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晨露镇那天，是个晴天。
莉莉站在镇门口，眼睛又肿成桃子。她怀里抱着个包袱，里面塞满了刚烤的苹果派、肉干、还有一罐她妈妈腌的酸黄瓜。
“路上吃。”她吸着鼻子，“你们瘦了，得多吃点。”
林溪看着她。
三个月前他们第一次来晨露镇，这姑娘也是这么哭的。三个月后他们回来，她还是这么哭。
但有些东西变了。
林溪能感觉到——莉莉身上那股光，比以前亮了些。不再是那种软软的、需要人保护的光，而是更坚韧的，像麦田里长起来的麦子。
“别哭了。”他用触须拍拍她的手，“又不是不见面了。”
莉莉使劲抹眼睛。
“那你们要回来！”
“好。”
“真的回来！”
“真的。”
风弦站在旁边，抱着琴，不说话。
林溪看着他。
这小子也变了。长高了一点，眼神比以前稳了。但看到林溪看他，他还是会脸红。
“我……我写了一首新歌。”他小声说。
“唱的什么？”
风弦脸更红了。
“唱……唱的你们。”
林溪愣了一下。
艾莉丝低头看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能唱给我们听吗？”
风弦点头。
他坐下来，调了调琴弦，开始弹。
琴声很轻，像风吹过麦田。
然后他开口唱——
“麦田尽头，有两个人影，
一个银发，一个粉红。
她们走过雪原，走过森林，
走过所有人都没走过的地方……”
林溪听着。
风弦的声音还是有点抖，但比上次好多了。歌词写得不咋样，太直白了，像小孩写的诗。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们说，要去看花开，
她们说，要等春天来，
她们说，不管走多远，
都会回来，都会回来。”
最后一个音落下。
莉莉又开始哭。
风弦红着脸，低着头，不敢看他们。
艾莉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谢谢。”她说。
风弦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我会继续写。”他说:“等你们回来，我再唱给你们听。”
艾莉丝点头。
林溪看着他。
他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伸出触须，轻轻抱了抱风弦。
风弦愣住了。
然后他哭了。
“走了。”
艾莉丝抱着林溪，转身往镇外走。
身后，莉莉的声音追上来——
“要回来啊！”
风弦的声音也追上来——
“我等你们！”
林溪没有回头。
但他记住了那两条光。
暖暖的，亮亮的，一直追着他们，追了很远。
往北走。
又是那条路。
麦田，村庄，树林，山丘。
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
来的时候是冬天，现在快开春了。雪化了，草绿了，路边的野花冒出了骨朵。
林溪趴在艾莉丝怀里，看那些花。
“艾莉丝。”
“嗯？”
“你说花开了是什么样子？”
艾莉丝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我小时候没见过花。”
林溪心里一疼。
光明教廷。
圣女。
童年的艾莉丝。
“那我给你看。”他说:“等春天到了，我带你去看花。”
艾莉丝低头看他。
“好。”
走了七天。
地形开始变了。
树林越来越少，草地越来越多。然后草地也没了，变成一片荒原。
灰黄色的土，稀稀拉拉的枯草，偶尔有几块大石头。
风很大，呜呜地吹。
林溪往艾莉丝怀里缩了缩。
“这地方好荒。”
“嗯。”
“史莱姆住这儿？”
“不知道。”
又走了两天。
荒原尽头，出现了山。
不是矮人王国那种石头山，也不是精灵森林那种青山。是土山，圆滚滚的，一座挨着一座，像趴在地上的大馒头。
山脚下，有个村子。
艾莉丝停下来。
林溪从她怀里探出头，看那个村子。
很小。
几十个土房子，挤在一起。没有围墙，没有哨塔，没有卫兵。
村口插着一根木头，木头上面挂着一块破布。布上画着个图案——
圆圆的，软软的，像团子。
“那是史莱姆？”林溪问。
艾莉丝点头。
林溪盯着那个图案。
史莱姆的村子。
他的族群。
他突然有点紧张。
前世，他是人。转生成史莱姆，他一直没把自己当史莱姆。他觉得自己就是披着史莱姆皮的人。
但现在，站在这个村子面前，他突然意识到——
他是史莱姆。
这里的每一个，都和他一样。
“走吧。”艾莉丝说。
她抱着他，往村子走去。
村口。
没人。
太安静了。
林溪能听到风声，能听到远处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叫声，但听不到人的声音。
不对，听不到史莱姆的声音。
艾莉丝走进村子。
土房子都是空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地上扔着一些东西——破布，碎陶片，不知道干什么用的木头架子。
“没人？”林溪说。
艾莉丝没说话。
她蹲下来，看着地上。
林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地上有痕迹。
很多痕迹。
圆的，小的，大的，深的浅的。
“是史莱姆。”艾莉丝说:“很多史莱姆。”
“他们去哪了？”
艾莉丝站起来，看向村子深处。
“那边。”
村子尽头，有个大房子。
比其他房子都大，门口插着两根木头，木头上也挂着破布。
艾莉丝走进去。
房子里，有光。
不是灯，是活的史莱姆。
几十只史莱姆挤在一起，大大小小，颜色也不同——灰的，土的，暗黄的。
看到艾莉丝，它们全缩成一团。
“别、别过来！”
一个声音喊。
林溪看过去。
最里面，一只稍微大点的史莱姆，颜色比其他史莱姆深一些，是土黄色。它缩在最角落，身体在发抖。
“我们、我们什么也没有！别吃我们！”
林溪愣住了。
他看看自己。
粉色，Q弹，软萌。
再看看那些史莱姆。
灰扑扑的，脏兮兮的，瑟瑟发抖。
吃？
它们以为自己来吃它们的？
“我们不……”他开口。
话没说完，那群史莱姆抖得更厉害了。
“说、说话了！它会说话！”
“是高阶史莱姆！是高阶史莱姆来吃我们了！”
“妈妈我怕！”
林溪：“……”
他低头看看自己。
高阶史莱姆？
他？
一只连腐蚀能力都没有的废物史莱姆？
“我不是来吃你们的。”他说。
那群史莱姆不听。
“救命啊！”
“快跑啊！”
它们开始往角落里挤，挤成一团，挤得像一滩烂泥。
林溪看向艾莉丝。
艾莉丝面无表情。
但林溪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的族人，挺有意思。”
“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
林溪叹了口气。
他从艾莉丝怀里跳下来。
那群史莱姆抖得更厉害了。
“别过来！”
“别吃我！”
林溪没理它们。
他趴下来，趴在地上。
然后他打开系统。
【圈养史莱姆系统】
【今日任务：躺平十分钟（0/10）】
【奖励：圈养点+10】
他接任务。
然后他就那么趴着，不动了。
那群史莱姆愣住了。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它们不抖了。
它们开始互相看。
“它……它干嘛呢？”
“不知道。”
“在睡觉？”
“不像。眼睛睁着呢。”
“那它干嘛？”
“不知道。”
林溪趴着，听它们嘀嘀咕咕。
十分钟到了。
【任务完成】
【获得圈养点+10】
他爬起来。
那群史莱姆又缩了一下，但没刚才那么厉害了。
那只最大的，土黄色的史莱姆，盯着他看。
“你……你到底想干嘛？”
林溪看着它。
“我想找人。”
“找谁？”
“找史莱姆族长。”
那只史莱姆愣住了。
其他史莱姆也愣住了。
沉默。
好几秒的沉默。
然后——
“族长？”那只史莱姆喊起来，“你找族长？”
林溪点头。
“那你去高阶领地找啊！来我们这儿干嘛！”
林溪眨眨眼。
高阶领地？
“你们不是高阶？”
那只史莱姆瞪着他。
“你看我们像高阶吗？”
林溪看看它们。
灰的，土的，暗黄的，脏兮兮的，瑟瑟发抖的。
“不像。”
“那不就得了！”
林溪沉默了。
他看看四周。
这个破村子，这些破房子，这些瑟瑟发抖的史莱姆。
“那族长在哪？”
“高阶领地。”那只史莱姆说，“穿过荒原，翻过三座山，有条大河，河边有个大山洞，那就是高阶领地。”
林溪看着它。
“你怎么知道？”
“因为……因为我就是从那儿逃出来的。”
林溪愣住了。
它看着林溪。
“你也是逃出来的？”它问，“你也被他们追？”
林溪想了想。
“算是吧。”
那只史莱姆眼睛亮了。
“真的？你也逃？你也是底层？”
林溪没回答。
它自己就接上了。
“我就知道！你虽然颜色怪点，但肯定不是高阶！高阶才不会趴地上装死呢！”
林溪：“……”
其他史莱姆也围过来。
“你是从哪个领地逃出来的？”
“你逃了多久？”
“你怎么逃的？”
“他们追你了吗？”
林溪被问得头大。
他看向艾莉丝。
艾莉丝站在门口，嘴角弯着。
明显在看戏。
林溪瞪她一眼。
她走过来，把他抱起来。
那群史莱姆又缩了一下。
“你、你干嘛！”
“那是人！是人！”
“人吃史莱姆！”
林溪被她们抱着，看着那群瑟瑟发抖的史莱姆。
“她不吃的。”他说:“她是我的人。”
那群史莱姆愣住了。
人？
史莱姆？
“你……你的人？”那只土黄色的结结巴巴地问。
林溪点头。
“就是伴侣。”他说:“一起过日子的那种。”
那群史莱姆沉默了。
好几秒后。
“还能这样？”
“人和史莱姆也能一起过日子？”
“她是不是想把你养肥了再吃？”
林溪：“……”
艾莉丝笑了。
真的笑了。
笑得很好看。
那群史莱姆又看愣了。
“她笑起来好好看。”
“比高阶史莱姆好看多了。”
“她真的不吃史莱姆吗？”
林溪叹了口气。
“不吃。”他说:“她是好人。”
不，好圣女。
不，好老婆。
随便吧。
那天晚上，林溪和艾莉丝住在那个破村子里。
那群史莱姆给她们腾了个房子——最不破的一个，虽然还是破。
林溪趴在艾莉丝怀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艾莉丝。”
“嗯？”
“我们明天去高阶领地？”
“嗯。”
“那个族长……真的是我前世？”
“不知道。”
林溪想了想。
“如果是呢？”
艾莉丝低头看他。
“如果是，那就去。”她说:“不管你是谁，我都跟着你。”
林溪看着她。
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还是那么好看。
“艾莉丝。”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谢什么？”
林溪蹭蹭她。
“谢谢你没嫌我烦。”他说:“我只是一只史莱姆，什么都不会，就会摆烂。你跟着我，什么都没有，还要打架，还要逃命，还要……”
她伸手，捂住他的嘴。
不对，捂住他的触须。
“笨蛋。”她说。
林溪看着她。
“我的笨蛋。”她说:“我选的笨蛋。”
林溪没说话。
他伸出触须，轻轻抱住她。
外面风很大。
房子很破。
但很暖和。
第二天一早，林溪醒来的时候，那群史莱姆都挤在门口。
“你们干嘛？”
那只土黄色的史莱姆挤在最前面。
“我们……我们想跟你们一起去。”
林溪愣住了。
“去高阶领地？”
“嗯。”
它看着林溪。
“你昨天说的那些……什么一起过日子，什么不吃史莱姆……我们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林溪看着它。
又看看它身后那些史莱姆。
几十双眼睛，都看着他。
期待，害怕，好奇。
“行吧。”他说:“跟着就跟着。”
那群史莱姆欢呼起来。
不对，史莱姆怎么欢呼？
反正就是很开心。
走出村子。
往北。
穿过荒原。
翻过第一座山。
第二座。
第三座。
然后，看到了那条河。
河很大，水流很急。河边，真的有个大山洞。
洞口站着两只史莱姆。
不是土黄色的。
是深棕色的。
比那些底层史莱姆大好几倍。
看到林溪她们，那两只史莱姆动了。
“什么人敢闯高阶领地！”
声音很大，像打雷。
那群底层史莱姆又开始发抖。
林溪看看它们。
又看看那两只高阶史莱姆。
他回头，对艾莉丝说——
“这次让我来。”
艾莉丝低头看他。
“你确定？”
林溪点头。
他从她怀里跳下来，往洞口蹦过去。
那两只高阶史莱姆盯着他。
“你是什么东西？”
“粉色史莱姆？”
“没见过这种颜色。”
“管他什么颜色，敢闯领地，抓起来！”
它们扑过来。
林溪没躲。
他打开系统。
【触发任务：保护底层史莱姆】
【任务要求：吓退高阶史莱姆】
【奖励：吞噬能力强化+1】
他接任务。
然后他打开吞噬能力。
不是吞噬，是释放。
他把这段时间吞的东西，全放出来——
艾莉丝的光。
精灵森林的生命力。
矮人王国的火焰。
深海的宁静。
北境的坚韧。
晨露镇的温暖。
所有东西，全放出来。
那两只高阶史莱姆愣住了。
它们停在原地，看着林溪。
看着那些光。
那些它们从来没见过的、不属于史莱姆的东西。
“你……你是什么？”
林溪看着它们。
“我叫林溪。”他说:“我来找族长。”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山洞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让他进来。”
那两只高阶史莱姆让开了。
林溪回头，看看艾莉丝。
她站在河边，看着他。
那群底层史莱姆躲在她身后，也看着他。
林溪冲他们挥挥触须。
然后他蹦进山洞。
山洞很深。
很黑。
但林溪能看到。
不是因为眼睛好，是因为前面有光。
淡淡的光，很柔和，很温暖。
顺着光走。
走到最深处。
然后他看到了——
一只史莱姆。
很大。
比任何史莱姆都大。
但它的颜色……
林溪愣住了。
那只史莱姆的颜色，是透明的。
像水晶一样，透明的。
它看着他。
“你来了。”它说:“我等了你三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