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待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林溪睁开眼。
火早就灭了,只剩一堆灰烬。
艾莉丝还坐在洞口,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林溪滚过去,蹭蹭她的脚。
她回过头。
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醒了?”
林溪点头。
他看看洞外——雪停了,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
“一夜没睡?”他说。
“睡了会儿。”
骗子。
林溪没戳穿她。
他从戒指里拿出一个苹果派——莉莉送的,还剩不少——递给她。
艾莉丝接过去,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她突然笑了。
“笑什么?”林溪说。
“想起第一次在晨露镇吃这个。”她说:“那时候你还没变过人,趴在我腿上,用触须卷着吃。”
林溪也想起那天。
阳光,长椅,苹果派。
还有莉莉在旁边偷看。
“那时候,”他说:“我就觉得,跟着你挺好。”
艾莉丝低头看他。
“现在呢?”
“现在更好。”
艾莉丝笑了。
笑着笑着,她凑过来,在他身上蹭了蹭。
“走吧。”她站起来,“去找吃的。”
走出山洞。
雪地上有脚印。
不是他们的。
是新的。
艾莉丝立刻警觉,把林溪抱紧。
脚印从东边来,往西边去。
很多,很乱。
“有人经过。”她说。
林溪看着那些脚印。
有大的,有小的,有深的,有浅的。
“不是追兵。”他说:“追兵不会这么乱。”
艾莉丝点点头。
她顺着脚印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前方出现一片帐篷。
不是那种整齐的军营帐篷。
是破的、旧的、东倒西歪的帐篷。
有的用树枝撑着,有的用绳子拉着,有的干脆就是一块破布搭在木头上。
帐篷中间生着火堆,围着一圈人。
看到艾莉丝,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盯着她。
艾莉丝也盯着他们。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
有的缺胳膊,有的瞎眼,有的脸上有疤。
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脏兮兮的。
“流浪者。”艾莉丝轻声说。
林溪懂了。
无主之地,没有领主,没有规矩。
活不下去的人,被赶出来的人,逃出来的人——都聚在这儿。
一个老头站起来。
他瞎了一只眼,剩的那只眼盯着艾莉丝。
“人类?”他问。
艾莉丝点头。
老头又看她怀里的林溪。
“那是什么?”
“我的伴侣。”
老头愣住了。
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然后——
有人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没想到”的笑。
“伴侣?”老头也笑了,“跟个史莱姆?”
“是。”
老头盯着艾莉丝看了很久。
“你是认真的?”
“是。”
老头沉默了。
然后他转身,对着后面喊:
“老婆子!多煮两份饭!”
帐篷里比外面暖不了多少。
但有一堆火,有一口锅,锅里煮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老头的妻子是个瘦小的女人,头发全白了,眼睛却很亮。
她看了艾莉丝一眼,没多问,就往锅里又加了点水。
“坐吧。”老头指着火堆边的木头。
艾莉丝坐下,林溪趴在她腿上。
周围的人都偷偷看他们。
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脸上脏兮兮的,躲在大人后面,露出半只眼睛看林溪。
林溪看着她。
她缩回去。
过一会儿,又探出来。
林溪伸出触须,轻轻挥了挥。
小女孩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从大人后面跑出来,跑到艾莉丝面前。
“能摸吗?”她指着林溪。
艾莉丝看看林溪。
林溪点头。
小女孩伸手,轻轻碰了碰他。
“软的!”她眼睛亮了,“好软!”
林溪蹭蹭她的手。
小女孩笑得更开心了。
“我叫小雀!”她说:“你叫什么?”
林溪用触须在地上写字:
“林溪。”
小雀盯着那行字,嘴巴张得老大。
“你会写字?!”
林溪点头。
“好厉害!”她回头喊,“爷爷!史莱姆会写字!”
老头走过来,低头看地上的字。
然后他看着林溪。
“你到底是什么?”
林溪想了想。
“史莱姆。”他说:“会写字的史莱姆。”
老头笑了。
“行。”他说:“会写字的史莱姆,也是史莱姆。”
他转身,对着锅喊:
“老婆子,饭好了没?”
饭是糊糊。
不知道用什么煮的,颜色灰扑扑的,味道也淡。
但热乎。
林溪趴在自己那份前面,用触须沾着尝了一口。
不好吃。
但能咽下去。
小雀蹲在他旁边,吃得呼噜呼噜响。
“你不喜欢吃吗?”她问。
林溪摇头。
“那你为什么吃这么慢?”
林溪想了想。
“因为烫。”他说。
小雀低头看看自己的碗。
“不烫啊?”
林溪没回答。
艾莉丝在旁边轻轻笑了。
吃完饭,天黑了。
流浪者们围在火堆边,有人拿出一个破旧的口琴,呜呜咽咽地吹。
调子很慢,很忧伤。
小雀靠在林溪旁边,小声说:
“这是我妈妈的歌。”
林溪看着她。
“我妈妈也会吹口琴。”她说:“后来她病了,死了。我就跟爷爷出来了。”
她低头,抠着手指。
“你想她吗?”林溪说。
小雀点头。
“想。但是爷爷说,不能老想。老想着,就走不动了。”
林溪看着她。
又看看周围的流浪者。
缺胳膊的,瞎眼的,脸上有疤的。
每个人都有一段故事。
每个人都有一段回不去的过去。
“你们呢?”小雀突然问,“你们为什么来这里?”
林溪看看艾莉丝。
艾莉丝看着他。
“我们在逃。”林溪说。
“逃什么?”
“逃一个想抓我们的人。”
小雀想了想。
“那个人厉害吗?”
“厉害。”
“比爷爷还厉害?”
林溪看看老头——一只眼,佝偻着背,瘦得皮包骨头。
“差不多。”他说。
小雀沉默了。
然后她凑近一点,小声说:
“那你们要小心。爷爷说,厉害的人,都很坏。”
林溪忍不住笑了。
“好。”他说:“我们小心。”
夜深了。
小雀靠在爷爷身上睡着了。
流浪者们也各自钻进帐篷。
艾莉丝和林溪坐在火堆边,火快灭了,只剩几颗火星。
“林溪。”艾莉丝突然开口。
“嗯?”
“我们以后……也会这样吗?”
林溪看着她。
火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什么样?”
“流浪。”她说:“一直跑,一直躲,一直不知道明天在哪。”
林溪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会赢。”他说:“赢了,就不用跑了。”
艾莉丝看着他。
“你这么肯定?”
“嗯。”
“为什么?”
林溪蹭蹭她的手。
“因为你在我身边。”
艾莉丝愣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
“笨蛋。”
“嗯,你的笨蛋。”
火星灭了。
周围黑下来。
但艾莉丝的手一直抱着他。
很紧。
很暖。
第二天早上。
林溪被小雀摇醒。
“林溪!林溪!你看!”
他睁开眼。
小雀手里捧着一把雪,雪里埋着一朵小花。
白色的,很小,但开着。
“雪莲花!”小雀兴奋地说:“春天快来了!”
林溪看着那朵小花。
在雪里,那么小,那么弱。
但开着。
艾莉丝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春天快来了。”她说。
林溪点头。
是啊。
春天快来了。
他们还能看到春天。
告别的时候,小雀哭了。
“你们还会来吗?”她拉着林溪的触须。
林溪看着她。
“会。”他说:“等打完仗,就来看你。”
“真的?”
“真的。”
小雀抹抹眼泪,从怀里掏出那朵雪莲花,塞给他。
“给你!保佑你们打赢!”
林溪看着那朵花。
小小的,白的,被她的手捂得有点蔫了。
但还开着。
“谢谢。”他说。
小雀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老头走过来,拍拍她的头。
“行了,让人家走吧。”
他看着艾莉丝。
“路上小心。”他说:“这北边,比你们想的危险。”
艾莉丝点头。
“谢谢。”
老头摆摆手。
“走吧。”
走出营地。
回头看。
小雀还站在那儿,使劲挥手。
林溪也挥挥触须。
“林溪。”艾莉丝说。
“嗯?”
“等打完了,真回来吗?”
“嗯。”
“为什么?”
林溪想了想。
“因为答应过。”他说:“而且——”
他顿了顿。
“那朵花,得还她。”
艾莉丝低头看他。
然后她笑了。
“好。”
雪地上,两行脚印慢慢延伸。
身后,营地越来越远。
但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