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北境那天，雪化了。
是真的化。
走在路上，能听见“滴答滴答”的声音，是雪化成水，从树枝上滴下来。
林溪趴在艾莉丝怀里，看着那些水滴。
“春天快到了。”他说。
艾莉丝低头看他。
“嗯。”
“我们走了多久了？”
艾莉丝想了想。
“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
从教廷逃出来，到现在。
去了晨露镇，去了迷雾森林，去了精灵森林，去了矮人王国，去了深海，去了北境。
见了那么多人。
莉莉，老木，女王，国王，汐，小雀，还有那个等了三千年的老人。
林溪想着那些人。
他们现在在干嘛呢？
莉莉应该还在面包房里忙吧。
风弦呢？还在晨露镇吗？有没有写新歌？
汐会不会还在海边坐着，等他们回去？
小雀那朵雪莲花，还开着吗？
老人……应该还坐在门口，等春天吧。
“想他们了？”艾莉丝问。
林溪点头。
“等打完仗，去看他们。”
“好。”
走了五天。
地形开始变了。
雪越来越少，草越来越多。
又走了两天。
看见了第一个村庄。
不是北境那种小村子，是真正的村庄——麦田，牛羊，炊烟。
村口有个孩子，蹲在地上玩泥巴。
看到艾莉丝，他抬起头。
“妈妈——有人来了！”
一个妇人从屋里出来。
看到艾莉丝，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远道来的吧？进来喝口水？”
艾莉丝看着她。
“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妇人摆手，“进来进来。”
屋里很简陋。
但干净。
妇人倒了水，又端出一盘饼子。
“自己烙的，别嫌弃。”
艾莉丝接过饼子，咬了一口。
林溪也尝了一点。
好吃。
小麦的香味，淡淡的甜。
妇人坐在对面，看着他们。
“你们是从北边来的？”
艾莉丝点头。
“那边冷吧？”
“冷。”
“那还往那边跑？”
艾莉丝没回答。
妇人也不追问。
她看看林溪。
“这什么？宠物？”
“伴侣。”
妇人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行，伴侣就伴侣。”她说:“我男人当年追我的时候，也跟个宠物似的，天天黏着。”
林溪：“……”
艾莉丝嘴角弯了弯。
晚上。
妇人留他们住下。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
但被子是新的，晒过太阳的味道。
林溪趴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圆了。
“今天十五？”他说。
艾莉丝躺在他旁边。
“好像是。”
“月亮真圆。”
“嗯。”
林溪蹭蹭她的手。
“艾莉丝。”
“嗯？”
“我们走了多远？”
艾莉丝想了想。
“不知道。但挺远的。”
“累吗？”
“不累。”
“真的？”
艾莉丝侧过身，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紫眸里亮亮的。
“真的。”她说:“和你一起，走多远都不累。”
林溪看着她。
然后他凑过去，在她脸上蹭了蹭。
艾莉丝笑了。
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睡吧。”
“嗯。”
第二天。
告别妇人，继续走。
往南。
越走越暖和。
草越来越绿，花越来越多。
路上遇到的人也多起来。
有赶车的商人，有放羊的牧民，有背着包袱的旅人。
看到艾莉丝和林溪，他们多看两眼。
但没人上来问。
偶尔有人笑笑，点点头。
艾莉丝也点头。
林溪挥挥触须。
又走了五天。
前方出现一个镇子。
镇口立着块木牌——
“晨露镇”。
林溪愣住了。
艾莉丝也愣住了。
“怎么……”他问，“怎么回来了？”
艾莉丝看着那块牌子。
“不知道。”她说:“走着走着，就回来了。”
林溪盯着那块牌子。
晨露镇。
三个月前，他们从这里离开。
现在，又回来了。
镇门口。
汉斯还在那儿站着。
看到艾莉丝，他手里的长矛又掉了。
“你、你们……”
“好久不见。”艾莉丝说。
汉斯张着嘴，看看她，看看林溪。
“你们……还活着？”
“活着。”
汉斯沉默了。
然后他冲进镇里，一边跑一边喊：
“莉莉！莉莉！你那些朋友又回来了！”
甜梦面包房。
莉莉冲出来的时候，脸上又沾着面粉。
看到艾莉丝和林溪，她愣住。
然后——
“哇——！”
扑过来，一把抱住。
还是那么用力。
还是哭得稀里哗啦。
“你们回来了！你们真的回来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林溪被她抱得喘不过气。
但没挣开。
风弦从后面探出头。
看到他们，他眼睛亮了。
“林溪！艾莉丝姐姐！”
他跑过来，想抱又不敢。
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林溪伸出触须，拍拍他的肩。
风弦眼眶红了。
“你们……你们瘦了……”
林溪看看自己。
史莱姆也能瘦？
莉莉妈妈站在门口，笑着看他们。
“回来就好。”她说:“进来吧，刚烤好一炉苹果派。”
面包房里。
热气腾腾。
莉莉坐在对面，眼睛还肿着，但笑得很开心。
风弦坐在她旁边，抱着琴盒。
“你们不知道，你们走了之后发生了多少事！”
她掰着手指数。
“那个传说传得更远了！现在整个东境都在唱你们的故事！风弦写的歌，好多人都学会了！”
风弦脸红了。
“没、没有啦……”
“有！”莉莉瞪他，“谦虚什么！”
她转回来，继续说。
“还有！前几天有个精灵来过！是个女的，可漂亮了！她说她叫芽，是来找林溪的！”
林溪愣住了。
芽？
树人族那个？
“她说什么？”
“她说谢谢你们救了森林。”莉莉说:“还让我带句话——”
她顿了顿。
“她说，花开了，永远记得。”
林溪心里一暖。
花开了。
那棵树，开了。
“还有！”莉莉又掰一根手指，“有个矮人来过！胡子老长老长的！他说他叫铁锤，是矮人国王！他说让你们有空回去喝酒！他新酿了一批酒，比上次的还好喝！”
林溪笑了。
那个暴躁国王。
“还有还有！”莉莉又掰一根，“有个女孩来过！蓝色头发，特别漂亮！她说她叫汐，是海族公主！她说谢谢你们的珍珠——什么珍珠？她没说完就走了，说海水涨潮了得赶紧回去。”
林溪看向艾莉丝。
艾莉丝也看着他。
那些人。
那些他们一路上遇到的人。
都还记得他们。
都还在等他们回来。
晚上。
莉莉又留他们住下。
还是那个小房间，还是那张床。
林溪趴在艾莉丝怀里，听外面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但什么都变了。
他们去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人。
知道了三千年前的真相。
拿到了对抗光明神的东西。
还有五个月十九天。
“林溪。”艾莉丝突然开口。
“嗯？”
“你后悔吗？”
林溪看着她。
“后悔什么？”
“后悔遇到我。”她说:“如果不是我，你不用逃，不用受苦，不用……”
林溪用触须捂住她的嘴。
“不后悔。”他说，“从来都不后悔。”
艾莉丝看着他。
眼眶红了。
“笨蛋。”
“嗯，你的笨蛋。”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林溪蹭蹭她。
“艾莉丝。”
“嗯？”
“不管还剩多少天，我都会陪着你。”
她没说话。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窗外，麦田沙沙响。
月亮很圆。
夜很长。
但他们在一起。
第二天。
林溪醒来的时候，艾莉丝已经起了。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阳光照在她身上，银发闪闪发光。
“醒了？”她回头。
林溪滚过去，蹭蹭她的脚。
“今天干嘛？”他说。
艾莉丝想了想。
“不知道。”
“那就随便走走？”
“好。”
走出旅馆。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卖菜的，卖肉的，卖早点的。
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
莉莉站在面包房门口，冲他们挥手。
“艾莉丝姐姐！林溪！早上好啊！”
风弦从她身后探出头，也挥挥手。
林溪挥挥触须。
继续往前走。
路过铁匠铺，老铁匠在打铁。
看到他们，他点点头。
路过杂货店，老板娘在摆摊。
看到他们，她笑笑。
路过镇门口，汉斯在站岗。
看到他们，他挺直腰板，敬了个礼。
林溪忍不住笑了。
这镇子。
真好。
走到镇外。
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像波浪。
艾莉丝抱着林溪，站在田埂上。
“林溪。”
“嗯？”
“你信命吗？”
林溪想了想。
“不信。”
“为什么？”
“因为命要我死，我没死。”他说，“命要我一个人，我遇见了你。”
艾莉丝低头看他。
“所以？”
“所以命不算什么。”他说，“我们自己走自己的路。”
艾莉丝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
“好。”她说:“自己走自己的路。”
她抬起头，看着远方。
天很蓝，云很白。
风吹过来，带着麦田的香味。
“走吧。”她说。
“去哪？”
她低头看他。
“不知道。”
林溪蹭蹭她。
“那就随便走。”
“好。”
她抱着他，走进麦田。
麦子比人高。
走进去，就看不见了。
只能看见风吹过麦浪，沙沙响。
麦田深处。
林溪从艾莉丝怀里探出头。
四周全是麦子，金黄金黄的。
“艾莉丝。”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她低头看他。
“什么事？”
林溪想了想。
“算了，不说了。”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
艾莉丝看着他。
三秒后。
她笑了。
“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想说什么。”
林溪蹭蹭她。
“那你说说。”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
“你想说——”
她顿了顿。
“不管去哪，不管还剩多少天，你都陪着我。”
林溪看着她。
“还有呢？”
“还有——”
她笑了。
“你爱我。”
林溪没说话。
只是伸出触须，轻轻抱住她。
麦浪沙沙响。
风吹过来，又吹过去。
“艾莉丝。”
“嗯？”
“我也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也爱我。”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笨蛋。”
“嗯，你的笨蛋。”
麦田里，两个人影抱在一起。
风从远方吹来。
带着春天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