上卷着一块苹果干。
那是莉莉送的。
风弦在旁边看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这、这也太方便了吧!”
林溪把苹果干递给他。
风弦接过去,愣愣地咬了一口。
“甜的。”他说。
林溪笑了。
晚上。
国王设宴。
整个铁炉堡的矮人都来了。
大殿里摆满长桌,桌上堆满烤肉、面包、蜂蜜酒。
国王坐在主位,艾莉丝和林溪坐在他旁边。
风弦坐在角落,抱着琴盒,有点紧张。
“弹!”国王冲他喊,“你不是吟游诗人吗?弹!”
风弦看看艾莉丝。
艾莉丝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取出竖琴。
琴声响起来。
还是那首《三个逃亡者和一个苹果派》。
但这次——
矮人们开始跟着打拍子。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不是用乐器。
是用酒杯敲桌子。
风弦弹得更起劲了。
唱到高音处,几个矮人站起来跟着吼。
吼得跑调,吼得难听,吼得林溪想捂耳朵。
但他没捂。
他看着那些矮人。
大胡子,红鼻头,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们不知道什么光明神,不知道什么教廷,不知道什么逃亡。
他们只知道——
有好酒,有好肉,有朋友。
这就够了。
夜深。
宴会散了。
艾莉丝抱着林溪,站在国王的锻造间门口。
国王在里面。
他说明天剑就能完全打好。
但现在——
他还在敲。
叮当,叮当,叮当。
很轻,像哄孩子睡觉那种轻。
艾莉丝站了一会儿。
“走吧。”林溪写。
艾莉丝点点头。
转身。
身后传来国王的声音——
“明天见。”
艾莉丝回头。
国王没出来,门关着。
只有敲打声,一下一下。
第三天清晨。
林溪是被艾莉丝叫醒的。
“走。”她说。
林溪睁开眼。
艾莉丝已经穿戴整齐,抱着他往外走。
“怎么了?”
“剑好了。”
锻造间门口。
国王站在那里,双手捧着一个长条木匣。
他脸色发白,眼睛通红,胡子乱糟糟的。
“打好了。”他说,声音沙哑,“一晚上没睡。”
艾莉丝接过木匣。
打开。
剑躺在里面。
银白剑身,黑木剑柄,剑格上镶着一小块秘银——那是林溪的戒指同款。
剑身靠近剑柄的地方,刻着两个字:
未央。
艾莉丝拿起剑。
剑在她手里轻轻颤动。
不是害怕那种颤。
是……开心那种。
国王看着,眼眶有点红。
“它喜欢你。”他说:“好剑都这样。”
艾莉丝看着他。
“谢谢。”
“别谢。”国王摆手,“这是我应该做的。当年恩人救了我们全族,三千年了,终于有机会还。”
他看着林溪。
“还有你。”
林溪看他。
“你那戒指,我加了点东西。”国王说:“危急的时候,可以当盾用一次。”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
“把这个贴上去,念‘铜须保佑你’。能挡一次致命攻击。”
林溪接过来。
铁牌上刻着一个矮人,举着锤子。
“用完就没了。”国王说:“所以别乱用。”
林溪点头。
“谢谢。”
国王笑了。
笑着笑着,他突然冲上来,一把抱住林溪——连艾莉丝一起抱住。
抱得很紧。
“活着。”他说:“都给我活着。我等着听你们的好消息。”
艾莉丝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国王的背。
“会的。”
离开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
铁炉堡的洞口被照成金色。
国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群矮人。
风弦背着琴盒,一步三回头。
艾莉丝抱着林溪,慢慢往下走。
走出去很远,林溪回头。
国王还站在那儿。
金色的阳光照在他身上,胡子编成的辫子垂在胸前。
他看到林溪回头,举起锤子挥了挥。
林溪也挥挥触须。
然后他转回来。
靠在艾莉丝怀里。
“林溪。”艾莉丝突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还能回来吗?”
林溪想了想。
“能。”
“为什么?”
“因为答应过。”他写,“答应过的事,要做到。”
艾莉丝低头看他。
阳光照在她脸上,紫眸里有一点光。
“好。”她说:“那约好了。”
“约好了。”
风弦在后面追上来。
“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
“约好了要回来。”林溪写。
风弦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我也约一个。”
“约什么?”
“约好了,我要写一首歌。”他说:“叫《归途》。”
他顿了顿。
“等你们真的回来那天,我唱给你们听。”
林溪看着他。
风弦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
“行。”林溪写,“约好了。”
三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是铁炉堡,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越来越远。
前方是山路,弯弯曲曲通向远方。
林溪窝在艾莉丝怀里。
戒指戴在身上,里面装着未央剑。
噬心剑也在——那剑平时收在他体内,需要时随时能拿出来。
半年。
还有五个月二十七天。
他抬头看艾莉丝。
她正看着前方,阳光落在她脸上,银发被风吹起来。
“艾莉丝。”
“嗯?”
“累吗?”
她低头看他。
然后笑了。
“不累。”
“真的?”
“真的。”她说:“和你一起,走多远都不累。”
林溪蹭蹭她。
风弦在后面假装没听见,但嘴角快咧到耳朵根。
山路在脚下延伸。
前方是未知。
但没关系。
他们有彼此。
有朋友。
有约好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