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窗文明用语》
一、禁止使用“救救我”“我活不下去了”等模糊表达。
二、请按规范选择申请类别:欠缴/濒危/已焚/其他。
三、如需哭泣,请先取号;取号机在取号机旁边。
第二天一早,埃德里克就被塞进了“咨询窗”后面。
咨询窗是一条细长的铜栅栏缝,外面的人把手和纸塞进来,里面的人把章和话塞出去。栅栏的宽度非常讲究:刚好能塞进一份表格,塞不进一颗石头——意思就是,你可以递交材料,但别想砸窗。
窗上方挂着木牌:王室财政文书处·龙税咨询。木牌下面还钉着一张更小的告示:辱骂工作人员者,将被视为“自愿追加捐献”。
埃德里克坐下时,灰袍前辈把一本厚厚的《标准答复模板》丢给他,像丢一块面团:“照着念。你只要照着念,就不会犯错。犯错的意思是:有人会把错写进你的档案。”
埃德里克翻开模板,第一页就让他眼睛疼:逾期罚金计算。数字密得像一群小虫,爬满整页。他合上书,觉得那些数字还在眼皮上跳。
外面排队的人已经绕到拱门下。队伍里有人带着焦黑的木板,有人抱着半截烧软的铁锅,有人干脆空着手——空手的人最麻烦,因为他们连“可以提交什么”都没有,只能依靠最无凭据的交流,但办公事讲的就是一个凭据。
第一个来的是个女人,披着粗布斗篷,斗篷边缘烧出毛糙的洞,像被谁随口咬过。她把一张纸递进窗缝,纸边发脆,像从火里抢出来的最后一点体面。
“先生,”她说,“我家……不太好。”
埃德里克本能想问“哪里不太好”,但模板里写着:不要追问,不要共情,不要让对方把人生细节塞进你的工作日程。于是他把声音压成一条平直的线:“申请类别?”
女人愣了一下,像没想到“难过”还要分类。她低头看了一眼窗旁那张《文明用语》,看见“欠缴/濒危/已焚/其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不大,像笑自己怎么会跑来这里求什么。
“已焚。”她说,“我们那条街……昨晚烧了。”
埃德里克在表格上勾“已焚”。笔尖落下去时,他忽然觉得这不是勾选,这是给现实盖章:你被烧过,已经写入档案。
女人又把另一张纸塞进来:“我想申请减免龙税。”
埃德里克翻模板,开始念条款。条款写得很好听,像教会的祷告:“凡遭龙灾者,可申请减免。”接着就是材料清单,项目材料列得一环扣一环:地契、房屋登记、税单副本、邻里证明两份、现场照片、两名见证人签字、见证人身份确认、见证人无欠缴证明……
女人说:“地契烧没了。”
埃德里克按模板回答:“地契缺失者,请先至市政档案厅补领。”
女人盯着他:“档案厅昨晚也烧了。”
“那……请提交档案厅出具的‘无法补领证明’。”埃德里克继续照模板念,念到一半自己都有点想停——他忽然觉得模板写这些话的人,活一定很健康滋润,因为健康且滋润的人,才能相信:所有机构都不会着火。
女人问:“无法补领证明去哪开?档案厅烧了。”
模板写得非常贴心:由档案厅出具。就是没写档案厅出了意外怎么办。
埃德里克只好照着说:“由……档案厅出具。”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那龙挺讲规矩的。先烧家,再烧证明。”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埃德里克耳朵里。他想笑,又笑不出来。他抬头看女人,她脸上没眼泪,只有那种“我已经不指望你听懂”的平静,一瞬间埃德里克觉得自己像个精神病人,这个女人是好心来陪自己过家家的。
女人走开,队伍往前挪一步,像一条慢吞吞的蛇吞下了一口冷气。
第二个来的是个老头,拿着一张欠缴通知,通知上写着:逾期一日,罚金翻倍。那行字比所有龙鳞都亮。
老头把通知贴在窗缝上,像贴一块烫手的铁:“先生,我就差一天。能不能通融?”
埃德里克翻开模板,念出那条“翻倍”。老头的肩膀像被人按了一下,往下塌。
“翻倍?”老头愣愣地问,“那我不如别交了。”
“若不交,”模板继续,“将启动追缴流程;追缴流程启动后,视为自愿缴纳追缴手续费。”
老头竟然笑了:“你们这儿真会说话。什么都能说成‘自愿’。”
埃德里克想说点人话,比如“我理解”,但他想起文明用语第一条:禁止使用“救救我”“我活不下去了”等模糊表达。这里连绝望都嫌你不够具体。于是他只能把声音放轻一点,轻到像把一小块面包悄悄推到别人面前:“您可以申请分期。”
“分期要什么?”老头问。
埃德里克翻模板:担保人两名,担保人需无欠缴情形,担保人需提交担保人之担保人……他念到一半卡壳,觉得这段文字像一条尾巴,自己打了结。
老头听完,反倒松了一口气:“那就翻倍吧。翻倍简单。”
他走时背有点驼,像被刚才念的那行字压弯了。埃德里克看着他背影,忽然想起昨天被净火盒烧掉的“暂缓”。那两个字要是没被撕掉,老头也许就不用挑“简单的痛苦”。可是选择越多,越不利于流程的进行。
午后,窗外的人少了一点。埃德里克抬眼看桌上的纸,发现纸角微微翘起,像想伸个懒腰。他用笔尖压了压,纸角又弹起来,倔得很。
灰袍前辈从旁边经过,像路过一堆不会自己消失的麻烦:“别心软。”
“心软会怎样?”埃德里克问。
前辈说:“会被罚金咬。”
“罚金会咬人?”
前辈淡淡道:“今晚你去盖章厅,见见夜班印章。它们比你诚实。”