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室财政文书处·公告墙张贴员(临时)须知》
一、本岗位不配发护甲与护符;如遇火焰、酸雾、撕咬,请先完成张贴再撤离。
二、浆糊由本人领取并登记;登记表在登记表后面。
三、撕下的旧告示须当场投入“净火盒”焚毁;严禁带走垫桌脚。
四、如公告墙主动更换位置,请视为正常现象。
埃德里克拿着任用书站在城门内侧,风从拱门里穿过去,像一条没睡醒的蛇。风里混着面包香、马汗味、铁匠铺的焦炭味,还有一点点潮湿的纸味——那种纸味不属于书房,属于“有人把你的名字写上去,然后你就要照着它活”的地方。
这座城市叫伊尔玛德(大家都这么叫,至于是不是正式名字,反正写在税则里的那一版更长更难记)。伊尔玛德是行会城市:石砌的街、铜钉的门、挂满招牌的廊檐。这里的人做事讲规矩,讲到最后就变成:规矩会做事,人只负责站在规矩旁边点头。
任用书上的职位很朴素:公告墙张贴员。括号里又补了一行小字:兼民众告知工作。再往下一行更小:兼公告墙维护。
“维护”这词读起来很温柔,像“帮忙抹抹灰”。可埃德里克看完四条须知,觉得它的温柔很像一把刀磨得很亮:亮归亮,还是刀。
城门旁边的公告墙就在那儿,一整面黑色石墙,外头罩着铜框玻璃。玻璃里密密麻麻贴着纸:行会招工、欠账公示、通缉令、赎罪券说明、教会的斋戒提醒、港口的潮汐告示……它们挤在一起,像一群互相嫌弃又必须同屋的人。
墙前站着一个人,穿着王室财政文书处的灰袍,袖口磨得发亮,像常年用来擦掉别人的希望。他抬眼看埃德里克,眼神很平,平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把“同情”这一选项从人生里注销了。
“新来的?”灰袍问。
“是。”埃德里克把任用书递过去。
灰袍扫一眼,不读名字,直接读岗位:“张贴员。会写字吗?”
“会。”
“会就好。”灰袍把一把刷子、一罐浆糊、一个铁夹递给他,“先学贴。贴正。别让墙不高兴。”
埃德里克愣了一下:“墙……会不高兴?”
灰袍像在讲今天的天气:“会。它不高兴的时候,会吐东西。”
“吐什么?”
“看它心情。”灰袍说,“有时吐旧纸角,有时吐你的工牌,有时吐你——这得看你贴得有多歪。”
埃德里克本能地想笑,但笑这种东西在财政文书处门口容易显得不懂事。他把笑压回去,变成一个很规矩的点头:“明白。”
今天第一张告示是他的入门考试,标题已经写好,字很黑,像刚从墨池里捞起来:
《王室财政文书处公告:龙税缴纳须知(修订版)》
——本月起按“屋檐宽度”计征;屋檐以雨滴落点为准。
埃德里克把它贴上去,浆糊抹得很匀,边线对得很正,像小时候在修道院学抄经:每一个字都要站在格子里,不许歪。
贴完,他按灰袍的意思退后两步。
玻璃后面的纸堆忽然轻轻一鼓,像有人在里面吞了一口气。紧接着,“噗”的一声,一团湿漉漉的纸浆糊被吐出来,啪嗒落在埃德里克靴尖前。纸浆糊里夹着一小片黄纸角,边缘撕口整齐得过分,像被人拿尺子量着撕的。
埃德里克下意识伸手去捡。
“用夹子。”灰袍说得很轻,像怕惊动墙。
埃德里克用铁夹夹起纸角,那纸角上只剩两个字:暂缓。再往下是一道干净利落的撕口,像有人不许它继续往下写。
“暂缓什么?”埃德里克问。
灰袍看了一眼,表情像看见一只熟悉的苍蝇:“暂缓龙税。很久以前有人这么写过,后来就没人敢再写。”
“为什么会被撕掉?”
灰袍把一只小铁盒递过来,盒盖上刻着细小的符文,像一排排牙:“因为不被认可,当然,写这种话的人,也不适合留在城市里工作。扔进去,点火。”
“这是证据吧?”埃德里克小声说。他这句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证据这种东西,常常意味着你要负责。看到了,就跟你扯上关系了。
灰袍连眉毛都没动:“在这里,证据的学名叫‘麻烦’。麻烦要净化。”
埃德里克把纸角丢进铁盒。灰袍合上盖,指尖一弹,盒缝里燃起一线蓝火,纸角卷曲,发出很轻的一声“嘶”,像一口叹息被掐断。
灰袍把铁盒塞回埃德里克怀里:“以后你负责净火盒的登记。登记表在登记表后面,别问为什么。”
埃德里克抱着铁盒,忽然明白“维护”大概不是擦玻璃,而是看住这面墙的嘴——以及看住自己不该问的那一部分嘴。
“明天你去坐咨询窗。”灰袍说,“今天先把公告墙的脾气记熟。”
埃德里克抬头看玻璃里的新告示:按屋檐宽度征税,以雨滴落点为准。写得很专业,也很幽默,幽默得像有人认真地拿尺子量你的倒霉。
他忽然有点想问:龙到底在哪?
但他马上又想到任用须知第一条——如遇喷火与撕咬,请先完成张贴再撤离——于是觉得龙在哪不重要。重要的是:就算龙不来,这面墙也能把人折腾得很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